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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迁此番话一出,站在火盆架后的众人随即一阵骚动,皆是在附和王迁的话,请求刘二石即刻下令行刑。
而刘二石也因此生了动摇,垂眸避开了谢不为的视线,正要抬手示意,却闻谢不为掷地有声一句,“阿福是叛徒不假,可杀了阿福便正是世家的离间之计!”
这回,谢不为没再给王迁出言打断的机会,一声高过一声,清越的嗓音如同回荡在山间的清风,掠过了在场所有人的耳畔,令所有人都能清晰地听到谢不为接下来的话语。
“阿福确实收了世家的好处,但此事之前提,便是世家也清楚阿福的身世和他母亲的病。自古忠孝难以两全,阿福便正是弃忠守孝,才背叛了大当家,这自然无可饶恕,可我们若是真的杀了阿福,便给了世家借题发挥的机会。对于不了解寨子的百姓村民来说,忠是什么他们未必清楚,但孝却是他们每一个人都认同的。
等我们杀了阿福之后,世家自可以大肆宣扬,大当家和黄崖寨众人皆是不孝之人,那么,如此偏见既成,会大大折损大当家在百姓中的威名,也会让人不再愿意加入黄崖寨。到那时,黄崖寨便完全陷入了孤立,而世家围困黄崖寨,也会得到他们的支持。”
谢不为语有一顿,灼灼目光凝住了刘二石的眼,“大当家见识不俗,也定然知晓,两军对垒,有时,取胜的关键并不在于军力的多寡,而在于——”
他双眼一瞬,两靥更深,宽袖衣尾为山间清风吹扬,自有遗世凌傲之气。
他一字一顿,字字落地有声,“民心所向。”
此言一出,不仅是刘二石和王迁、刘虎三人哑口无言,就连原本在火盆架后窃窃嘈杂的寨中众人也都安静下来。
而站在谢不为身后的季慕青更是目光炽热,满心满眼都是谢不为的身影。
刘二石双唇微张,浑身微颤,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在对谢不为生出敬佩之余,后脊也一阵发凉,显然是有些后怕。
纵使他刘二石再如何厉害,仅凭他一人也是撑不起整个黄崖寨的。
而黄崖寨从建立到壮大,再到如今能与世家不分伯仲,除了是因弋阳三世家内部勾心斗角的博弈给他们留出生存空间之外,更重要的,还因为是有源源不断的受世家压迫的百姓加入黄崖寨。
若是真让世家毁了他们在百姓中的名声,导致日后再无百姓愿意加入黄崖寨,届时,世家只要慢慢消磨黄崖寨的力量,便能将黄崖寨耗死。
刘二石不免咽了咽口水,不自觉对谢不为微微躬了身,言辞诚恳,“那我们该如何处置阿福?”
谢不为转而看向了跪在木台上的阿福,低低一叹,“背叛寨子自然也不可原谅,我们即使不杀他,也不能再将他留在寨中。”
刘二石闻言生了疑惑,“只将他赶出寨子便可以了吗?”
谢不为摆首,“我们还要给他一笔钱......”
这下终于给王迁留了话口,他再是冷笑,“荒谬!他收了世家的好处背叛寨子,我们不仅不对他有任何惩罚,还要送给他钱财,莫不是鼓励寨中众人都去收世家的好处?”
谢不为冷瞥了王迁一眼,“我话还没说完,二当家何苦如此着急下定论。”
在一旁久久不言的刘虎终在此时开了口,是在劝王迁,“我知道二哥是为了寨子考虑,但言兄弟的话确实很有道理,我们先耐心听着吧。”
王迁闻言重重一哼,但也确实不再出言针对谢不为了。
谢不为这才复看向刘二石,缓缓叙言,“将阿福赶出寨子是对他不忠的惩罚,但给他一笔钱却不是鼓励寨中众人效仿,而是对他孝顺母亲的奖赏,此举是在向山下百姓昭彰,黄崖寨重视忠义,却也更重视孝道。
不过,此为特例,绝不会再重演,日后必有明令,寨中兄弟若是有父母亲人遇到了难处,必须告知几位当家,而几位当家也自会尽力帮扶,定不会让兄弟们再陷入忠孝两难的境地。”
他再扫过了众人,眸中暖光在此刻尽化作了凛冽之势,“在此明令之下,若是再有人胆敢以父母亲人为借口,收取世家的好处背叛寨子,那便是不忠不孝,不配为人!”
他说此话之时虽是面上带笑,但却让在场众人都感觉到了从谢不为身上散发出的威严冷意,“到那时,不仅几位当家和寨中兄弟不会放过他,就连山下百姓也会唾弃他。”
言讫,众人竟是不自觉打了个冷颤,场面也一度陷入了滞静,仿佛没有谢不为的下一句命令,众人便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而火盆中的烈烈火光也在此时不再摇曳,竟也像是凝住了。
一时之间,唯有谢不为眸中之光还在闪烁,是比天上的山月群星还要耀眼。
须臾,还是季慕青率先有了行动。
他走到了谢不为身侧,替谢不为挡住了从山谷间直吹而来的夜风,手指轻轻还划过了谢不为的手背,在察觉出谢不为身上的凉意之后,便微微蹙了眉,折身对刘二石道:
“夜风寒凉,兄长身子孱虚,不好在此多有停留,请恕无礼,我和兄长先行回去。”
刘二石也是在此时才回过神来,忙道:“还请言兄弟放心,我已经明白了此中所有道理,也会按照言兄弟的意思去办,你们就安心回去吧。”
季慕青便对刘二石微微露出个笑,再以挡护的姿态带着谢不为回了房。
刘二石在目送谢不为和季慕青离去之后,果然是完全按照了谢不为的意思处置阿福,还唤人将阿牛带来,让阿牛亲自将阿福送到山下,并嘱咐阿牛要将此事在山下百姓中宣扬出去。
而劫后余生的阿福也终于有了悔过之心,对着刘二石连连磕头道:“不必麻烦阿牛兄,我一定会让山下所有人都知晓大当家的善举。”
刘二石略显欣慰地点了点头,再等众人都散去之时,对着他身后的王迁和刘虎道:
“我看阿青的兄长也颇有见识,寨中兄弟皆多勇少谋,正好缺一个谋士之位,不如让言兄弟担当此任,也好助我们完成大计。”
王迁和刘虎相顾一眼,皆是面色复杂。
在刘二石征询的目光之下,王迁只捋须不言,还是刘虎笑了笑,“大哥向来知人善用,我和二哥自然赞成。”
刘二石这才点了点头,拍了拍王迁的肩膀,“须子虎子放心,其中分寸我还是把握得住的,你们才是我的亲兄弟,也是黄崖寨中不可动摇的二当家和三当家。”
这话看似是对王迁和刘虎两人说,但他们三人都清楚,这是刘二石看出了王迁的不服,特意宽慰王迁的言语。
王迁自然不好再装傻,捋须的手一顿,再对着刘二石拱手道:“也请大哥放心,只要是对寨子、对大哥、对兄弟们有利,我当然也是完全赞成的。”
刘二石闻言仰首朗笑,不再多言,带着王迁和刘虎也离开了此地。
可在王迁和刘虎独处之时,两人面上的笑意便没了踪迹。
王迁语有恨恨,“这下不仅是那个言青得了大哥看重,就连他那个病秧子哥哥也成了大哥心腹,以后这寨子是姓刘还是姓言可说不定了。”
刘虎眉心一跳,开口劝解:“二哥慎言,他们兄弟二人一文一武,确实不俗,大哥一人撑着寨子难免劳累,能再多两个帮手自然是好事。”
王迁瞪了刘虎一眼,竟有迁怒之意,“你倒是惯会做好人,两头都不得罪,倒是我成了小人了?”
刘虎忙赔笑道:“二哥可是冤枉我了,那言青兄弟如何与我干系不大,我自是向着大哥和二哥的。”
王迁这才收回了眼,抬手缓缓捋须,似有所思,话出低叹,“照这么下去,我看啊,日后你也不必再叫我二哥了。”
他语顿,再冷嗤道,“该是我们喊那言青兄弟二哥三哥了。”
刘虎略有拧眉,也不再劝慰,“可我们确实不如那言青兄弟。”
同样一叹,“大哥更为寨子的前途考虑也是常理,只要我们还在寨中,这些事倒也不必计较许多。”
王迁再是睨了刘虎一眼,“你这就认输了?”
似是不屑,捏紧了拳头,“若是寨中其他兄弟倒也罢了,可我就是觉得那言青兄弟哪哪儿都透露着不对劲。”
刘虎忙追问道:“哪儿不对劲?”
王迁眉头紧皱,面上也有犹疑,“我说不上来。”
刘虎顿又想起前两日王迁说过的话,“上回二哥说的法子,可就是今日之事?”
王迁一骇,错愕地看向了刘虎,“自然不是!我哪里会拿这种大事来试探大哥。”
刘虎再是一笑,“是我失言。”又问,“那这法子究竟是什么?”
王迁本下意识想开口,但话到嘴边却又吞了回去,“此事若是你提前知晓倒也不好,况且......”
他神色凝重,“我也改了主意,大哥的态度事小,那言青兄弟的不对劲才是事大。”
刘虎知晓王迁这是打定主意瞒着自己了,便也不再多问,只稍加劝慰,“若是二哥试出那言青兄弟并无不对,为了寨子和大哥考虑,日后就莫要再针对他们了。”
王迁半垂下首,倒是不置可否。
而此时,忽有一阵山风吹来了一片浓云,遮住了天上的弯月半轮。
天地愈发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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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清白与否(二合一)
天地忽然变色, 一声闷雷隆隆,夏雨迅疾,转眼之间就开始噼里啪啦地敲打着整座横山。
谢不为坐在窗边,仰首饮尽碗中之药, 浓重的苦涩与淡淡的辛辣在他的唇齿之间漫延, 令他不自觉地长眉半蹙。
可他却不仅仅是因这药苦而生愁虑。
棂窗半抬, 夏日急雨坠地而生的温湿水汽成雾向室内扑来。
谢不为能闻到其中隐约的泥土腥气,也能体会到现下空气中的黏腻之感。
他眉蹙更紧,不禁抬眼眺望天际遮日的浓云, 试图推测这突如其来的急雨将会在何时停歇。
但却只见四方有源源不断的阴云朝此靠近。
天光愈来愈暗, 压在谢不为心头的乌云也愈来愈浓。
就在此时, 步履沉稳地踏过木板的嘎吱之声响起, 谢不为暗淡的眸光才稍有一亮,对着声来之处唤道:“阿青。”
随着他这一声落, 那步履瞬间轻快了起来, 身形如风过一般,吹散了围绕在谢不为周遭的黏腻水汽。
——是季慕青冒雨回来了。
季慕青应了一声, 却没有进门, 只是停在了门外, 一壁将身上衣袍袖角的雨水拧干, 一壁对谢不为道:“哥哥, 给我递条巾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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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日来,由于他们时常要在刘二石面前以兄弟相称,逐渐的, 季慕青在私下里也不再抗拒称谢不为为哥哥。
谢不为将巾帕送到了季慕青手上,看着已然浑身湿透的季慕青,略显担忧, “不如我去打水来让你洗澡换身干净衣服?”
但季慕青只是用巾帕擦净面上身上的雨水,摇了摇头,“不必这么麻烦了,这么热的天,等会儿雨停了,身上衣服也就干了,到时候还要去训练那些寨兵,又要出一身的汗,还不如夜间睡前再洗澡,也能彻底歇息。”
谢不为微微颔首,可转又低叹,“看起来这雨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会停的样子。”
季慕青闻言也侧首望向廊外天边,却故作轻松一笑,“三伏天里这样的雨还少吗?多下一会儿就多下一会儿吧,也不碍着什么事。”
说罢已是进了屋内,但还是刻意与谢不为保持了距离,以防止沾湿谢不为的衣服。
谢不为倒是没有注意到这点细节,而仍是看着天上络绎汇聚着的阴云,心头越发沉闷,“十日已过,山下三世家却没有动静,恐怕也是在等黄崖寨里头的变动。”
季慕青念及此事,面上笑意瞬间敛弥,垂眸沉吟片刻,再道:“会不会是世家并未对我们还有你大哥二哥生疑,才没有反应。”
谢不为摆首:“他们自然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若只是我们携军到来也就罢了,但偏偏我大哥和二哥也来了,再加上我又称病不出,援军也按兵不动,他肯定能反应过来,起码我大哥和二哥是冲着他们来的。”
季慕青有些不解,“就算知道了又如何,顶多是想尽办法藏匿证据,和黄崖寨有什么关系?”
谢不为回身,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季慕青身边,两人的衣袍不免相触,红衫瞬间便暗了一个色度。
他此时已是眉蹙成山,凝着季慕青的眸中也尽是阴云般的忧虑,“可我们还有我大哥二哥来到弋阳的名头都是这黄崖寨,他们若是想逼迫我们对黄崖寨用兵,或是想赶走我们,就绕不开这黄崖寨。”
季慕青顿时明了,抬眉连带着额上的暗红抹额也有一动,“也就是说,必定先是这黄崖寨内有了动静,他们才会有所动作?”
谢不为颔首还未停,门外就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心头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如漫入室内的潮热水汽一般将他们包裹。
果然,是三个寨兵气势汹汹地来到了他们的房前,面容皆是不善,眼神之中透露着防备,“大当家吩咐我们请两位言兄弟到正堂走一趟。”
出言寨兵口中说的虽是“请”,但看寨兵们的模样状态,恐怕是来“押”。
季慕青忙看向了谢不为,而谢不为却在一瞬的慌乱之后立刻镇定下来,没有询问打探发生了何事的意思,只对着季慕青点了点头,“那我们就去一趟吧。”
到了正堂之后,谢不为和季慕青发现,堂内不仅是有意料之中的刘二石和王迁、刘虎,甚至还有其他寨中重要人员。
而这些人也都如那三个寨兵一般,看向谢不为和季慕青的眼神中尽是或怀疑、或防备、甚至是愤恨的情绪。
但谢不为却像是毫无感知一般,和季慕青站定在堂内正中,只如平常对着刘二石和王迁、刘虎拱手见礼。
可他这番悠闲从容的姿态却更是惹恼了本就愤恨的王迁。
王迁抬手一指谢不为,高声骂道:“好你两个世家走狗,费尽心思混入寨中就是为了给大哥下毒对不对!”
谢不为略眯了眼眸,扫过了坐在主席上的刘二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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