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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呢?”
“我自然可以。”
“哼,独自承担一切,这么逞能啊。”
又是一段沉默。
“傻子可没法帮你管理校园。你打算怎么处理我们的脑子?”
“孟婆婆。”戚缘轻声唤道。
孟婆婆,那个好像早在所有猫之前就跟随着那位大人,从来只是默默给它们煮饭食的老婆婆,不声不响地出现在一旁。
孟婆婆,还有那位开着校车的常叔,以及常叔手底下的一帮兄弟们,同他们一样是猫,一样守在这所校园,却好像与他们哪里不一样。他们并非学生会的成员,不在如今这一百人之中。
“红豆汤已备好了,一人一碗。你们不会变得痴呆,只是有些东西变得模糊。往后你们只将记得你们的职责,其余的……皆为云烟。”孟婆婆推着她的小推车,她好像早已预料到了今天。
似乎从前也有这样的一日。那一天,浮海那么长久的和乐,这个以为永不凋零的桃园乡,终于是落幕了。收留了他们所有人的那位大人,那夜给他们准备了丰盛的宴席,席上一人一碗红豆汤,再然后他们便忘记了浮海的所有事,重新步入俗世间,直到死亡,直到戚缘将他们一个个再度寻来。
那时候他们无知无觉喝下,以为一觉睡醒第二日又是一起欢乐打闹的一天。如今他们沉默喝下,红豆汤是甜的,但是喉头发苦。
喝完汤,放下碗,一个一个走出办公室。只是每个人都好像还有最后的话,趁记忆还在时,想要和那只全天下最不敬前辈的白猫说。
“我,以后的我见了你,说不准会记恨你,还会时时刻刻想要杀了你。你……小心点,不要被我得手了。”谢金摸了摸鼻子。失去一切记忆的他,对戚缘会做出什么来,他自己似乎很是清楚。
“呵。”戚缘瞥了他一眼。意思是就凭你。
谢金龇了龇牙,小声骂道:“没良心的。”随后他一笑,大摇大摆率先走出门:“小心点我呀。”
第二个喝完的是棠梨,她忍着眼泪,又一抹眼睛,笑道:“你呀,最不让人省心了。结果偏偏……如果你撑不住了,可以唤醒我们。从那位大人带你回浮海起,我们便是一家人,永远都是。”
“……嗯。”戚缘发出蚊子般的应声。
棠梨知道这是敷衍。她没有戳穿,只是挥了挥手,缓缓扫视室内所有人一圈,把大家的面容看尽最后一遍,便追上门口等候的谢金走了。
紧接着是柏墨。柏墨一向少言少语,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这会儿他也没什么话,喝完汤,放下碗,看了一眼戚缘,便转身就走。
只是临到门口,驻足,又转身,盯着戚缘似乎想留些什么话。然而终究什么也没说,沉默着出了门。
再来便是秦筝了。秦筝喝了半碗汤,捏着碗沿,两只手都在抖。他吸了吸鼻子,恶狠狠道:“还记得你刚来浮海时,把我窗台的花给踩了么?不管你记不记得,反正我是记得的。后来大人替你赔了罪,你可没有。也就是说……我失忆后无论如何咒骂你,都是你应得的,哼。”
他语速极快地说完最后一句话,抬起头把剩下半碗汤一饮而下,便红着眼睛跑出来门。他似乎也是默认了自己未来会成为“记恨”戚缘的一员。
最后是姜水。姜水冷静过了头,喝完汤,对着戚缘堪称礼貌地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结果却是戚缘把他叫住了。
“停。你,把你的那些记事簿全都销毁。”
姜水平静转身,脸上看不出任何意外,他抖了抖身子,把手上的,腰间夹着的,还有胸口插着的,五颜六色大大小小的记事本,全都抖落下来,烧了个干净。
戚缘盯着他,冷不丁道:“嘴里的吐出来。”
“……”
姜水沉默地从嘴里缓缓吐出一本袖珍簿子来,他拧眉回盯着戚缘,似乎觉得戚缘学坏了,竟变得如此聪明!
戚缘冷笑:“烧了。”
笔记本从不离身的学习部部长大人镜片一闪,默默执行起主席大人的指令,随后携带着周身苍凉而沉痛的气质,一步一步走出了门。
关上门,离开行政楼好几路远,回忆渐渐朦胧起来,这位学生部部长大人,才变戏法似地捏了捏指尖骤然出现的东西,那是新时代记录产品——薄薄的一小粒芯片。他扶了扶眼镜,又是一摇头。
戚缘这小子打小就不大聪明。
。
那一日,白衣白发的狡猾的狐狸,找上了走投无路的怪物。
狐狸问:“你想要他回来吗?”
已看不出猫样的怪物,抬起一双涓涓流着血泪的黑洞洞窟窿眼,声音嘶哑如鬼鸣:“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做他的尸身。”狐狸咧开笑,嘴角弯到了耳朵。
那是一只很坏很坏的狐狸,没有人知道狐狸究竟活了多久,哪怕是那尊贵的黑龙在世时也无从得知。
它竟能一直存活到如今,想来也曾经得到过某位大人物的庇护。可空有庇护也是不够的,这只狐狸浑身上下如此洁净,从发顶到脚底都好像不曾沾染过脏污。
什么此世的诅咒啦,堕仙的命运啦,都同这只光风霁月的白狐无关。它是如何做到的呢?深陷巨大悲痛中的怪物很快就知道了。
笑嘻嘻的白狐给它做了个示范。只见狐狸随手抓来一只仙,那是一只蝉,以蝉入仙,如此弱小,已被折磨得神志不清。怪物以为狐狸要吃了仙,可狐狸却又陆续拿出其他的“吃食”来。
各种各样的活着的食物,被狐狸通通塞入了那蝉仙的嘴里。被吃下去的小仙们尖叫着求饶,狐狸只盈盈笑着。蝉眼见着愈发强大起来,也愈发痛苦。
那被喂饱的仙好像要裂开了,黑色的粘稠物从蝉仙的身体里钻出来,如油,如血,仔细看才能辨认出那原是一根根的黑线聚集而得。
怪物知道这是什么。怪物曾为了分担它最爱的人的苦痛,也努力吃下过许多的食物。它的身上也长出这样多的黑线,那些东西像蠕动的线虫,撕咬它的灵魂,折磨它至今。
这是一条条的罪孽,是仙堕落的罪证。
短短几分钟时间,狐狸已喂那蝉仙吃了不少的同类。一只堕仙凭空速成,它的身躯扭曲而畸形,臃肿而怪异,如同被强行催生的瓜果,再不复从前凭藤挂于高空那般轻盈,从此沉重坠落在地。
它痛苦地翻滚,撕扯着它自己,似乎以为这样就能缓解它此刻感受到的一切。被它所吃下的东西也在它的身体里叫痛。
可怜的蝉,它无辜么?大概不是。它能成仙以及自成仙以来,一定是吃了许多的无辜。
可怜的蝉肚子里的食物,它们无辜么?大概不是。它们活在这世上,大抵也是吃了不少其他的无辜。
可怜而可恨的蝉,差不多已在痛苦中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它最后最后的神智,竟然思考起一个它从未思考过的问题。它在极致的痛苦中突兀想起了某些超然之事,一个在这人吃人仙吃仙的世界里很少人会去想的问题,一句它过去拼尽全力保全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浪费时间去想的质问。
——世上难道果真有无辜之仙么?!从未吃过任何其他的修仙者,便能自然而然一步成仙?这样的至幸至福者,怕是得一出生就被养在那至高神明足下罢!
这便是这只无名氏的蝉,最后的念想。它再不能去进一步寻求这个问题的答案了。也许蝉不是想要一个答案,它只是在愤恨此世的实然。蝉终于是死了,精神上的消亡。
蝉的躯壳仍在翻滚,流泪。
作孽的一幕,地狱的一幕,一只也做了很多孽的怪物看着这一幕。它冷冷对那狐狸露出挤满獠牙的嘴,仿佛在说:如果你只是想让我欣赏你的恶作剧,那么现在你可以安心进我的肚子里了。
狐狸笑着摇了摇头,他蹲下身,抚摸着抽搐流血泪的堕仙,温柔得像是安抚着一只宠物。
狐狸熟练地用这只温柔的手,捅入蝉的肚子。那究竟是肚子,还是心房?那不重要了。就像蝉一样不被人在意。
狐狸从层层叠叠的血污肉块中,挖出了一件沉甸甸金色的物。被活活剖腹时,那蝉还在动。
狐狸吃下了团团的金线,于是狐狸发出好看而圣洁的光亮。一身本就雪白的衣裳,愈加晶莹剔透。
“虞江临需要这个……你明白了么?”雪做的干净仙人微笑道。
。
戚缘是一只很讨虞江临喜欢的小猫。
这是戚缘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事情。
如果不是喜欢它的话,为什么那人要把它抱在怀里,摸摸它软乎乎的皮毛,捏捏它的爪子,然后用那样可爱的声音唤它“小缘”?
虞江临喜欢这只白白的小猫……在小猫还是小猫时。
这是戚缘不曾质疑的真理。
他没能留下虞江临,也没能留住那只白白的小猫。
所以虞江临将不再喜欢戚缘了。
名为戚缘的怪物爬行于沾有那人味道的巢穴。它的主人在很久很久以前,不辞而别开始了一场漫长的远行。主人走时把它落下了,实在不像话。但是没关系,怪物是最爱主人的怪物,怪物会替主人打理好一切,直到主人愿意回来。
它很乖,会定时定点吃很多的食物。不管是难吃的,还是更难吃的,哪怕这些东西沾上了最讨厌的狐狸的臭味,怪物也会将其全部吃掉。
它很聪明,会为主人省下家中许多的开销。什么转生啦,轮回啦,那许多高大上的东西,怪物一点也不关心。它只在乎这所有的一切都会耗费主人的气力。主人已经很累很累了,需要好好休息,它要雇佣一批好用的打手,把家中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处理好。
而它最最可怜的主人,就只要安安静静在床上睡觉就好啦,谁都不许打扰。什么?什么叫“主人不是离家远行了吗”?它有说过吗?
别随便打听它主人的事情!它的主人无论做什么都和旁人无关!别以为它不知道,全天下所有人就等着吃它主人的肉,喝它主人的血……
它的虞江临为什么这么可怜……
七层的主席办公室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其他楼层也都由孟婆婆分发了红豆汤,很快部员们已都喝饱回宿舍,整个行政楼只剩下一盏灯。
过了今夜,明天太阳爬起,所有的猫便都会遗忘了一切。他们将从此兢兢业业以最好的状态,各司其职,各尽其责,千年万年。戚缘不必再担心他捉来的打手们报废。
他一点也不在意他们,死了又如何疯了又如何?只是那样的话虞江临醒来后会伤心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果然,卫生部还是太弱了,以后的夜间巡逻还是由他自己负责好了。那帮饭桶就老老实实做点后勤工作算了。
戚缘摇摇晃晃地从办公椅上站起。他两颊仍挂着病态的热意,像是发了烧。他开始往屋外走,每走一步,身上就掉下来一块烂肉。
没有其他人在场,他便不必费心思做障眼法了。若是任何一个仙在此,哪怕是最最末等不入流的小仙,也必定要高呼:这半死不活的东西,竟然还能说话?!
他已是堕仙中的堕仙,怪物之上的怪物。他如今理智尚存便是一个奇迹。可这奇迹远远不够,想要让那人回来,他需要更多更多……吃干净全天下都还不够的奇迹。
他一面摇摇晃晃脚步不稳地走着,一面嘴里低声嘟哝着旁人听不清的话:“毕业率还是太高了……得再压一点……虞江临承受不住的……他得多休息……”
白色的影子,走出主席办公室后,不知往哪里继续胡乱地走着,醉鬼一般地一步一步踉跄。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莫名出现一条向上的楼梯。台阶无光,尽头不知通向哪里。他一步一步往前走,一点不害怕,一点不犹疑,仿佛这是条回家的路。
向上,向上,他终于停下脚步,眼前是一扇漆黑的门。门与黑漆漆的墙壁融为一体,没有把手。那仿佛只是一堵墙,无声要他回去。
他抬起手,摸黑直直抚上一块门牌,牌上刻印着褪色的黯淡金字:【校长办公室】。
这张冷淡的脸终于露出来一个痴痴的笑。仿佛他摸的不是什么冰冷冷的牌子,而是情人的脸。
他朝着那堵墙一步迈入,踏进了门。这里便是行政楼第八层,是除了主席以外没人能闯入的禁地。
同漆黑的屋外不同,屋里明亮,陈设雅致,甚至古香古色。细细打量,可判断出屋子主人大抵一人独居,品味颇好,身份尊贵——且养了一只猫。
各式猫玩具与用具颇具巧心地布置在屋内各处,几乎可以想见主人家珍爱地同猫咪嬉戏的场景。
这是一个温馨的家。
烛火正明,却无人。不知屋子的主人去了何处。倒是有一道或明或灭忽隐忽现的影子,坐落在窗前。
那像是个人影,依稀可见线条优美的侧脸。“它”似乎在眺望窗外,如瀑发丝垂在腰侧,引人遐思。
可若是有人在此靠近去看,一定要被吓出病来。因为那人影真的只是个“人影”,几乎全黑,像是孩子拿笔墨勾勒出的涂鸦,笔触粗糙,里头多处没涂满的白色斑点,边缘线头色块也是溢出得一塌糊涂。
非要说优点的话,那就是“形”抓得挺准。模模糊糊眯着眼睛去看,倒真像是个美人。
戚缘怔怔望着这道影子。他每次来都如此,每每都要看许久,哪怕那影子不会动,更不会同他说话。
戚缘也不同那影子说话。他只是沉默。
看够了,便跪坐到那影子旁,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
他最终垂眸,不知什么时候嘴里含起一颗金色泛光的糖果。他凑上前,似乎想要将糖亲口渡到影子嘴里。然而身子抬起,前倾到一半,眼见着几乎肌肤相触,他又停下了。
他就这么犹犹豫豫,想做又不敢做地来回磋磨掉许多时间,才退开来,将口中糖果捏到手指间,放到了影子的嘴里。
影子自然是没有嘴的,他其实也只需要将“金球”丢到这黑乎乎的一团东西里就行。可他还是把影子视若珍宝,好似那连五官也没有的一张黑脸,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存在。
影子吃下了他吐出的糖果,竟然变得凝实了几分,老旧电视机般闪烁的频率也降低了。戚缘嘴角翘起来,正要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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