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便将梧桐叶捻起,放在了眼前,思绪回旋之间,他突然开口,语调有些上扬,“阿青,大报恩寺中有很多梧桐树吗?”
季慕青虽不知谢不为怎么突然要问梧桐树,但还是认真思考后给出了答复,“好像并没有很多,我记得便是寺门那处有两株,再是正殿前的庭院角落里有一株。”
谢不为闻言稍怔,但很快,他将目光从梧桐叶上移开,转而看向了季慕青,面上的思虑愁容便如晨雾消散,熠熠晨光洒在他对窗的侧脸上,照得他一双清亮的眼眸在此刻浮动着粼粼波光。
“不,还有一处。”
季慕青为谢不为眼中的耀光所感染,适才心头的沮丧亦是清空,忙接话道:“哪里?”
谢不为很是得意地将梧桐叶放入了季慕青的手中,“在止观法师所住的高楼边,有一株有参天之势的巨大梧桐树。”
季慕青下意识跟着一字一顿地念道:“止、观、法、师?”
随即,他察觉到了谢不为话中之意,微微睁大了眼,“你是说,止观法师?”
谢不为知晓季慕青这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唇角扬起,面靥即生,“对,就是止观法师。”
他微微垂首,看着如今在季慕青掌中的梧桐叶,娓娓道,“是我们从一开始就想错了方向,只在大报恩寺内,最有威望者无外乎是方丈、典座,但对于整个临阳百姓或是世家乃至于皇室来说,自然是止观法师这个佛子才是最有威望的。况且,若是没有止观法师这个佛子在大报恩寺内,大报恩寺未必能接的下替世家放贷的差事。”
季慕青听着听着也是连连点头,“不错,若不是要跟你来大报恩寺走一趟,寺内方丈是谁,典座又是什么东西我一概不知,但是这佛子,莫说我了,在京口的将士们大多也都有所耳闻。”
谢不为笑道:“这方丈典座倒是精明,将账本放在止观法师那里,一则旁人不敢擅自打扰佛子,二则,就算到时事发,有东阳长公主在,谁也不敢搜到止观法师的住处去。”
季慕青“蹭”的一下站起,语气很是兴奋,“那我现在就去高楼找账本!”
谢不为却一把按住了季慕青跃跃欲试的手,拉着季慕青坐了回来,“这止观法师所住的高楼名为明楼,不比寺内其他地方无甚看护,而是一直有小沙弥守在楼前,且楼内至少也有三个小沙弥负责杂务,并不容易擅自进出。”
季慕青是知晓谢不为曾经“拐走”止观法师一事的,“那你当时是怎么悄无声息地将止观法师带走的?”
谢不为颦眉道:“正是止观法师出面支走了那几个小沙弥,我才能顺利带走止观法师,但现在,无人支使得动小沙弥,万一我们的行踪被发现,势必会打草惊蛇。”
季慕青亦是复又沉默。
但忽然,谢不为双眼一亮,抓紧了季慕青的手道:“我倒是想出了个法子。”
季慕青将手中已被他攥得折裂的梧桐叶放下,乌溜溜的瞳珠紧盯着谢不为,“是什么?”
许是谢不为甚有底气,因此话语便没了之前的焦浮,反倒是有些不紧不慢,启唇吐出了两个字,“放火。”
语调轻得就像是在与季慕青讨论今日的天气。
季慕青一愣,旋即拧眉问道:“放火?”语气中透露着些许惊诧。
谢不为再笑着解释道:“别误会,我自然不是想烧了整个大报恩寺,而是,声东击西罢了。”
语顿再续,“今晚时候,我去明楼边放一把火,势必会被明楼内的小沙弥最先发现,到时你便趁着他们来救火的时间去找账本,我也会尽力拖住他们,若是我猜得不错,账本应当就在最高层止观法师原本的住处,我记得角落中有几列陈书木架,你多翻找翻找,应该就能找到账本。等你拿到了账本,就即刻离开这里,将账本交给太子殿下。”
季慕青却没应下,眸中浮现担忧之色,“那你呢?他们定能发现你放火的行踪,你怎么脱身?”
谢不为倒是没想到此处,闻言稍有一怔,再宽慰似地笑道:
“我又不蠢,哪能这么轻易被他们抓到把柄,再说了,就算万一被他们怀疑上了,只要你拿着账本回了东宫,再让太子殿下派人来救我不就行了?大报恩寺再如何,也是一群出家人,不会对我怎样的。”
季慕青闻言瞬即摇了摇头,反握紧了谢不为的手,“不行!你得跟我一起走!”
他此时的语气有些焦急,“你放完火之后就在明楼下等着我,我一定不会耽误太久,拿到账本就带你走!”
谢不为知道,一旦明楼附近出事,寺内方丈典座一定会最先去查看账本,本想着着若是他在放火现场,或许能拖出更多的时间不让小沙弥得空去通传。
但季慕青说的倒也不是不可行,只要在方丈典座得知消息派人赶到之前离开明楼附近,自然是收益最大的。
想到此,谢不为便拍了拍季慕青的手背,一双眼迎上季慕青焦急担忧的目光,“好。”
但不知为何,有种不好的预感在他心头悄无声息地漫延。
等到天光渐暗,暮钟再鸣,寺内僧人大多归禅房休憩之时,谢不为与季慕青便依照计划悄悄出了门。
此时寺内四处皆是昏暗静谧,但明楼却是灯火长明,亦有两个小沙弥在楼前巡视。
谢不为和季慕青对视一眼,季慕青便快速去了明楼隐蔽处,而谢不为则带着袖中藏的桐油火折,来到了明楼不远处的一片矮林边。
他动作利落,先将落叶聚集,后泼洒桐油,再用火折点燃,火遇桐油,瞬间纵起了一簇火苗,谢不为便不断地往其中添加断枝。
终于,火势越来越大,黑烟也攀越过了矮林,升至了半空。
火光从矮林间隐隐透出,逐渐吸引了明楼前小沙弥的注意,谢不为担心他们还会有心思留一人看守,便猝然大声急呼:
“来人啊!起火了!好大的火!”再藏至了矮林深处。
果然,冲天的黑烟及火光,还有这惊慌的喊叫声让明楼前及楼内的小沙弥不敢有任何耽搁,皆急冲冲地往矮林处来。
谢不为在听到纷乱的脚步声后便赶紧绕了些路,往明楼处去。
等他气喘吁吁地躲在了明楼隐蔽处,才发觉自己不仅心惊肉跳,还浑身是汗,甚至嗓子也因方才的一声叫喊而有些生疼,倒真像是九死一生从火场逃了出来。
忽一阵夜风掠枝而过,明楼边高大梧桐树上的黄铜叮铃作响,在这昏暗的环境中突兀的像是一阵警报。
他便陡然从喘气中警醒过来,望向了前方。
除了矮林处的火光及嘈杂之外,另有一队火光如不可抑制的浪潮往明楼处涌来。
——竟来的这样快!
这大大出乎了谢不为的预料,想必是明楼内的小沙弥在确认起火之后,便奔走呼告,而明楼附近也定另有专门的僧人留守,多半就是为了明楼内的账本。
谢不为仰首看向了明楼,并未发现察觉季慕青要出来的动静,但那火光却越来越近。
若是等那群人围了上来,不仅是他,就连季慕青也跑不出去!
不断逼近的火光像是一条火蛇在吞食他的呼吸的空气,迫使他尽快做出决断。
他也不再有任何多余的权衡利弊,当下立断,决定出去吸引那些人的注意,而为季慕青留出更多寻找账本及逃出去的时间。
但,还不及他跑出隐蔽处时,便有一声惊呼从他身侧传来。
“这里有人!快捉住他!”竟是有小沙弥在绕着明楼巡视!
不过,这也没什么太多影响,反而是替谢不为吸引了不远处那些人全部的注意力,能让季慕青更加安全。
谢不为便改变了方向,准备跑至现下最为混乱的矮林,再一次声东击西。
可就在他奔至明楼门前时,却被揽入了灼热胸膛之中,急促的言语像是燎着火气一般响在他的耳边,“我拿到了!我们一起走!”
——是季慕青!
谢不为诧然回头,季慕青不该出现在这里!他应该趁着混乱带着账本离开此处!
季慕青像是读出了谢不为心中所想,更是揽紧了谢不为,边携着他往大报恩寺的侧门跑,边开口说话,语中有着明显的颤抖,“我不能丢下你!”
可这,很有可能会让他们俩一个都跑不出去!
但谢不为并没有将这话说出口,而是主动跟着季慕青跑了起来。
事已至此,身后火光如猛虎扑食般不断逼近,再多询问缘由或是责怪冲动只能浪费他们奔逃的精力,不如就此赌上一赌,只要能离开大报恩寺,他们俩就都能安全。
季慕青也感受到了谢不为的配合,攥紧了谢不为的手,拉着谢不为越跑越快。
耳边风声越来越大,但身后追呼声也越来越逼近,甚至他们的后背都能感到火把上传来的灼烫之意。
可即使他们再怎么努力,幸运却没有眷顾他们。
在侧门出现在他们眼前时,也有另一队僧人同样执着火把守在了此处,不少还手持棍棒,严阵以待。
——这竟成了前后包夹之势,让他们完全没有了逃离的希望。
谢不为和季慕青都意识到了这点,脚步也都慢了下来。
突然,谢不为拉着季慕青停了下来,望向了侧面的寺院高墙,“阿青,你能翻过去的对吧!”
季慕青知道谢不为是何意,额上溢出的汗水滴入眼眶,刺痛之感瞬间逼出了他眼中的水光,身前身后的火光将他面上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明显,也更加突显出他眼中一种堪称为执拗的坚定。
他死死握住了谢不为的手,“我还可以带你翻过去!”
墙高有十余尺,另有尖锐砖瓦铺在其上,季慕青能在短时间内一人翻过已算武功高强,而他毕竟也不是季慕青一手能抱起的孩童,若是季慕青执意要带着他一同翻墙,与束手待毙也没什么两样。
“阿青!”谢不为突然呵斥道,“不要再任性了!只要你能出去,我就会没事。”
说罢,猛然抽出了已被季慕青握得发红的手,并用力将还在发愣的季慕青推开了两步,转身便往另一个侧面跑去。
那里,是大报恩寺的后山。
“账本在我这里!”谢不为挥舞着手,朝那些僧人喊道。
而这一声也惊醒了季慕青,他心底有一股冲动在怂恿着他跟向谢不为,但耳边却在不断回响谢不为的那句呵斥。
他抬手抹掉了眼中的泪,最后望了一眼谢不为的身影,回身便如一道风,冲开了渐已围上来的十几个僧人的包围,并踏着他们的身躯,足尖轻点,越上墙头,再展袖跳下,消失在了墙外的夜色中。
跟上来的僧人早已认出了谢不为和季慕青的身份,也都看见了季慕青的离去,更知道账本大概率是在季慕青的手中。
但也无可奈何,若是他们冲出大报恩寺去追季慕青,肯定会引起长干里百姓的注意,而将事情闹大,便能只能追向往后山上跑的谢不为,即使账本不在谢不为身上,但只要能抓到谢不为,就起码能先行应付了方丈的怒火。
就在那些僧人还在犹豫之时,或许是这极度紧张的情况激发了他的体能,谢不为竟在眨眼之瞬便暂时远离了那些僧人。
而在那些僧人反应过来并追上后,谢不为已消失在了后山茂密的树林中。
那些僧人又都停了下来,望向了为首之人。
为首僧人也没有再多踟蹰,高举火把示意,“分头搜!一定要将那人抓到!”
随着他的话音落,一长条火蛇瞬即分解开来,如一只只火蚂蚁,前仆后继地扑入了寂静幽暗的山林中,啃噬每一处可以躲藏的角落。
而原本安静沉睡的山林,也像是被灼烧惊醒,众多凄厉尖锐的惊鸟离枝之声仿佛是它痛苦的嘶吼,在发泄它的不满。
可却无人在意。
“这里没有。”
“我那里也没有。”
“再去前面看看。”
三两僧人聚了头,又再次分开。
在他们走远之后,此处复又安静。
谢不为松开了捂住自己嘴唇的手,重重喘出了一口气。
就在刚刚,那三两僧人就站在他藏身的矮灌木前,只要他们将火把再往这里一扫,就能发现他的身影。
这几乎等同于死里逃生的感觉让他心颤气喘不已,浑身都像是被浸入了冰水中,冒着一股股后怕凉意,但还没等他再多做歇息,便听到了又一小队僧人交谈的话语。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呼吸的声音。”
“我怎么没听见?”
“不管了,前去看看就是。”
此处不能再待了!
谢不为趁着那些人还没到来,又再一次灵活地钻入灌木中,迅速向更深处躲去。
与后山混乱场景不同的是,灯火通明的大报恩寺方丈堂内却像是凝冰一样安静。
只是这安静的凝冰之下,却潜伏着足以吞噬在场所有人的巨兽。
在僧人回禀完明楼情况之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原本应该震怒的方丈竟诡异地默然闭上了眼。
可他越如此,在场僧人便越是心惊胆战。
直到又一僧人疾步入内,在他耳边耳语几句,他才慢慢睁开了眼,眼中尽是狠厉之色,语气也极为阴寒,“你看清楚了?那人是往东宫去的?”
传话僧人陡然一颤,再是连连点头。
他又问:“那两个人又是什么来头?”
传话僧人一顿,嗫嚅道:“逃走那人之前没来过大报恩寺,便没有人认出他的画像,但逃到后山的那人已有人认出,是陈郡谢氏的六公子,谢不为。”
方丈闻言眼中竟有疑惑,“陈郡谢氏,为何要帮太子?”
一直站在方丈下手的僧人突然出声道:“如今两相河东裴氏与陈郡谢氏都未曾与我们有过......往来。”
方丈陡生了然,冷嗤一声,“那可曾抓到了那个谢不为?”
那僧人摆首,“听后山动静,是还在找。”
方丈冷笑着,极为阴狠,仿佛露出了唇边的獠牙,“区区后山,还能躲到哪里去?”
那僧人小心翼翼地问道:“抓到之后,该如何处置?”
48/191 首页 上一页 46 47 48 49 50 5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