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除却正常的清理流程外,他们还需要将角落、每一片砖瓦都擦拭得洁净无尘。
这并不是一件轻松的活计,倘若一不小心,从高台上摔落,把腿或者别的什么摔坏了,第二天就会被院长妈妈带走,消失在福利院中。
这是一个轮流随机分配的活儿,尽管少不了人为的一些影响,但总归会发放到当日被选中的孩子头上。
没有人愿意做这个工作,擦不干净是一回事,到了饭点不能提前离开,必须等管理者检查完毕、确认通过后,他们才能前往祷告厅的规则则更加严苛。
不久前,刚刚才有一个10岁左右的孩子因一时不慎,从高台外摔落,当场殒命。
小程枥阳不会忘记,那块白色的布是如何盖在那一团红黄相间,白骨碎裂的头颅之上,让那双因为重力脱落,牵丝连线的眼球珠子彻底移开视线,别再盯着他不放的。
但他们的运气实在不好,以至于这么快,院长妈妈就把这项任务交到了小程枥阳手中,让他带领着点名的几个孩子一起上到高台,进行打扫。
小程枥阳带着的几个孩子是最新加入到福利院中的,最大才不过4岁,连路都还走不平稳,平日里打扫卫生也总是令管理者生气,粗糙至极。
倘若他们真的上到高台,一定会成为下一个招来狱守庭的可怜案例。、
于是,小程枥阳拍拍自己的胸脯,告诉自己的“小跟班”们,不要乱动,他说什么,就照着把相应的工具递给他,他把卫生打扫完毕就会带他们离开。
小栗子哥哥既然这么说了,三个孩子便照着做,等到一切都完成,他们来到祷告厅,食物已经被全部分发完毕,只剩下壁桶上还有这一丁点儿残羹冷炙。
今日又要饿肚子的噩耗几乎要让孩子们的心都碎掉,委屈哭丧着脸的小男孩在得到讯息之后,迟迟不愿意放下小程枥阳的衣服角,期望着“无所不能”的小栗子哥哥能够变魔术般给他们带来不一样的结局。
小程枥阳对着这几双充满了期盼,闪闪发光的眼睛,罕见地选择偏过头,闭嘴不言。
没得到想要的答复,小男孩瘪瘪嘴,眼睛里飞快蕴满泪花。
小程枥阳有些难过,但还是蹲下身,拍拍小男孩的头:“小柒别难过,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们今天吃到饭的。”
半弯着腰的小程枥阳一个字一个字向外陈述,认真而专注,很快压制住了小柒的负面情绪。
“你们不要难过出声,待会儿回去我就给你们变个魔术,给你们奖励。”
“现在,我们要按照管理者妈妈们的规定,拿着我们的餐盘坐到位置上祷告啦。”
未知的奖励恰如其分地钓足了小孩子们的胃口,当即跟在自己的小栗子哥哥们的身后,屁颠屁颠地拿上各自的餐盘,靠近打饭区。
管理者慢吞吞、装模作样地刮桶壁,最后盛出空荡荡的勺子,按在餐盘上:“好了,下一个。”
从勺子柄上,恰恰好落下一粒白米饭在餐盘正中,这就是小程枥阳中午得到的全部东西。
他扬起一个甜甜的笑脸,就像福利院妈妈们教导的那样,脆生生地回复:“谢谢管理妈妈。”
就转身走向祷告厅的空位置。
后面的孩子们有样学样,跟在小程枥阳后面,顺着那一长条并排的位置,坐到小程枥阳的下方。
“好了,闭上眼睛,现在我们要开始祷告。”
小程枥阳轻声对他们道。
他双手合十,闭上眼,在祷告厅的孩子中,他是最守规则,得管理者与院长喜欢的孩子。
他总是清楚地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这也是为何,他得到的活计往往会轻松一些。
饭前的祈祷在福利院中是必不可少的环节,设立的初衷是为了让这里享受着一切的孩子们怀有一颗感恩之心。
他们坐在祷告厅木制桌椅的最末尾端,面前是空荡荡的银色合金餐盘,向着远在千光年以外的帝国星进行祷告,为那些记载于史册,光网系统上的大人物们祈福。
是因为他们,才能够拥有“重生”的机会。
“我们在远方的恩人:
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愿你的国长存;
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
如同行在天上。
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
免我们的债,
如同我们免了为人的债。
不叫我们遇见试探;
救我们脱离凶恶。
……”
饥肠辘辘的肚子发出不甘的长鸣,坐在小程枥阳周围的孩子们目露凶光,看着不远处另一张桌子上,餐盘中堆叠着黑面包、清米粥等食物,小心翼翼地咽口水。
他们并不能理解祷告词中的含义,不算好的食物就是这一个年龄段里,他们所能够奢求的最完美祝福。
但这样的目光太露骨,惹起了被他们注视着的孩子的不快。
他们回望向小程枥阳一行人,恶意就这样无端涌上心头。
为首的孩子扯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发黄的牙齿随着嘴唇无声的开阖上下相碰,小程枥阳的浅金色眼瞳一瞬间瞪圆,还没来得及做出回应,就听见一声清脆的:“管理妈妈,他们祷告不诚心!”
“他们的祷告词都是77带着,一字一句说出来的!”
如同平地惊雷,祷告厅中的死水被彻底炸开。
平日里本就麻木的孩子们每每会为了这些新生的“乐趣”而投以全部的精力。
福利院里鼓励孩子们相互揭发、告状,揭发者能够获得来自管理者的“奖励”。
也许是一颗糖,也许是一杯牛奶,也许是一场轻松的活计,以求下一整天相对轻松的生活。
孩子们对此趋之若鹜。
收到讯息的管理者身材高大,略显臃肿的长裙、白色围兜是统一的配置。
她们拿着一根马鞭,来到最先发出声音的孩子身边。
瘦瘦的小竹竿伸出皮包骨的指头,指向小程枥阳和带着的孩子桌子,大声嚷嚷:“就是他们!我昨天听见了,77还在教他们念祷告词!”
“他们根本就没有在祷告课上认真听课,完成妈妈们的要求!”
“昨天77号还替他们作弊,让他们得到了晚餐!”
哗然一片。
作弊、获得晚餐……这样的字眼在福利院中是大忌,触犯者将得到来自福利院中最残酷的刑罚。
管理者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来到福利院中的孩子们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服从这里的一切规则,规则之上,是管理者与更高层的院长。
而试金石就是那一份祷告词。
一瞬间,管理者阴沉下脸。
这是发怒的讯号,意味着将会有人承接来自她们的怒火。
进行揭露的孩子一瞬间噤声,瑟缩着将头埋在肩膀间,不吭声了。
周遭的躁动如同被扼杀的火苗,偃旗息鼓。
他们甚至不敢看站在发霉的木制桌椅正中央,管理者的模样。
管理者并不在乎孩子们的反应,转身走到小程枥阳的身边,低头看着这个在她们眼里,算得上聪明的孩子,柔声道:“他说的是真的吗?”
“昨天的祷告课里,776、777、778号学会了祷告词吗?”
柔和的声线让人不安,小程枥阳脖颈间冒起一颗颗凸起的小疙瘩。
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因为昨日,他的的确确动用了小聪明,让这几个新加进来,不受福利院孩子们待见的小伙伴得以吃上一顿新鲜的饭菜。
昨日是“贵客上门”的日子,难得会为孩子们发放一颗糖果、一杯牛奶。
但4、5岁的孩子记忆力实在算不上好,没有经过学习的他们甚至不认识那些汉字,发音磕磕绊绊,根本不可能通过一节课程学会。
时间仓促,小程枥阳还没能够教会这些小伙伴,这样一个一戳就破的谎言泡沫根本没有任何辩驳的空间。
他深呼吸,直面管理者的怒火,怯生生道:“对不起,管理妈妈。”
破空的马鞭随着他的认错落在小程枥阳脸上,将他猛地从椅子上掀翻。
打扫外台、饿了一上午的小程枥阳根本无力反抗,细密的血珠从他的侧脸滚落,紧随其后是第二鞭、第三鞭……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
小程枥阳在地上蜷缩着身子,嚎啕大哭。
因为摔倒的姿势,他纤细的双手臂恰好叠在耳侧,以至于管理者充斥着怒火,向他头颅挥去的每一鞭都落在了手臂上。
“妈妈,别打了,我知道错了——”
不论做了什么,不论事实真相如何,认错是能够最快解决一切争端的方式。
小程枥阳身上破皮的血痕越来越多,这一片腐朽的桌木气味一瞬间被铁锈味道覆盖。
他的声音哽咽,不断重复着道歉。
管理者冷眼扫过坐在他身畔的三个孩子,以小柒为头的孩子们早就因这场残酷的闻讯哭出声,此起彼伏,在祷告厅中,惹得所有孩子都噤若寒蝉。
管理者走到小程枥阳身边,将他一把从地上拖起来:“这样的行为是你主动带头么?”
“对不起,对不起妈妈,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小程枥阳哭得声音都沙哑了,小脸因为过度的水而皱在一块,但他不敢擦拭。
“哈!”管理者仿佛听见了什么弥天笑话,拖着他在地上,一步步向外:“既然如此,那你就替他们受罚吧!”
“三个人,那么接下来三天,你就替他们挨饿吧,滚去阁楼做工!”
小程枥阳在她的手中,如同一个破布娃娃,被一步步带离祷告厅,只留下地面上一条浅浅的血痕与孩子们低低的呜咽,在祷告厅中回旋。
-----------------------
作者有话说:最近囤了几万字,想问问大家是想怎么更呀
比如日更1-2章,还是一个剧情一个剧情发[狗头叼玫瑰]
前者的话,我就固定晚上十一点以后,后者可能不太定时这样
让我试试,这个月能不能把故事写完[奶茶][奶茶]
第50章 阁楼之上
“好好忏悔吧!”
管理妈妈将小程枥阳一把扔入阁楼,门外,响起一阵叮叮咚咚的鼓捣声,旋即击中清扫工具被粗鲁地甩了进来。
阁楼所在的这一整层都昏暗至极,根本无法辨识方向,幸好这些工具正正巧落在小程枥阳身上,得以免去寻找的时间。
阁楼的门在身后沉重合拢,落锁的“咔哒”声如同最终判决,将外界微弱的光线和声响彻底隔绝。
阁楼木制,同福利院一同降生,不知存在了多少年。
因为疏于清扫,整个房间都充斥着一股腐烂的恶臭。
小程枥阳蜷缩在冰冷潮湿的地板上,脸颊紧贴着积满污垢的木纹,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吞咽着烧红的刀片。
鞭伤火辣辣地疼,与无处不在、难以形容的恶心味道交织在一起,折磨着他尚且稚嫩的感官。
管理者落锁离开,带走了离开这里的机会的同时,也带走了令人痛苦的压迫。
留给小程枥阳的,仅仅是一把秃了毛的硬板刷、一张硬毛打结的清洁帕和一个边缘锈蚀的铁皮桶。
铁桶砸在他身上,又顺着孩子瘦小的身体向下滚动,最终停在腹边,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衣物渗入皮肤,让小程枥阳那一块皮肤冒出鸡皮疙瘩。
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福利院对于这座小阁楼的态度讳莫如深,难以捉摸。
即便是最艰难的时刻,福利院依旧翻新过无数次,但阁楼所在的这一整层却从未动工。
阁楼没有窗户,也从不安装灯,只有房顶几处未曾修缮的裂缝漏下几缕极细弱的光柱,让人勉强视物。
尘埃在光亮中无声飞舞,如同飘散的幽灵。
这些微光勉强勾勒出阁楼狰狞的轮廓。
墙角是堆积如山的黑色塑封袋;地面上铺着一层蜿蜒静默、粘腻的不知名液体。
整个阁楼几乎没有任何供给人休息的地方,只有靠近门边有一张由几块粗糙木板临时搭成的“床”。
这是这个空间里唯一算得上“家具”的东西。
肺部灼痛,喉咙发紧。
福利院的阁楼除却用来堆积各种莫名其妙的塑封袋外,恶劣的环境往往用来惩罚那些犯了错的孩子或是平平无奇但身体状况较差,医疗费用高昂的孤儿。
每一个进入这里呆上一段时间的孩子,倘若身体状况算不上优秀,必定会在这之后发一场高烧,而后患上更严重的呼吸疾病。
但福利院的管理者们并不会在这些孩子身上投以“医疗”的额外费用。
他们会在某一天的清晨,带着这些身患重症的孩子出一趟门,而后便再也不见。
阁楼的地板潮湿阴暗,小程枥阳知道长时间躺在这里只会让情况更糟。
他小手摸索到板刷和清洁帕,放入铁桶之中,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靠门的床边有一个老旧的水龙头与水槽,可以通过那里进行水的更换。
小程枥阳慢腾腾挪到水槽所在位置,接了小半桶水。
也许是因为阁楼的气味实在太过糟糕,以至于刚刚从龙头中放出的水都散发着一股铁腥和霉混合的味道。
但这并不影响接下来的工作,小程枥阳蹲在地上,将毛发打结的清洁帕浸湿,随后便跪在地上,自门边开始清扫。
他的动作缓慢,用板刷刮蹭地上污渍都显得极为敷衍。
机械重复的动作与其说是为了将一切打理干净,不如说是年幼的孩子用来对抗无边黑暗和恐惧的本能。
板刷刮过地面,发出枯燥的“沙沙”声,而后,是湿软的帕子在地面上抹过的细琐声。
循环的声音混合着小程枥阳压抑不住的细微喘息。
粘稠的污渍顽固地附着在地板缝隙里,每一次清理都耗费着他所剩无几的力气。
小程枥阳清洁一小段时间便停下,但随着时间流逝,这一条小道最终还是从房间的这头到达另一头。
墙边堆叠的塑封袋横七错八。
42/68 首页 上一页 40 41 42 43 44 4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