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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北忙舒一口气,但仍是哭丧着脸,且他说话向来不太会委婉,“六郎,你现在倒真像路边的乞丐,我看着就心疼。”
谢不为倒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蹙眉问道:“我现在身上很脏吗?”
阿北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很脏很脏!要不是六郎你还是那么好看,我都差点认不出你了。”
谢不为暗嘶一声,又狐疑地望向了萧照临离去的方向。
这萧照临不是有洁癖吗?怎么肯抱他,还与他共乘一马?
但不等他再细想,阿北又突然弯身凑近他,还知道压低了声,语出有些八卦意味,“咳咳,六郎,你刚刚,在和太子殿下做什么呀?”
谢不为有些不明白,“做什么?我在和太子殿下说话啊。”
阿北又是一阵轻咳,“那为何说话还要贴那么近啊。”说着说着,竟有些不好意思,“我方才在车里远远瞧着,还以为......”
他顿了一下,面色竟然红了,“还以为,马上的两个人是在亲嘴呢!”
谢不为只觉荒谬,“你在胡说什么啊!”
他和萧照临,怎么可能!!!
阿北扭捏着继续用最直白的言语描述道:“本来就是啊,太子殿下低着头,六郎你仰着头,还靠在太子殿下怀里,两个头又挨那么近,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你们俩是在亲嘴。”
谢不为想象了一下阿北所描述的画面,又回想了他与萧照临适才在马上说话的姿势......猛然闭上了眼——
好像阿北说的是真的。
他在心里无声地尖叫,话语中却透着一丝疲惫,“那,没什么人看见吧。”
阿北这下倒是认真想了想,还掰起了手指头,“因为东阳长公主驾临的缘故,这边城门已暂时被封了起来,这条路上除了有几个守城士兵在巡逻,倒当真没什么人了,刚刚只有马上的太子殿下和六郎,还有车上我和慕清连意......”
谢不为再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没被外人看到,守城士兵恐怕是不会直视他与萧照临的,而阿北和慕清连意就算看到了,也不会出去乱说。
“嗯,好像还有孟相!”阿北在大喘气之后,轻轻丢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谢不为登时睁大了眼,一把拽住了阿北的衣袖,惊诧反问:“孟相?!孟相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看到我和太子殿下?他现在人呢?”
阿北虽不知谢不为为何会突然如此激动,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
“好像是六郎你带走止观法师的事被人刻意传播出去了,今早,好多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快到中午的时候,又有人说东阳长公主调了府兵去城门,主君意识到了什么,便赶紧拉着五郎入宫,说是要请陛下救你,五郎又吩咐我和慕清连意直接到城门这里来,还特意和慕清连意说了,要他们‘见机行事’......”
“我问孟相!”谢不为终于不耐烦地打断了阿北毫无重点的话语。
“哦哦哦,孟相!”阿北被谢不为吓得一激灵,“孟相也肯定知道了这件事,我和慕清连意来的时候,除了看见了你和太子殿下正在马上说话,也看见了孟府的犊车停在了你们俩不远处的地方。”
阿北看着谢不为越来越难看的面色,说话也越来越小心翼翼,“不过,在我和慕清连意快要到这里的时候,孟府的犊车便走了,现在应当早就走远了吧。”
谢不为此刻心中慌乱无比,再次问阿北,“你能确定那是孟府的犊车吗?能确定是孟相来了吗?”
阿北点点头,“因为当时我也有些不理解孟相怎么会在这里,所以还特意看了看,那辆车上驾车的人正是孟相身边的侍从竹修,我才确定车里的人是孟相。”
谢不为慌到至极,反而冷静了下来,深深呼吸了几下,勉强牵了牵唇角,“没关系,看到就看到了,反正只是误会,我和太子殿下之间又没什么的,我改日去和孟相解释就行了。”
阿北有些不解,“为何要和孟相解释啊,反正以孟相的为人,就算误会了什么也不会说出去的。”
又道,“而且,既然是误会,六郎你刚才为何如此慌张啊,竟像是戏本里的风流公子,背着家中夫人在外养了一房外室,还被夫人抓了个正着。”
他本意是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却不想,谢不为才将将缓和的面色又陡然沉了下去。
谢不为几度张口欲言,却都不知该说什么好,最后也只能再重重叹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先回府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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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自身难保(修)
在谢不为回府沐浴更衣之后, 入宫去的谢楷与谢席玉也回了府。
谢楷亦有听闻今日城门外的境况,甫回府,入宫所穿公服都来不及换下,便又到谢不为房中, 上下打量谢不为, 见其容色正好, 身上也未有伤,方舒了一口气。
但并未对谢不为说任何关心之语,而是当着谢不为的面, 先是斥责阿北与慕清连意护主不周, 并恣纵谢不为出格行为, 后再训诫谢不为, 颇有恼色,“一下子看不住你, 竟又惹出如此大的祸事, 东阳长公主你都敢得罪,是嫌自己命太长吗?”
谢不为确是理亏在前, 也知谢楷此番入宫是为他求皇帝庇护, 就算谢楷平日里包括现在都不给他好脸色看, 但总归谢楷是尽了为父之责, 谢不为便领下了谢楷这份未曾言说的情, 默然听训,并不争辩,再闻提点也是连连颔首表示接受。
谢楷见谢不为如此妥首帖耳, 蕴着怒气的脸色才好了许多,最后捋长须感叹道:“所幸东阳长公主表示再不追究,不然, 谢府上下又要为你奔走许久。”
谢不为回府之后便没了东阳长公主与止观法师的消息,见状心念一动,略略凑近了谢楷,看着谢楷的脸色,谨慎地问道:“那东阳长公主和止观法师后来如何了?”
谢楷瞥了谢不为一眼,似是欲斥却挑不出毛病,便只能重嗤一声,“还能如何?东阳长公主自然带着止观法师回了长公主宅,也是如此,东阳长公主才不再追究你的过错。”
其实止观法师跟随东阳长公主去往长公主宅之事并非是如谢楷所说的那般天经地义,反而是不符出家人需抛却俗世关系的常理,谢楷如此说,不过是不想在谢不为面前露出不解罢了。
但也确实因如此,东阳长公主定是十分欣喜母子相认,才肯这么轻易地放过他这个“拐走”了她儿子的罪人。
谢楷又突然想起了太子亲自前去城门外救下谢不为一事,面色顿时有些复杂,挥手示意阿北与慕清连意退下,等房中只剩他与谢不为两人时,才略显迟疑地对谢不为问道:“你与太子,关系到哪一步了?”
谢不为先是一怔,后才意识到,在谢楷眼里,他是与萧照临相好,且此次萧照临及时相救,在谢楷看来,也是再次证实了此事。
故他自然不好在谢楷面前否认他与萧照临的暧昧关系,只佯装羞涩,垂首支支吾吾道:“没......没到哪步,不过是彼此心意相通罢了。”
谢楷倒被谢不为如此“羞涩”的模样弄得十分不自在,咳嗽数下,才道:“我倒也不是想窥探太子与你的私事。”
他语顿沉吟,须臾,才继续道,“但你万万不可太过逾矩,有风声说,袁氏独女命在旦夕,定是活不到及笄,袁氏便想从姻亲家中过继几位女公子,以备太子妃人选,毕竟太子也已过冠年,东宫再无女主,也实在不妥。”
他再睇谢不为,是为敲打,“明岁开春,你到了加冠之年,也是该定亲了,我与你母亲已在留意合适门庭,过不了两年,你与太子都会各自成家,那些上不台面的心意情谊,统统都要放下,不可再误正途。”
谢不为倒是对萧照临的婚事无甚兴趣,但听到谢楷与诸葛珊有想为他定亲的打算,忙劝阻道:“我这人名声狼藉,又容易惹出祸事,还是不要耽误别人家的女公子了吧。”
谢楷闻言拧眉道:“也难为你有如此自知之明,我与你母亲自然不会替你相看那些高门女公子,以免结亲最后结成了仇,但多有普通门庭家的好女儿,即使你再混账,但她既成了你的夫人,便不会轻易生怨,也能对你稍加管束。”
谢楷是在说,以谢不为如今的名声,自然是配不上那些高门女子,但若是选普通世家的女儿,只陈郡谢氏六郎夫人的身份,便足以让那家人满意。
但谢不为自认对女子难生情爱,又和孟聿秋彼此有意,如何能耽误别人!便直接与谢楷说他并不想如此早成亲。
可谢楷以为谢不为这是放不下太子,才如此百般推脱,顿又生怒气,“自古皆是成家立业,你又如何跳脱此外?不必再多说了,等我与你母亲挑选好人家,此事便这么定下。”
谢不为也生不服,顶撞道:“那谢席玉呢?他不是我的兄长吗,兄长的亲事不定,我这个做弟弟的又岂能在其前?”
谢楷听谢不为提起谢席玉,面上的怒色转为愁虑,但仍是没什么好气,“你如何与五郎相比?五郎不到冠年便已是四品文官,若是如今便为他定下亲事,反而会耽误他的前程,可你不同,你不过是靠着太子才得了个小小浊官,与其放纵你在外惹事,还不如为你寻正妻管束,我与你母亲也能享含饴弄孙之乐,也算没白养你。”
谢不为越听越来气,冷笑道:“他谢席玉不愿成亲,你们便依了他,我不愿成亲,便是万般不许。”
他有些口不择言,眼尾也有些泛红,“但就算我再不如谢席玉,我才是你们的亲生孩子,他算什么?!”
谢楷见谢不为竟意在指责谢席玉,亦是冷嗤道:
“你若不是我与你母亲的亲生孩子,又如何能在这里跟我大呼小叫?我也不指望你有所作为,你如今的用处不就是为我谢氏延绵血脉?早早生些孙儿出来,我与你母亲说不定还能有些盼头。”
谢不为已是气到眼中蓄满了泪,水光闪烁,却也知在此时顶撞谢楷不会有任何用处。
既然谢席玉可以以自己身居高位来堵回谢楷与诸葛珊替他定亲的念头,那么他自然也能如此,只要他有不再依靠谢府的能力,届时,谢楷与诸葛珊就算想逼他成亲,也拿他无法。
念及此,他便倔强转身,不再看谢楷一眼。
谢楷亦不想再与谢不为多说什么,怒而重重拂袖离去。
因着与谢楷的争执,还有公务及与孟聿秋的感情,如此种种烦心之事,谢不为又是彻夜难以安眠。
到了第二日,眼下不免有淡淡青黑,他又不喜在脸上涂脂抹粉,便就这般顶着一脸的疲态前去东宫。
此次为谢不为引路的仍是上回的小黄门,但显然这个小黄门已是知晓了谢不为的身份,故显得十分拘束,甚至不敢多看谢不为一眼。
等引着谢不为到了萧照临的寝殿前,连请退之言都忘记,只匆匆躬身离去。
寝殿前早有内侍相候,且看冠服打扮品阶不低,应是萧照临近身内侍,远远瞧见谢不为,便疾疾迎了上来,躬身带笑道:
“谢主簿来得可巧,殿下这才下朝,正在殿内更衣呢。”
谢不为便停在了殿门之前,“那我便等殿下更衣完再进去吧。”
内侍忙赔笑道:“哎呦,奴不是这个意思,谢主簿直接入殿便好,殿下见到谢主簿一定会很欣喜。”
谢不为能感到这个内侍对他有些殷勤太过,但对他来说并不会有任何影响,反而也算是好事,便按下了心头想法,对着内侍微微笑了笑,再迈步入内。
萧照临的寝殿亦不算奢华,所有陈设装饰都十分普通,想来是为宫中内侍安排,并不见萧照临个人喜好,也是因此,这寝殿便不像萧照临平日生活起居之处,反倒像是某处的官舍厅堂。
正殿之中并不见萧照临身影,也未有内侍在其中,谢不为只好先老老实实地站在此处等候,但没过多久,他便听见寝殿左侧深处传来了萧照临的朗朗之声,“进来。”
谢不为知晓传声之处便是萧照临寝睡之阁,稍有犹豫,但还是选择往萧照临那儿去。
在穿帘绕屏之后,便至寝阁。
此处与外间十分不同,梁垂轻纱幔帐,柔和了窗外正烈的阳光,又炉烟正袅,暗送淡香,平添凉意,自有怡人。
萧照临正阖眼斜靠藤榻,榻上还有一用来挡风的小画屏和一上缠青枝的白瓷枕。
而萧照临又未穿严整外袍,只着顺滑到泛着水光的黑绸寝衣,也未如平时高束玉冠,只以锦带略拢长发,倒是一幅准备入睡的闲散模样。
如此,便与谢不为所见过的萧照临大不相同,若说平日里的萧照临是一枝另生尖刺的正盛海棠,那此时的萧照临便像是从那带刺枝干上飘下的一片海棠花瓣,艳色不减,却再无不可接近之意。
不知为何,谢不为看着这样的萧照临,反倒是心中略生不安忐忑,他没敢太靠近,只立在屏风之前,对着萧照临俯身一礼,“见过太子殿下。”
萧照临闻声睁眼,却也无起身接见他的意思,只不冷不热道:“站这么远,是怕孤吃了你吗?”
这般说话冷淡且带刺,倒才显正常,谢不为稍悬的心便慢慢放下,并上前几步,薄露笑意,“是怕惊扰殿下休憩。”
萧照临的目光意味不明地扫过了谢不为全身,游移片刻之后,停在了谢不为的眼下,略一抬眉道:
“怎么,昨夜没睡好吗?这一脸疲态,知道的是以为你来向孤道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来向孤诉怨的。”
谢不为没计较萧照临话中的软刺,而是笑吟吟地“顺杆子往上爬”:
“殿下神机妙算,我心中当真有些怨情,不过,并不敢向殿下倾诉。”
萧照临指了指榻下之席,是示意谢不为来坐,但口中只冷笑并略有讽意,“我瞧着这世上并未有谢主簿不敢之事啊。”
谢不为顺着萧照临的意思端坐在了萧照临的榻边,但闻言,面上笑意稍敛。
他即使知道萧照临平日说话便是如此不客气,也知道萧照临话中之意是让他说出心中怨情,但不知为何,心下却有些莫名不悦——
明明从前萧照临与他说话并不会一直如此带刺,且昨日还与他相谈甚欢,怎么今日倒像是他得罪了萧照临。
许是他此番不悦展露在了脸上,正当他准备只与萧照临谈正事的时候,萧照临竟又一叹,半坐起身,黑眸压下,直直凝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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