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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万人嫌,但修罗场(穿越重生)——孤月当明

时间:2026-02-04 19:22:57  作者:孤月当明
  萧照临捏在指间的银箸紧了紧,面色霎时也有些微沉,眸中更是晦暗不明。
  半晌之后,才低声道:“有。”
  谢不为心内一震,但随即,他心中的疑惑便也浮出。
  先前他便注意到,皇帝引萧照临来吴郡的意图几乎是不加掩饰的,而皇帝也肯定知晓袁氏中饱私囊一事确实为真。
  如果皇帝安排庾氏挑破此事,只是想借机整治袁氏,那为何要多此一举,引萧照临亲自来吴郡调查。
  毕竟,不管萧照临知不知晓此中内情,都不会影响皇帝的决定。
  但几乎是与此同时,谢不为灵台一明,是突然想起了谢翊对他的劝诫,让他不要插手袁氏之事。
  而理由,则是此乃“天家父子”的私事,他们身为臣子,并不好参与其中。
  念及此,谢不为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双眉紧蹙,对萧照临问道:
  “景元,如果陛下命你全权负责此事,你......会处置袁氏吗?”
  萧照临眸光一凝,双唇微动,但复又抿了抿,没有立即回答。
  而萧照临的这个反应,却也恰好印证了谢不为的猜想,但他并未说出自己的决断,而是再问了一遍。
  萧照临放下了手中的银箸,又握紧了谢不为的手,目光落进谢不为的眼中。
  他语调微沉,却又有着令人难以察觉的颤抖,“不会。”
  “无论其他,只顾及母后一人,我都不会因为此事而处置袁氏。”
  萧照临说这话时,意态坚定,但谢不为却能感到萧照临的掌心已是冒出了些许的冷汗。
  谢不为没有评判萧照临的选择,是因萧照临此言虽是有违法理,却契合萧照临与袁氏之间的人情。
  汝南袁氏确实对萧照临十分重要,没有袁皇后、袁大家,萧照临很难平安活到现在,而没有袁司徒、袁尚书,萧照临又很难掌有权柄。
  可以说,萧照临的储君之位,皆因有袁氏的帮扶,才可稳坐。
  谢不为想到此,心下忽有一凛,神色也凝重了几分,“殿下,如果,我是说如果,汝南袁氏做了更加过分的事,殿下您还是会如此......包庇袁氏吗?”
  他此番对萧照临的称谓已改,是意在提醒萧照临该用什么身份思考这个问题。
  萧照临神情亦是严峻,他沉默许久,终是没有开口回答。
  但谢不为却明白了萧照临这个无声的答案——
  只凭袁皇后在萧照临心中的地位,只要汝南袁氏没有谋逆之举,萧照临就永远不会对袁氏如何。
  而这,便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
 
 
第153章 罪者无罪(二合一)
  太安十三年, 十月十一日,吴郡郡府监牢。
  监牢之中光线暗淡,死亡、痛苦的气息聚在一起,如同天上的阴云, 沉沉地压在了步入此处的每一个人的肩头。
  而彻骨的寒意仿佛雨后从泥土中钻出的软虫, 黏腻地扒在身上, 令谢不为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萧照临走近了些,稍稍俯身拥住了谢不为的双肩,那些凛冽、沉重便仿佛被他挡在了身后, 使谢不为得以略略放松了自抵达监牢后, 就一直紧绷的神经。
  “卿卿, 还是我陪你一起进去见顾泰吧。”
  萧照临于鹤氅内握紧了谢不为冰凉的双手, 言语中满是担忧。
  谢不为稍仰首,萧照临眉间清晰的皱痕便映入了他的眼中。
  他知晓, 这皱痕, 不仅是因今日顾泰突兀的要求,而更是因这两日从京中传回的消息——
  两日前, 皇帝与中书做出的决断传至了吴郡, 然而, 公文中, 吴郡三世家与五斗米道暗中勾连意图谋乱之罪虽已定下, 可上头却只字未提琅琊王氏。
  甚至,皇帝亲自指派前来吴郡处置此事的官员,还正是王蠡的长子王斯。
  相较于萧照临的震惊与不解, 谢不为却隐隐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
  但他也说不上来,这种感觉究竟源自何处,他只知晓, 在得知已经找到琅琊王氏罪证的那一刻,他的心中却仍是难安。
  明明就如萧照临所说,琅琊王氏所犯的,乃是谋乱的大罪,而今时也不同往日,皇帝绝非没有处置琅琊王氏的能力。
  那为何,皇帝还是决心暂且放过琅琊王氏,并且,还将对吴郡三世家和五斗米道的处置之权交给了琅琊王氏。
  但不管内里究竟有什么不为外人所知的缘由与考量,谢不为都绝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若不是琅琊王氏一直在暗中作祟,鄮县的千百百姓又怎会至“人相食”的惨境,守城的军士又怎会惨死于五斗米道的手下。
  而他,又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琅琊王氏在做了这么多祸事之后,还可以安然无恙地从中全身而退,甚至,还拥有对吴郡三世家和五斗米道的裁夺之权。
  可皇命已至,在公文之外,还命他与萧照临在王斯到达吴郡之后速速回京,方才不追究他们二人私自前往吴郡之罪。
  何极可笑,罪者无罪,而无罪者,反倒需要天子的饶恕。
  然而,即使如此,他二人也不可在明面上违抗天子之令,只能迅速传信回京,试图找到转圜的余地。
  也就在王斯即将到达吴郡的前一天,被关押在监牢里的顾泰,却突然要求单独见谢不为一面,但并不愿事先说明缘由。
  萧照临本不赞同,而在他看来,就算要见顾泰,也不能让谢不为当真一人去见。
  但谢不为在思虑之后,却答应了下来。
  因为他隐有直觉,顾泰此番要对他说的话会是十分重要的,至少,他可以肯定,这绝非是顾泰的一时兴起。
  “景元。”谢不为轻轻抽出手来,带着些许萧照临掌心的余温,以指尖轻触萧照临眉间的褶痕。
  “不必担心我,如今顾泰不过是身负重罪的囹圄之徒,只当他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们又何必畏惧?”
  萧照临薄唇紧抿,但眉间的褶皱,确实在随着谢不为的轻抚而有舒展。
  他又沉吟片刻,方才缓缓颔首,“好,那我就在这里等你,亦有暗卫隐在顾泰囚室附近,若有不对,你便赶紧出来。”
  谢不为也点了点头,再由着萧照临替他将鹤氅裹紧之后,才转身走入监牢深处。
  而越往深处,便越是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中也充斥着各种难闻的气味。
  突然,谢不为被地上杂乱团聚的干草结绊了一下,脚步声顿时回荡在幽深的监牢之中,还惊动了两边囚室中的人。
  一阵窸窣过后,一双手从栏杆里伸了出来,“救......救我。”
  谢不为低头看去,发现,这双沾满了干草与脏污之手的主人竟是顾庄。
  但还不等他有所反应,顾庄倒先破口大骂了起来,面容十分狰狞,“谢不为啊谢不为,我待你不薄,却没想到,竟成了开门揖盗、引贼入室......”
  隐在暗处的暗卫及时出现,一个手刀劈晕了顾庄,再对谢不为无声一礼。
  谢不为眯着眼看了顾庄片刻,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了,那似被血染就的牡丹,应是到了败谢的时候。
  只是不知,如今河岸,可还有那几百纤夫伤痕累累的身影。
  他暗暗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复继续往监牢深处走去。
  又过了半时,天光已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架简陋火盆所散发出的幽幽光亮——谢不为知道,顾泰就在这间囚室之内。
  谢不为就此站定,看向了囚室之中。
  囚室狭小,顾泰身着粗布囚服,正坐在破陋的木榻之上,幽幽的火光照亮了他一半的面庞,更显其面上岁月留下的深深沟壑。
  此时,他身无锦衣、玉饰,也不复长身直立,便再无半分世家家主的气势,只像是路边的寻常老翁。
  而就在谢不为正欲开口之际,顾泰却先行抬起了耷拉着的眼皮,朝谢不为看来。
  其眸中一闪,如古井之水泛起了些许波澜,再微微颔首,“谢公子。”
  谢不为并未应声,只默了一默,才沉声道:“你有什么话要说?”
  顾泰稍动了动,身上的铁链与身侧的干草便发出了细碎的声响,略略掩去了他话语中的情绪,“云程那孩子......过得还好吗?”
  谢不为眉梢半沉,不明顾泰究竟是在打什么主意。
  陆云程一家本就是被顾泰交给了琅琊王氏,才落得个血脉断绝的下场,他不信顾泰不知,陆云程已成了内臣,又何苦在他面前惺惺作态而关心陆云程的现状。
  “谢公子一定在想,我为何旁事不提,偏偏要问云程现在如何了。”
  他言语一顿,苍老的声音回荡在这寂静而又狭小的空间之内,“或是,我才是害得云程家破人亡的凶手,又为何要怀据关切之心。”
  谢不为不答,他便继续道:“云程发轫,万里可期。*这是云程之名的出处,也是,我对他的期许,无论谢公子信与不信,当初,我不是没有真心疼爱过他......”
  “所以,你为何要将陆云程一家交给琅琊王氏?”谢不为打断了顾泰沉浸于回忆中的言语,拧着眉问道。
  顾泰话便一滞,像是陡然愣住了,半晌过后,才似苦笑道:“为了,能保全顾氏一族。”
  谢不为拧眉更紧,“这与陆云程有何关系?吴郡顾氏又何曾有过衰败之势?”
  说话间,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但很快又自我否定道,“你若是不将陆云程一家交出,谁也不会知道,陆氏最后的血脉就藏在你们顾氏之中。”
  顾泰没有正面回答谢不为的疑问,而是转言问道:“谢公子对琅琊王氏了解几何?”
  谢不为微一抬眸,火光似晃过他的眸心,平添了一分幽昧。
  他声音愈沉,“你究竟是何意?”
  顾泰笑了笑,“看来谢公子对琅琊王氏的了解并不多。”
  这次,他没有再等谢不为应答的意思,而是直接自顾自说了下去,“自南渡以来,琅琊王氏便牢掌权柄,又几十年来,与琅琊王氏作对的士族,无一不落得个门庭尽衰的下场,而吴兴陆氏,便是首当其冲。”
  “世人皆道,吴兴陆氏亡于谋逆,可当真如此吗?当年,若不是琅琊王氏苦苦倾轧,令江左士族再无前途,吴兴陆氏又岂会动了‘清君侧’的念头,却不想,竟是正中了琅琊王氏的引诱之策,而被诛尽了全族。”
  谢不为掩在鹤氅中的手微微攥紧,却仍保持了缄默。
  “而在十多年之前,琅琊王氏勾连谯国桓氏不成,便暗中扶持五斗米道,再寻吴郡士族相助。但,却需要我们先给出诚意,不然,他们琅琊王氏便先除尽江左士族,而自己占据吴郡,以图谋乱之地。”
  “所以,你的诚意就是交出陆云程一家?”谢不为陡然扬声。
  “不!”
  顾泰攥紧了手腕上冰冷的锁链,生铁碰撞之声与他此时的声音一样,尖锐刺耳,“我从未想过将他们交出去。”
  但下一瞬,气势却又猝然卸下,便像是一根枯木,无声地倒塌。
  顾泰无力地垂下了头,“是朱氏、张氏,将这个消息,当做诚意告知了琅琊王氏。”
  谢不为的呼吸一滞,指尖陷入了掌心之中,微微有些疼。
  他略张了张嘴,却又发现自己已不知该说些什么。
  过了许久之后,他才哑着嗓道:“那你们为何不上告朝廷,而是任由琅琊王氏拿捏胁迫。”
  顾泰又是一声苦笑,再抬首看向了谢不为,“这些日子,我虽一直困于监牢之中,但我却知道,天子派来吴郡的官员,一定出自琅琊王氏。”
  谢不为心内一骇,且他似乎已经明白了顾泰之意,但却不敢或是不愿相信。
  他扬声问道:“为何?你为何知道!”
  顾泰如此凝视了谢不为半晌,才沉沉吐出了两个字,“内斗。”
  “这一切的一切,皆是源于士族之间不断的内斗,又源于士族与皇室之间不断的内斗,更是源于,在此世上的每一个人,为了争权夺利而产生的内斗。”
  谢不为死死掐住了自己的掌心,“难道说,皇帝指派琅琊王氏来吴郡,也是为了争权夺利,也是为了内斗?明明琅琊王氏是意图谋乱......”
  “不错!”
  顾泰接过了谢不为的话,颔首道:“这也是士族与皇室之间的内斗。”
  “你以为,琅琊王氏谋乱坐定,而如今的皇帝又权柄在握,皇帝就一定会除尽琅琊王氏吗?你却忘了,对于皇帝来说,是非并不重要,‘平衡’才最为重要,而除尽琅琊王氏,只会让整个朝局陷入‘失衡’。”
  “而所谓‘平衡’,便是皇帝既要有能与整个士族相抗衡的权力,又要有使士族之间彼此安定的能力。琅琊王氏子弟遍布全国,若当真完全拔除,且不说皇帝究竟要费尽多少权力,只说王氏去后,所遗留下来的位置,便足以使其他士族眈眈而又相斗。
  所以,与其拿着那些证据而诛除琅琊王氏,还不如借此令王氏暂且归顺,安定朝堂,他的皇位、皇权才能更加安稳。”
  他再一笑,“但皇帝倒也未必有饶恕琅琊王氏之意,只是在他看来,如今时机还未至罢了。”
  谢不为身后已渗出了一层胶鳔一般的黏腻冷汗,他怔愣了许久,才猛然回神,再走近囚室栏杆,望进了顾泰的眼中。
  他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所以呢,现在就只能这样了吗?纵使琅琊王氏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但为了一时的安定,为了所谓的‘平衡’,便要让他们继续逍遥吗?”
  顾泰就这般看着谢不为,又看了许久。
  半晌之后,他泛着微微幽光的眸中稍有一动,才复开了口,“中原陆沉,北人南渡,却偏偏安于江左,困于内斗,殊不知,这才是真正的——自取灭亡。”
  “我不知谢公子心中究竟有何志向,但如今看来,谢公子也不过是皇帝手中用于‘平衡’的一柄剑,一柄迫使琅琊王氏归顺的剑,也是一柄,用于‘内斗’的剑。”
  他语有一顿,眸光似有灼灼,“可,谢公子当真甘心于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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