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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朝会上所争论的,也不过是这责罚是轻是重、是多是少罢了。
那这便不是他能掌控的了,况且,有萧照临这个未来之君当共犯,听起来倒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谢不为被自己的阿Q精神逗笑了,但也是真的松了一口气,不管他和萧照临将要遭受何种责罚,起码丹阳百姓的日子已经可以好过许多了。
况且,他在萧照临这个顶头上司心里,必定是记了大大一功的,前景仍旧是光明的嘛!
张叔见谢不为稍展笑意,他眼角也笑出了皱纹,并见缝插针地为萧照临说好话,“谢公子不必担忧,殿下一定会好好护着您的。”
这句话里的暧昧甚是明显,让谢不为突然想起了上回留宿东宫时张叔的“侍寝”安排,登时“轰”的一下,面颊飞上了绯红,并有些尴尬到不知所措。
但好在就在此时,殿外内侍唱道:“殿下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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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要何奖赏(二更)
张叔忙出殿将萧照临迎了进来。
萧照临一身太子公服未换, 身着玄金襕袍,头戴象征其储君身份的白玉镶金远游冠,比之以往常服,更显其久居高位的凛凛威仪。
且他面色沉沉, 眉梢半压, 周身便更加散发出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寒意, 令殿内侍人皆噤若寒蝉。
直到萧照临见到了半坐在他的床榻上的谢不为——乌发披散,只着素白中衣,虽脸色有些苍白, 但面有浮红, 且两片薄唇却在喝药濡湿之后透着浅淡的粉, 令人的目光不自觉地在其上停留几瞬。
再递来一眼因含着担忧而流光微微的眸, 倒教萧照临内心的怒气霎时化解了大半,面色也缓和了许多。
萧照临径直坐到了床边, 再仔细上下打量谢不为, 又问过张叔谢不为的情况,才略微颔首, 张叔便非常有眼色地退下, 还带走了殿内所有侍人, 再顺带关紧了殿门。
见现下只余他与萧照临二人后, 谢不为便有些迫不及待倾身向萧照临问道:“殿下, 朝会上可有商议出此事的处置结果?”
萧照临在谢不为倾身靠近后,面色莫名更加和缓,语调也比往常柔和不少, “有。”
“是什么?”谢不为急着追问道,额发垂落半遮住眼,倒没有注意到萧照临难得的温柔一面。
萧照临抬手将谢不为半遮住眼睫的额发抚拢, 黑色革制手套上的凉意令谢不为下意识瞬了瞬目,扑簌的长睫便扫过了萧照临露出的半掌,又令萧照临动作一顿,再不着痕迹地曲了曲指节,才缓缓收回了手,轻咳一声道:
“不是很严重,不过是让孤去皇陵面对列祖列宗自省半月罢了。”
谢不为暗忖,这责罚确实不甚严重,若非要说会有什么影响,也不过是萧照临必须远离朝堂半月,在这半月内,对于京中局势的了解掌控必定不及萧照临坐镇东宫来的有效果。
但如今政局还算平稳,只要萧照临提前将事情及人手安排妥当,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萧照临见谢不为若有所思的模样,反倒勾了勾唇角,眼中别有深意,“怎么不问他们要如何处置你?”
谢不为这才反应过来,他这下属当得也忒尽职了,竟只惦念领导,都差点忘了自己。
他便眨巴眨巴眼,露出个乖巧模样,“那是我知晓,若是殿下无事,我也必定不会有事。”
什么叫人情世故,这就叫人情世故!
谢不为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这不得在萧照临的心中给他的功劳再镶个金边啊?
这句话的奉承之意实在太过明显,但效果也很是突出,萧照临当真朗笑了出来,这下他半压在心中的怒气也彻底没了踪迹,唯剩一种情愫在心中不断翻涌升腾,还透过他的目光,将谢不为包裹。
萧照临的手指不动声色地微微收拢,银戒擦过了谢不为铺了半床的素色单衣,语调更是轻缓,也似许诺,一字一字道:“是,有孤在,你会没事的。”
窗外暖阳终于攀入了殿内,斜斜的光束如太阳的碎片落在了床榻上,似是在装点谢不为身上单调的素衣,也为他的全身都覆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在萧照临的眼中熠熠。
殿内气氛随着暖阳不断升温,谢不为隔着这光看着凝视他的萧照临,莫名觉得两颊有些发烫,忙错开了眼,半垂首低声道:
“那殿下还没说,他们对我的处置究竟是什么呢。”
萧照临有些意味深长,“孤倒是觉得,对你来说,应当不算责罚,可能......”
他眸光一动,倒显出几分打趣之意,“还算奖赏。”
谢不为这下倒有些期待了,又抬眸看向了萧照临,“是什么?”
萧照临与谢不为的目光相触,竟有些不自在,轻咳几声,再道:“你得与孤同去皇陵。”
这确实不算责罚,但......萧照临怎么会说这是奖赏?
谢不为心下一惊,顿时明白了,也不知是因他爱慕人设立得太好,还是其他原因,这萧照临如今当真是以为他是痴心一片了。
但偏偏,他如今又不好主动否认,便只能干笑两声,附和道:“能与殿下同去谒拜先祖皇帝,确实是对身为臣子的奖赏。”
这话其实有些避重就轻,但萧照临只当谢不为是脸皮薄,倒没有计较。
眼看近午的阳光使得室内气氛愈发有些燥热,而萧照临看他的眼神也开始有些不对劲。
谢不为忙又开口,打破这如今有些不可控制的气氛,“敢问殿下,朝会之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世家最后愿意如此轻易地放下此事。”
此问当真教萧照临凝了凝神,不再用黑沉的眼眸别有意味地看着他,而是攒了攒眉,略有冷嗤,“即使放贷之事不能再提,但他们与大报恩寺终究理亏,如何能有底气?也不过是指望长公主替他们出面罢了。”
萧照临说到此,也是有些不解,“虽说止观法师会离开大报恩寺离开京城,长公主确实不必再对大报恩寺有多照拂,但其夫家汝南周氏亦与大报恩寺有所往来,孤本以为长公主会在汝南周氏的请托之下向陛下施压,可......”
萧照临神色复杂,“可她不仅没有顺世家之意,甚至还我们开脱了几句。”
谢不为也是觉得惊诧,毕竟东阳长公主在不久前可是下令要杀了他的,而萧照临也为了他得罪了长公主,怎么现在长公主反而为他和萧照临开脱了?
“长公主说了什么?”
萧照临念及此,有些忍俊不禁,“她坐在屏风后说道,‘本位听说那谢家小子不过是烧了一些枯枝烂叶来玩,即使动静大了些,烧的终究又不是什么贵重物什,倒是大报恩寺大惊小怪,将人逼到了后山悬崖上,难怪太子会有误解,以为大报恩寺是想逼死谢家小子,此事说来也是荒唐,甚是无趣。’”
语顿,“长公主这般说后,世家们便也不好再揪着此事不放了。”
忽然,他又想到了什么,面色陡然有些微沉,“再有你叔父谢太傅还有......孟相,也一直在其中替我们斡旋,最后才有了这般结果,倒也不需孤再说些什么。”
谢不为还来不及多思东阳长公主此番行为的缘由,又闻萧照临提及孟聿秋,心跳顿时漏跳了一拍,随即猛烈地“扑通扑通”直跳。
可他理智尚在,还知晓不能让萧照临察觉他与孟聿秋的亲近,便忙岔开了话题,对着萧照临眨了眨眼睛,语气十分讨好,“殿下——”
萧照临果然被谢不为这般娇软语气吸引了全部心神,亦缓声回道:“怎么了?”
谢不为“扑通扑通”的心跳仍是没个停歇,面上才消下不久的浮红又再次显现。
他一边思念孟聿秋,一边又要应付萧照临,倒有些慌乱,便只好闭了闭眼,“我可以向殿下要一些奖赏吗?”
谢不为这般面红心跳的慌乱模样,却更衬其一举一动里丝丝缕缕的灵动与风情,教萧照临无端有些口干舌燥,喉结滚了滚,哑着嗓道:“你说。”
又轻咳一声,“这回,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提,孤都可以满足你。”颇有暗示之意。
可惜萧照临是“媚眼抛给了瞎子看”,得了这句承诺,谢不为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他欠阿北与慕清连意的二十五......不,现在是二十六贯钱。
又忙觉得自己没志气,老板要发项目奖金了,他怎么能只想到这点小钱!
便又想了想,这回,是想到了谢府里讨人厌的谢楷和谢席玉,要是能不回去就好了......
哦对!如果他能找萧照临要一个宅子,再搬出去住,自然就可以不回谢府,也不用时不时看到谢楷和谢席玉了!
谢不为想通了这点,便腆着脸稍稍凑近了萧照临,小心翼翼地看着萧照临的脸色问道:“真的什么都可以提吗?”
萧照临瞧着谢不为如此模样,更是有些不自在,连连轻咳,但还在强撑威仪:“孤一言既出,自然驷马难追,你尽管提便是。”
顿,这下他薄薄的耳廓也同耳坠上的红珠一般透着绯色,“只是有些事,还是得等你身体好了之后,孤才能......从你所愿。”
好在谢不为此时一心都是他的宅子,并未觉出萧照临言语中的暧昧,不然,肯定又会在心中为萧照临“奇妙”的脑补能力尖叫。
“那,殿下能赐我一座宅子......”他话出口便觉不够,忙添道,“还有一些钱吗?”
萧照临闻言一怔,花枝一般的长眉在此刻盘虬,心底陡生怪异的不满,“还有呢?就这些吗?”
谢不为见萧照临陡变的脸色也是一惊,说话便更是谨慎,“没有了,殿下是觉得有何不妥吗?”
萧照临沉声再问,声音像是浸过冰水一般,“当真没有了?”
这萧照临怎么又开始变脸了啊!
谢不为在心中暗暗吐槽,但面上只保持了谨慎,“当真没有了,可是我要的太多?”
萧照临得了答案,冷笑一声,“确实,谢主簿实在要的太多。”
说罢,竟起身拂袖而去,倒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
不过谢不为却没有看出萧照临的恼羞成怒,还以为又是萧照临阴晴不定的脾气发作了,便并未往心里去。
只暗暗叹息,没想到萧照临竟会觉得一座宅子和一些钱是要的太多。
早知道,只要钱就好了,起码可以无债一身轻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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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情到沸腾(一更)
当日午后, 便有皇帝近侍亲来传命,责令太子与谢不为明日便启程前往皇陵思过。
谢不为本想就赖在东宫,既可以不回谢府见谢楷,也方便第二日与萧照临一同出发, 但不想, 竟是谢翊遣人入东宫传话, 教他今日务必回府一趟。
若是谢楷的话他倒敢不听,但既是谢翊的话,他便不好违逆, 只好劳烦张叔替他向萧照临请辞, 就匆匆离开。
但才至东华门, 就有陌生内侍上前, 躬身道:“止观法师即将离京,东阳长公主命奴来请谢公子至南城门为止观法师送行。”
谢不为稍作思量, 即教前来接他的谢府仆从先行回府, 并向叔父转告他要为止观法师送行之事,他自会晚些回去。
吩咐妥当之后, 便上了长公主府的犊车, 往南城门去。
南城门附近已被肃清, 虽未见到东阳长公主车驾及身影, 但想来东阳长公主也应当在南城门, 只是未曾露面。
谢不为下了犊车之后,便见到了静立于城外亭内的止观法师。
其身已无绮罗袈裟,而是便于行路的粗布短褐, 还带着竹篾斗笠,倒与他和止观法师游于长干里及京郊农田的打扮相似,只是衣衫显然是量身而作的, 十分合身,若是忽略其周身清贵气度,乍眼看去,与寻常百姓确实已无多大分别。
在他还未步入亭中时,止观法师便摘下了斗笠,远远地向他行了一佛礼。
待到他来到止观法师面前,止观法师就主动开了口,面有羞赧,“我本不想劳烦施主为我送行,但奈何母亲执意如此,若有得罪或是耽误之处,还请施主勿怪。”
谢不为闻言一笑,并未在此事上与止观法师多有客套,也未好奇止观法师与东阳长公主的关系,而是只向止观法师问道:
“周哥哥有打算去何处游历吗?”
止观法师摆首道:“未曾有过打算,一切自有佛法指引,且行且游且观且感便是。”
谢不为点点头,“周哥哥一心虔诚向佛,自会得偿所愿。”
他与止观法师并不算相熟,话到此有一瞬的静默,正想再寻个话题好不教止观法师觉得敷衍,却不想止观法师竟忽然提起了一件他都快要忘却的事。
“其实,那日你与赵施主谈及的内侍我曾见过,也有印象。”止观法师侧了侧身,望向了亭外远山。
谢不为稍有一思,便忆起,止观法师所说的便是仗着东阳长公主的权势强占良田、残害民女,最后还只被判了流刑的那个内侍。
亭外远山之上有云岚渐渐汇聚,云岚绕峰,让人看不清其中千岩万壑。
“但那内侍每次在想办法见到我之后,对我从来和颜悦色,又十分耐心和蔼,在我眼里,他是个好人。”
止观法师的语气中藏着难以察觉的微颤,“却从未想过,他对于旁人来说,是比豺狼猛兽还要凶残的恶人。”
谢不为刚想开口劝解,但却听得止观法师一声感叹,似是苦笑,“正如你所说,我久居高楼,被眼前的浮云遮住了眼。”
止观法师转过身来,再看向了谢不为,此刻,他头顶上的佛印又散发出了淡淡金辉,“加之后来施主的点拨之语,我才下定决心,要如你所说的那般,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一看这天下众生。”
谢不为确实没有想到,他与赵克谈论的内侍一事,对于止观法师来说竟有如此关键的影响。
也或许当真是冥冥之中,自有佛法为其指点。
谢不为便不再多言,走到了亭栏处,折下了一支蔓生在亭边的柳枝,转赠与止观法师,语多郑重,“我再无他言,只盼周哥哥一路能多珍重,若有天意,有朝一日,定能重逢。”
止观法师接过了柳枝,并双手合十,对着谢不为轻声道:“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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