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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室一厅?”
沈丽秀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身后的邱霜意,颇有点担心,低声在沈初月的耳边问道:“那小意住哪?”
沈初月扬起眉,歪着头重复了这一句:“邱霜意?”
随后又邱霜意对视,而面前人也同她一样疑惑,恍然明白了些什么,笑着说:“她不和我们住。”
可沈丽秀还是问道:“那她住哪?”
“妈,她是您女儿,还是我是你女儿。”
沈初月笑出声,一把勾住母亲的手臂,晃来晃去:“我都要吃醋了。”
“你们……”
沈丽秀迟疑了片刻,可还是被沈初月止住:“她自己在西区一个民宿一个酒馆,忙得很。”
“小意很忙吗?”沈丽秀转头看向邱霜意。
“不忙……”
邱霜意本是要说点礼貌话,又看到沈初月挤眉毛,那两眉毛都在跳舞。
有点好笑,有点可爱。
邱霜意瞬间抿住了唇,瞬间点头改口:“超忙超忙。”
邱霜意说完这句话,霎时注意到沈初月唇边似月牙一样的梨涡。
黄昏的火烧云透过落地窗,细细碎碎的温柔映在沈初月的双眸间,干净澄澈,还暗隐着甜蜜的坏笑。
沈初月继续拉着母亲看房子的小细节,虽两室一厅,但终归是可以能母亲享受好一点的坏境。
没有漏水的天花板,涩苦的鱼腥与一眼望不到头的未来。
这一刻,沈初月也在少女时期畅想了很多年。
沈丽秀又问:“咱们什么时候搬过来?”
“后两三天吧,一些软装快递还在路上,等我弄好了,会请你老人家的。”
沈初月揽着她的手臂,声音软绵绵,还是小姑娘模样依偎在母亲的身边。
身后的邱霜意靠在墙壁旁,安静凝望她,看见了她瞳目间泛起晶莹的光晕。
沈初月会趁着母亲抬眼欣赏吊灯的瞬间,快速用指腹压了压眼角。
又在母亲低头的霎那,笑容依然清澈,侧头时发丝丝荡开,遮盖住眼尾的绯红。
邱霜意屏住呼吸,在某一瞬间也心疼得唇角微颤。
有那么一刻,她真的想要吻去她欲将落下的泪滴。
—
回程的路,黄昏燃尽,星光点点露出,街灯亮起。
邱霜意坐在驾驶座上,红灯等待的片刻,不自觉转头看向后座。
沈初月躺在母亲的膝边,长发松散,呼吸声轻微安然,邱霜意才在此刻看出她的一点点松弛。
沈丽秀轻抚女儿的秀发:“太累了,睡着了。”
邱霜意并没有说话,只是指节漫不经心敲了方向盘几下,目光落在跳动的红色数字。
“这工作也好,不用和生意人一样应酬,就是……怕她心里不舒服。”沈丽秀像是终于找到诉说的出口,可更像是自言自语。
明明灭灭的光影照在邱霜意的侧脸上,竟会让她感到旋得旋失的空茫。
车流又始,邱霜意打着方向盘,将速度放低。
车内的后视镜映入她深如寒潭的眼,或许她也猜到了答案,但偏偏还是明知故问:“为什么呢,阿姨?”
“她又生不了。”
沈丽秀大方承认,用指腹揉揉沈初月眼尾还未退散的泪印:“她那么喜欢小孩子。”
“阿姨,初月喜欢的是她的职业,不代表她一定要一个和她血缘有关的小孩。”
邱霜意眉眼略有局促,语气却沉静稳重,食指指甲隐隐相触方向盘。
邱霜意知道太多道理,知道做一个女人的前提是先做一个人,先做一个拥有独立人格、拥有自主话语权的人。
这当然可以,非常可以,她从小就是没有任何阻碍的女孩。
她所遇到的人,在成年之前都是老师和朋友,没有敌人。
高考后顺利录入到好大学好专业,毕业后随便写的创业计划,姐姐嫂嫂就直接送来一套民宿和一套酒馆店面任由她打理。
租房周折、求职未果、相亲催婚等等,这些毕业季里难耐不住的窘迫,她一件都没经历过。
偶尔也会遇到挫折,但好在贵人相助,会有人为她撑腰,所有问题也都不是问题。
邱霜意也想过,这是不是就验证了高中时期,沈初月草稿本里写下的那句话。
字迹被水渍晕开,歪歪扭扭:“为什么她的人生没有万重山呢。”
沈初月是邱霜意见过最别扭的女孩。
年少时期的邱霜意总觉得沈初月笑起来很好看,可就是这样甜美的笑里,为什么藏着一片难以言喻的眼泪海呢。
直到后来邱霜意才明白,沈初月始终都被动摇。
在面对无措的选择里,长久的焦虑里,绝望的未知里——
一场毫无尽头,毫无方向的巨型迷宫。
在各种生活的重锤下,沈初月的病,仅仅是一座小小的山丘。
“小意啊,你还太年轻了。这种折磨……”
沈丽秀苦笑,直到最后,连一丝笑都没有了:“你不会懂的。”
“阿姨,所以您的意思是,还是想要初月结婚吗?”
邱霜意难以藏得住这句话,恍惚间刀刃在她心上钝磨。
刀锋惹起的磋响,疼得她难以发声,后背薄汗涔涔。
车内顿时安静了,戛然而止,只有悠然的轻音乐。
邱霜意本是满腔的话如潮水恍然褪去,失了晚辈之道,暗自自责是自己越了界。
而当她真想再说什么时,沈丽秀开了口。
“她十八岁的时候,我逼过她一次了。”
“是我不让她去毕业礼,把她拖到医院。”
邱霜意怔忪了短瞬,指甲在方向盘上留下浅浅的弧度。
“明明说好手术的……她又不要了。后来她想让医生劝劝我,因为她最害怕我伤心。”
沈丽秀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大吵大闹。
她垂头看着自己的女儿,沈初月的手指不自觉勾住了她的小指。
小时候靠在妈妈怀里,会听不见窗外嘈杂的风雨。
沈丽秀吐息略粗,缄默了很久很久。
最后落下一句:“我不想再逼她了。”
作者有话说:
妈妈:那小意住哪?
沈初月:挂门把手上。
—
感觉是很沉重的一章。
妈妈也会做错事,但妈妈还是个心疼女儿的好妈妈
第 42 章
沈初月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是手指下意识一抓,是丝滑柔软的床被。
冷气开得刚刚好,她坐起身,是熟悉的民宿室内装饰。
再转眼,便恍然望见了对面沙发上的邱霜意。
光线影影绰绰,落地窗帘被关得隐秘。
邱霜意静坐在阴影处的沙发边。
眼睫清冷,一手撑着下颚,放松所有姿态,安然翻起膝上的画册。
一阵轻响传入耳中,她稍稍抬头。
目光落处,是刚醒的沈初月,额前碎发微乱,带着刚睡醒的朦胧。
此刻一切静谧。
“我在哪?”
头脑醒得昏沉,沈初月揉揉自己的太阳穴。
或许是黯然会滋生隐约的情愫,她此刻总觉得面前人,太像是一个美丽的标准答案。
邱霜意起身,走到茶桌边倒了杯温水,指节贴合杯壁,纤瘦修长。
“半山。”她将声线压低。
沈初月顿时脱口而出:“我妈呢?”
“先回家了。”
邱霜意将玻璃杯递给她,雾气升腾起氤氲,“她说准备收行李,等你一起去新家住。”
邱霜意的声音很好听,娓娓道来,尤其是这一句。
至少在此刻,安抚了沈初月慌张的情绪。
她恍惚了几瞬,终于缓了一口气。
温水入喉,能短暂藏住声音中的颤抖。
“她没吃什么吗?直接回去吗?”沈初月发声沙哑,小声问。
邱霜意的双眼幽远轻飘,将床头灯的旋钮缓缓打开,细光融入她的眼,晕染出微弱的意乱情迷。
“在半山吃过,已经回去了。”
缓缓,邱霜意本是安之若素的神色里,又露出一丝笑,沉静而温和:“别担心。”
沈初月点点头,想了一会,又问道:“现在几点?”
“晚上九点。”
一问一答,理所当然。
半山民宿室内没有时钟,可沈初月清晰听见了自己身体内指针的节奏,随着心跳频率一帧一帧转动。
邱霜意就坐在她的身边,伴随清淡温和的白茶香。
暗色浓稠,暖光微弱,邱霜意的侧颜轮廓逐渐模糊、形色温柔。
她的发尾小卷,不像是烫染过,更像是自然打卷。
会让沈初月回想起,在狭窄的卧室里,她紧紧抱住邱霜意。
即便是浅睡的错觉,却依然能感受到她的发丝不经意揉在自己的脖颈间,泛起细痒。
邱霜意每当微微歪头,脖颈太过于素净纤长,会让沈初月想起在三无的阳台边,她狡猾地用指甲划下丝丝红痕,妄想感受着属于两人的疼痛。
这让她的心事开始模糊不清。
“那你呢?”
沈初月轻咳了两声,问她:“你吃饭了吗?”
邱霜意眼睛温柔淡冷,又摇头。
“你饿了吗?”她没有给沈初月多想的时间,直接抓回了话语权:“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邱霜意如果没有在三无上夜班,就没有吃晚饭的习惯。
可偏偏这句邀请,邱霜意想都没想,直接问出口,没有任何前言的铺垫。
只是在半山的多一秒,少一秒,她都想陪在沈初月身边。
无数次想要说出的那句“不然多留几天”,却成了“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可她也怕她的情愫,越是压抑越是狂热,越是荒腔走板,偏离原有的轨道。
这种带着痛的错觉,是手心捏玻璃片,却依然让碎渣融入自己的血液。
只是邱霜意没想到的是,面前人却没有想要接住这个问题。
“想先和你说说话。”
沈初月攥着丝滑的被褥,唇瓣几次颤动,又将话咽了回去。
最后,她鼓起勇气,坦然说道:“我太清楚,如果不是你,别说租房和工作,我甚至不知道我会走到哪一步。”
这是她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想法。
“我现在要是没有钱,根本不可能和我妈舒缓关系。”
如果不是她,两个月前的沈初月现在又会在哪里呢。
她不敢细想。
沈初月觉得身体内的某一处骨骼在隐隐作痛,每落下一个字,鼓点摇颤,牵扯神经。
飘渺的、零碎的、无法精准被概括的。
沈初月在想,她是什么时候认识邱霜意的呢。
十六岁吧。
从十六岁开始,“邱霜意”这三个字就占据了她大半个青春。
是一束强光,从海面照射入海底,能看见水下所有的情愫。
羡慕,忮忌,甚至混有灼烧痛感的恨意。
就这么理直气壮成为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在此之前,她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感觉。
「我记得曾经,我是恨她的。」
就算沈初月上大学后,偶然登入高中的论坛里,邱霜意的评价依然众星捧月。
而紧接着,某一楼莫名其妙提起“沈初月”三字时,被折叠下的回复说得最多的话却是:
「如果没有邱霜意,沈初月算什么呢。」
「沈初月配吗?」
如今沈初月面对着邱霜意,若是自己坦言承认这句话,倒显得她太无能,尽管这是事实。
时间是一味调和品,可以淡化一切时间、事件与人物。
待到回头看,那些记忆逐渐模糊不清,焦黄褪色的照片,早已不记得当年的故事。
但恨不一样。
成为与生俱来的本能,是永远会篆刻在内心的某一处地方。
若轻微一碰,熟悉的痛彻依然会崭新重来,成为一种念念不忘的痼疾,久久缠绕挥之不去。
她就靠着这样的情感,将邱霜意记了七年。
但若是要她挑出邱霜意的不好,她哪能呢。
连沈初月都不知道为什么当初恨透她了。
室内窗纱还剩一丝缝隙,月光散落,勾回了沈初月的思绪。
“邱霜意,我若是像从前一样恨你,就好了。”
沈初月曾经将她视为不可迂回的错误,可每当再见邱霜意一面时,又让沈初月自认相形见绌。
而现在呢,沈初月依然继续自欺,搪塞,循规蹈矩。
「至少你不会这么难过,我也不会这么难过。」
邱霜意听出来了她的沉寂,目光依然明亮,盈盈一笑:“沈初月,你恨我吧。”
沈初月的心瞬间一沉。
邱霜意继续说着:“就算没有我,你也会拥有你想要的生活。”
“只是可能会晚一点,一周、一月、或者一年。”
她的语气轻缓,就连停顿声都带着好听的鼻音。
“能力会随着时间增长而提升,不可复制、不会担心被夺走。”
“沈老师能找到自己所热爱的行业,已经比刚走入社会的同龄人幸运多了。”
“会有属于自己的坚韧,虽然偶尔也会犯错。”
邱霜意的眼睑弱水缓流,又摄人心魂:“最后你能不能过实习期,能不能留下来,都取决你自己。”
“这跟是不是因为我的帮助没有太大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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