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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递到他唇边,他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唇齿,甚至,弥漫至脑海之中。
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一道丝线般的血痕一闪而过。
……
许久之后,痛苦渐渐消散。
谢不为微微睁开了眼,发现自己正靠在谢席玉的怀中,却丝毫想不起来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模糊地记得,自己趁着一点醉意,将心底压抑已久、又不知该对谁诉说的话语,全都倾泻了出来。
他的睫毛动了动,顺着洒落在谢席玉衣襟的月光往上看,看他的脖颈、下颌、薄唇、鼻梁,最后看到那一双在月光下更显澄澈的琉璃目——即使与他目光交错,也依旧平静、淡然。
一股莫名的恶意忽地涌上心头。
为什么,为什么谢席玉能永远没有任何情绪、永远置身事外,冷静地俯视一切。
“谢席玉——”他轻轻叫了声。
那双琉璃目中的瞳孔轻轻一动,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无波的水中,掀起一点小小的涟漪。
谢不为满意地笑了笑,抬手,攥住谢席玉的衣襟,艰难地在谢席玉的怀中微微坐起身,将下巴搭在了谢席玉的肩头。
淡香瞬间驱散了仍萦绕在他唇齿鼻尖的血腥味。
随后,他松开手,却抱住了谢席玉的脖颈,侧过头——极为暧昧的距离,几乎鼻尖相对。
谢不为眼睫微垂,错开谢席玉的视线,看向谢席玉的唇。
“谢席玉——”他又叫了一遍,声音低哑又暧昧。
终于,他感受到了谢席玉揽在他腰上的手臂顿时收紧,呼吸也稍稍快了起来。
他轻笑出声,微微抬起头,即将吻上——
双唇却擦过谢席玉的嘴角,贴上谢席玉的耳边:
“……我讨厌你。”
第206章 逆流而行
“兄长——”
淡香远去, 那抹浅蓝色也消失在一片白光之中,谢不为心头一坠,猛然惊醒。
天光入眼。
“六郎。”阿北闻声而入,跑到谢不为的床边, 眼含担忧, “你又被梦餍着了吗?”
谢不为喘息未定、薄汗未干, 即使听到了阿北的声音,也做不出任何反应,只能怔怔地看着帷帐上一团团繁复的暗纹, 看它们聚又散、散又聚, 如此过了许久, 暗纹才终于完整地映入眼中。
他侧过头, 叫住了正要出门喊人的阿北:“谢席玉呢?”
阿北这才惊魂初定:“五郎、五郎他昨夜一直待在这里,大概是天快亮的时候走的。”又问, “六郎刚刚是梦到五郎了吗?可, 怎么喊五郎兄长?”
谢不为缓缓坐起,手撑在眉心按了按, 试图回忆思索, 可只要凝神, 头就开始隐隐作痛, 在反复尝试数次之后, 也依旧如此,便只能作罢。
“行李收拾好了吗?”谢不为放下手,“还有出城的车与去江陵的船都安排了吗?”
荆州所治是为江陵, 而江陵毗邻长江,陆路崎岖,水路却发达, 且盛夏炎热,走水路也会更加舒适。
“行李收拾好了,车与船......也有人安排好了。”
谢不为没在意阿北言语里的含糊是在替谁隐瞒好心,只点了点头,便要起身更衣。
“六郎——”阿北突然蹲在谢不为身前,拽住了谢不为的衣袖,“这次,也带我去吧。”
阿北煞有其事地长叹了一声:“这段时日,府里越来越冷清了,现在,就连慕清连意他们也要跟你去荆州,这样院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那该有多无聊啊!可能、可能......我会憋出病来的!”
再举起一手,三指并拢,信誓旦旦:“再说了,带我去也很有用处的!慕清连意终究是武士,哪里懂得照顾人,你身子不好,只让他们跟着我不放心,带我去,我一定会照顾好你的!”
谢不为犹豫了一瞬,他此去荆州如同深入虎穴,前路未知、危险重重,这才不得不带上慕清连意,而阿北天真单纯,什么都不懂,他又并非一定需要人照顾......
“六郎、好六郎,你就答应我吧,从小到大,都是我在照顾你呀!”
从小到大......
一阵眩晕骤然袭来,但又转瞬消退。
谢不为被迫停止追忆与阿北的从前,却也再说不出拒绝:“好,但江陵不比京城,更不比府中,定要万事小心。”
阿北喜不自胜,连忙跳起来保证:“六郎你放心,我一定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谢不为见此情状,难得真心笑了笑:“好了,我们走吧。”
在喝了药之后,谢不为与阿北、慕清、连意三人一起乘车往西城门而去。
一路顺遂,只当将要抵达城门的时候,谢不为突然叫停了马车,随后单独下车,对着隐秘处,轻声唤道:“流风,回去吧。”
流风,东宫暗卫首领。
“如今京中局势诡谲,他比我更需要你,也是替我......守在他身边。”
话落,仍未得到任何回应。
将近巳时,太阳已完全升至高处,大地快速升温,热气蒸腾,谢不为只是站着,便开始浑身出汗、不适,连带着鬓角都一跃一跃地作痛。
他眉心紧蹙,声音更加虚弱:“流风,不要让我烦心。”
忽然,路边树梢无风自动,有暗影乍现乍隐。
谢不为终于松了口气,稍怔之后,收回的视线掠过远处的宫城,却没有停留。
马车重新前行。
越近城门,便越喧嚣——路边人群如云、车马如流,却只有进城一个方向,正是百姓商户入城经营谋生的时刻。
马车逆流而行,缓慢、却坚定,惹得不少人注目、猜想。
而当即将出城之际,不知为何,原本拥挤的人群车马竟自发地让出了一条路,又安静地目送这辆独自逆行的马车,驶向未知的远方。
-
江风清冽,水汽清爽。
阿北从船舱中钻出,跑到了甲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呼——好舒服呀!”再回头,“六郎,你也出来吹吹风、晒晒太阳吧!这样兴许你会好受些。”
这是前往江陵的第五日。
荆、扬相隔两千里水路,荆州到扬州是为顺水,只需两三日,扬州到荆州则为逆水,便需四五日,所以,如果不出意外,今晚谢不为一行便将抵达江陵。
谢不为稍稍掀开船帘。
天空澄澈,江水清新,共同映着两边的青山,这本该是一幅绝美的山水图景,可夏日的阳光实在太过猛烈,如同一柄柄金色的剑,穿透蓝天碧云,炙烤人间大地,热浪滚滚,融化山峦成飘带、融化江水成碎金。
船行驶了五日,谢不为便不适了五日,燥热、潮湿、颠簸......路途上的一切,都让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清醒的时刻便越来越少。
谢不为放下帘子,闭上了眼:“不必了......”
话音未落,又再次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水流湍急,颠簸剧烈,仿佛被卷入了水中漩涡。
谢不为猛地睁开眼,向外看去,明明隔着遮光的船帘,但外头的火光竟比金色阳光刺目,传来的热气也比白日温度滚烫。
......如同被一圈烈烈燃烧的火紧紧包围住了。
谢不为顿时一凛,在阿北和慕清连意的搀扶下走出了船舱。
一艘巨大如山峦的战舰出现在眼前,谢不为微眯了眼,视线穿过眩目的火光,抵达战舰甲板。
只见烈火之后,站满了身穿甲胄的军士,神情肃穆,军容严整。
忽然,摇曳的光影之中,掠入了一道深黑色的身影,军士们纷纷退后,谦卑恭敬地护在来人身侧。
颠簸停息,战舰与小船只隔咫尺。
谢不为终于看清那人的脸——剑眉入鬓,眸光锐利,深黑色的袍袖被江风吹得猎猎,寒意凛冽。
而那人在与谢不为视线交错的瞬间,竟勾唇一笑,但下一瞬,便反手接过了身侧军士递来的大弓。
闪着寒光的箭镞——
正对谢不为。
第207章 杀意再起
空中传来阵阵唳鸣, 一群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鹰隼盘旋于江面之上。
火光映在鹰眼中,起初,像一道红色的高墙,将战舰与船只在漆黑的江面上泾渭分明地隔开来;
但之后, 随着战舰逐渐逼近, 火光也愈燃愈烈, 便像是一头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垂涎地凝视着被笼罩在阴影之下的船只。
烈火之后,弓弦越来越紧, 千钧一发。
然而, 谢不为却按住了慕清连意即将拔出的剑, 不退不惧, 独自上前。
那一瞬间,箭镞的寒光直直射入他的眼中, 却化作了比冲天的火光还要明亮的光点。
——大若山峦的巨兽, 与独自迎着腾腾杀意、不肯后退一步的渺小的人。
黑衣之人剑眉微动,眸光愈暗, 扣弦三指迅速张开, 箭镞如暗星刺穿烈火、划破黑夜——
惊起的冷风却只是擦过谢不为的鬓边。
“噗通”一声闷响, 船沿边、水面下, 一尾青鱼应声翻滚了两圈, 便彻底失去了生机,江水溅到谢不为赤红的长袍上,留下了点点深色, 像暗红的血。
几乎是同一时刻,空中的鹰隼纷纷俯冲而下,分食青鱼, 火光映得江面通红,一时竟有血浪翻涌之感。
可其中,却有一只鹰隼不同,它并未贪食,而是精准地衔住了那支即将沉入江水的箭,然后振翅越过烈火,停在了黑衣之人的肩头。
血与水顺着箭镞一滴一滴落下,沾湿了黑衣之人的袍袖,但那人却浑不在意,施施然将手中大弓交给身侧军士后,便转身离开了战舰甲板。
“咚——”阿北双腿一软,往下一栽。
而慕清连意紧紧握着剑柄的手,也皆失力松开。
谢不为闻声回身,见此情状却只是挑眉一笑:“人都走了,怕什么?”
瘫在甲板上的阿北这才回过神来,颤巍巍地指着渐远的战舰:“六......六郎,那个人是谁?他......他怎么敢......怎么敢用箭对着你!”
犹带血腥的江风掠过谢不为的鼻尖。
他回过头,颠簸之中,火光已微小如一粒,滚烫的热气也随之远去,后知后觉的冷意便迅速爬上了后背。
谢不为终于忍不住咳嗽了起来,一丝铁锈味漫上咽喉,但他却硬生生压了下去,再状若无事般,轻声答道:
“荆州刺史,谯国桓氏,桓策。”
-
一夜惊险过后,白日,谢不为一行人终于顺利登上了江陵的岸口。
此次江陵之行,谢不为所领之职是为荆州司马,而通常来说,司马一职并无固定职权,只是作刺史顾问而已,换句话说,荆州司马的日常工作,就是跟在荆州刺史身边。
所以,身为荆州司马的谢不为在将任职书交给州府后,还必须主动拜会顶头上司——荆州刺史,桓策。
对此,阿北大为不赞同,他几乎是扑倒在谢不为的脚边,紧紧拽住了谢不为的衣角,放声干嚎:“不行啊,不行啊,六郎,他昨夜可是想杀了你啊!那你现在去见他,跟送死又有什么区别!”
一旁的连意也赶忙连声附和:“是啊,是啊,六郎,桓策此人阴狠毒辣,我们还未搞清楚昨夜他为何突然改了主意,怎么能现在就去见他?”
说完,瞟见站在另一边的慕清似乎没有立即表态的意思,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攥拳狠狠搡了慕清一下:“你也说句话呀!”
谢不为见状,倒真将视线转向了慕清,玩笑似的,轻声问道:“你也觉得我不该去吗?”
慕清神色未动,还是平时一副沉稳冷静的模样:“奴并无意见,只知道,六郎想做什么,奴与连意便会尽力助六郎做成什么。”
谢不为的眉头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随后,迅速将视线移开,脸上淡淡的笑意不见,只剩下一片犹呈病态的冷白:“那就慕清陪我去桓府吧。”
自桓策接任荆州刺史以来,就从未住过州府,而是一直住在桓府之中。
再对阿北与连意,声音稍沉,再不容抗拒:“你们留下,收拾州府里的院子。”说罢便带着慕清往桓府而去。
出乎预料的是,见到桓策的过程堪称十分顺利,几乎是一路畅通无阻,甚至连通传都不需,像早有准备似的,桓府的管家在见到谢不为之后,便直接引谢不为往府中后院而去,只是不许慕清继续跟随。
在穿过重重廊院后,谢不为在桓府管家的带领下,来到了一处静谧的亭子前。
昨夜之人仍着一身黑衣,正坐在亭中石案前......喝茶,好像喝的还是......热茶?
谢不为看着从茶盏中不断腾出的袅袅白雾,眉心一跳。
此座亭子虽处假山之上、水池之旁,犹如隐在深山之中十分凉爽,但彼时正处盛夏正午,炎日高悬,他只走了不到两刻,便浑身出了一层的汗,这桓策竟然选择在这个时候喝热茶?
不过,分心只须臾,谢不为便压下了所有心思,拾阶登上假山,步入亭中,对着桓策躬身稍拜:“新任荆州司马,陈郡谢氏谢不为,拜见使君*。”
桓策的目光落到了谢不为身上,没有了烈火的阻隔,他的视线便只剩冰冷,却仍勾唇笑了笑:“谢公子——”
但声音却听不出任何情绪。
“......谢公子真是好胆识,竟敢来我江陵。”
一声唳鸣再起,打断了谢不为的反应。
昨夜见过的那只鹰隼突然从亭外飞了进来,扇动的羽翅吹得谢不为宽大的袍袖不断飘动。
桓策抬臂接住了那只鹰隼,唇边笑意不减,但眸光却莫名更加冰冷:“我从来不喜那些弯弯绕绕,只问谢公子一句,谢公子究竟为何而来?”
袅袅白雾随着微微清风交缠在谢不为与桓策的眉目之上,谢不为的视线变得模糊,却能感觉到,在桓策话落的那一瞬间,有重重人影如鬼魅般隐入了假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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