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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帆哥,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么?”
嗯。带点轻微鼻音,影子一如从前温柔地轻拍着少年的背安慰他。
“你答应我了,我可是记住了。你要一生一世陪着我……”
说到底,人生没什么不能重来。
只是够不够重来一次的勇气。
——这次,他想重新做一次选择。
他是周野,旷野的野,是从不会轻易认输的娱乐帝王,他永远要做自己命运的主宰者。这次,他要以自己的方式改写剧本,改写一切。
……
……
四日后的杭城,细雨如丝。
西郊齐云山公墓笼罩在绵密的雨帘中,青灰色的水雾在碑林间氤氲升腾,将整片墓园浸染成朦胧的水墨画卷。
远处山峦的轮廓被雨水晕染得模糊不清,唯有近处的松柏在雨中显出几分苍翠,针叶上挂满晶莹的水珠,偶尔承受不住重量簌簌落下,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水花。
林晚舟的深色长裤裤脚已被雨水洇成墨色。他一手撑伞,一手扶着母亲林荷的手臂,无声地伫立在第七排转角处那座花岗岩墓碑前。
林荷的素色上衣领口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在雨中微微颤动着,像一只振翅的雨蝶。墓碑上凝结的水珠正顺着“叶明朗之墓”的金楷字迹笔划蜿蜒而下,在雨水中渐渐晕开。
碑上的字迹是崭新的。前些日,林荷恢复记忆后,回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请人新刻了石碑,为亡故十九年的丈夫恢复了“叶明朗”的本名。在此之前,碑上的名字一直是“叶未明”……
楚晏撑着黑伞默立半步之后,伞面倾斜的弧度刚好为左前两人挡住从另一侧斜飞的雨丝,浑然不觉自己的左肩洇出深色水痕。
“爸……”林晚舟的声音有些艰涩,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碑边缘,掌心被湿漉漉的碑角硌得有些生疼,“对不起,今天我没能将二叔的骨灰带来陪您……”
一只灰雀突然掠过碑顶,惊落几滴悬在松针上的雨水。清脆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分明,恍若冥冥间的回应。
“但是,我们带了另外一人来看你……”林母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视线由左及右,转向身右侧的楚晏。楚晏闻声上前半步。
“这是舟舟的好友,也是咱们的另一个儿子。”林母轻声介绍,手指轻轻搭在楚晏肩上。指间温柔的触碰似包含着无声的信任与依赖。
“爸,您放心吧……”楚晏喉间涌动着难以名状的情感,一滴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眉骨滑落,“以后我会和小林哥一起,照顾好妈。”低沉声线穿透雨幕,在淅淅沥沥中烙下印记。
还有在咽在心底的话,“我会陪着小林一起向前走,尽我全力支撑支持他,助他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演员和导演,您生前的愿望会一一实现……”
昨晚在林家老宅阁楼里,楚晏第一次见到了叶明朗以前留下的那些保存完好的摄影器材、胶片盒,还有几本厚厚的观影心得手记。
灯光下,当林晚舟掀开尘封已久的防尘幕布的霎那,楚晏心中的震撼无法形容。扬起的尘埃在光线里跳跃浮沉间,那些被灯光惊醒的摄影机镜头反射着微弱光芒,手写札记里力透纸背的批注历经岁月依然清晰可辨……某一瞬间似化作细小电流窜过脊椎——叶明朗导演生前摩挲过无数次的取景器边缘,竟还隐约残留着半枚模糊的指纹。
书架上整齐排列的胶片盒上标注着日期和片名,有些已经泛旧,但保存完好得令人心惊。最下层抽屉里放着几本厚厚的笔记本,其中一本,翻开第一页就看到“给舟舟的观影指南”几个遒劲有力的字,字迹工整得不像随手记录,倒像是将电影梦传承延伸下去的某种仪式。
“原来如此……”楚晏在那一刻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影剧学院读书时林晚舟总是一有时间就跑去机房剪片子,总爱在深夜反复观摩一些老电影,胶片转动时投在墙上的光斑,仿佛跨越时空的触碰,里面有着怀旧和思念,还有对光影圣殿最虔诚的朝圣。
他终于明白了以前林晚舟为什么总是心心念念要当导演。
那些被反复观看的镜头里,藏着林晚舟对父亲无法言说的思念,也承载着叶明朗未完成的梦想和心愿。
“明朗去的那年,才刚过三十岁……”林母的声音轻似叹息,像一片落叶飘在雨里,“人生无常,总会有生老病死,说不定哪天会有意外来临……”意味深长的目光缓缓从林晚舟和楚晏身上滑过,“你们尚且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希望你们在未来的路上,懂得珍惜眼前人。”
“……”林母的话语让楚晏心中一震,他不知道林荷对自己和林晚舟的关系究竟看透多少或猜到多少。但此时话中的深意与嘱托沉甸甸地压在突突跳动的心坎上。悄然抬眼望向林晚舟。
林晚舟此时正无声地凝视着墓碑上的照片出神。雨水打湿的照片显得有些模糊,但照片上的人的笑容却依然明朗如昔……
楚晏忽然想起今早临出门前,林晚舟伫立在父亲的书房门口怔然片刻,手指抚过门框上几道浅浅的刻痕——那是记录身高的痕迹,最上面一道停在七岁那年,之后就再也没有更新过……
雨势渐大,敲打在伞面上的声音越来越密。雨幕中,三人的身影在墓园构成一幅静默的剪影。
时光仿佛在此刻凝固,唯有墓碑前那束白菊在雨中轻轻摇曳着。
当三人转身离开时,林晚舟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雨水冲刷下的墓碑显得格外干净,“叶明朗”三个字在雨中愈加清晰。
楚晏不动声色地将伞又朝另一边倾斜了些,两柄黑伞在空中轻轻相碰交汇。林母走在中间,左右手分别被两个年轻人小心搀扶着,悄然传递着无声的力量。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穿透雨幕回荡在山间。
雨中的齐云山渐渐远去,碑前那束白菊依然绽放如初。花瓣上的绵密水珠承接雨水不断滚落,又不断新生……像一场永无止境的轮回。
第128章 前世
北城某私立国际医院顶层的VIP病房里,心电监护仪发出机械而规律的“滴滴”声。
“你是……?”周野缓缓睁开眼睛,发出恍若隔世般的低语。他试图聚焦视线,模糊的视线里只有晃动的人影轮廓。
“二叔!我是飞卓啊!”周飞卓一个箭步冲到床前,颤抖的双手紧紧攥住床单,“你怎么连我都不认得了……”青年通红的眼眶里蓄着泪。
“咳,我睡多久了?”周野的声音略带嘶哑,沙哑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整整五天了,这几天我快被你吓死了……”周飞卓的下眼睑泛着青黑,显然几日未眠。他的身后,窗外高处正掠过一架娱乐新闻无人机航拍的残影。
此时,“影坛大佬命悬一线!迈巴赫坠崖惊魂17小时”的重磅新闻已然高挂热搜三天:昨日凌晨5时许,一辆黑色迈巴赫在东山盘山公路高处失控坠崖,坠入深达2000米悬崖。救援队在悬崖下方展开地毯式搜索数小时未果,由于车辆在失控冲破护栏前疑似关闭了行车记录仪,或是记录仪故障损坏,加上山间地形陡峭,增加了搜寻和救援难度,后来救援人员启用热成像仪展开搜救,扩大搜寻范围,经过惊心动魄的17个小时,终于在半山腰发现车辆踪迹。
医院走廊外的电子屏正滚动播放着最新消息:据现场救援人员透露,该车辆在坠落过程中被山腰一棵树龄超200年的古松卡住,车身已严重变形,安全气囊全部弹出。车主本人疑受脑部重创,医疗直升机将伤者紧急转运至市内某医院icu,目前仍处于深度昏迷状态未醒,生死未卜……
“医生说……你有可能永远醒不来了……”周飞卓突然哽住,眼泪决堤之前,忍不住哽咽着扑在病床上。
“你的眼睛怎么……?”人前一向神采飞扬的周家少爷,此刻双眼肿得像核桃一般,哪里还有半点往日的潇洒模样。
略带沙哑的嗓音戛然而止。下一秒,周野似想到什么,青筋暴起的手惯性地摸向枕边,输液针头在动作间迸出鲜血……
枕边空荡荡的,空无一物。
“……”昏睡五天刚刚苏醒的人竟爆发出骇人的力气,向来沉稳的人一把攥住周飞卓的前襟,脸上遽然变色,“坛子呢?!”
“什么……”
还没等周飞卓说完,周野已经一把扯断手臂上缠着的管线,在医用监护仪尖锐的报警声中,光脚跑下床冲向门口,迎面撞上推着药车的护士,急促的动作将药车撞翻,玻璃药瓶在地面炸开晶莹的碎片雨。
走廊拐角突然飘来一缕沉香。周野赤脚踩过满地玻璃碴,踏着斑斑血迹趔趄着撞在墨绿旗袍妇人身上,却在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瞳孔紧缩,“还给我!”他双目紧盯着面前的女人,全然不顾左臂打着固定,五指用力陷进对方肩膀,丝绸面料在指间皱成扭曲形状,“说,你又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你……醒了?”女人保养得宜的面庞先是浮现出一丝惊喜,片刻后又闪过一丝痛楚:“小辉,你醒醒,我是妈妈……”她口中轻声唤着他的小名,抬手想要触及儿子消瘦的脸颊,却被大力甩开。
“还给我!快把他还给我……”周野用力摇着女人的肩膀,一时状若疯狂。昂贵的珍珠项链在撕扯中崩断一地……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林晚舟和楚晏匆匆踏进满地狼藉的医院顶层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被周野摇晃着踉跄后退的女人看起来大约四十岁左右,有着一张养尊处优的脸,唯有眼尾几道细纹暴露了她的真实年岁——约摸六十有余?高挑身段在撕扯中显得有些狼狈,精心盘起的发髻有些散乱,一步步不住向后退着。
“不……为什么,老天要罚的话,就罚我吧……”在接连不断的摇晃吼问中,女人似乎终于撑不住了,身子突然像被抽走脊骨般顺着墙壁滑落,近乎崩溃般口中自言自语地喃喃着,“是我造的孽……不要再折磨我的儿子了。老天已经夺去了我一个儿子,为什么还要折磨我另外一个儿子?”
…………
时间转回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特殊时期。
沪上一对知名戏剧家夫妇被打成“右/派”后不堪受辱双双自尽,留下一名刚满二十岁正读大学的女儿何宛。作为“畏罪自杀”的右/派子女家属,她被迫中断大学学业,来到距离故乡两千里的西北荒原接受“思想改造”。
1972年春天,西北粗粝的风裹挟着细碎的沙砾。二十岁的何宛抱着破旧的行李,站在灰土飞扬的村口。
知青点的土坯房比想象中还要破败。附近相隔几里处有一处解放军部队野外作训基地,平时有战士在里面进行射击练习、打靶训练等。
劳动改造的日子像钝刀割肉。她跟当地村民一样,每天天不亮就要默默地去田里劳动干活,何宛纤细的手指很快被农具磨出血泡,那些曾经在琴弦上舞动的指尖,如今布满伤痕。
收工后的路上,会经过一片梨树林,她有时会望着大片的梨花发会儿呆。
四月末的某个傍晚,她在收工哨响后又一次步入梨树林,阵风吹过,听见梨花坠落的声音,突然想起母亲教的《梨花颂》,眼泪便砸在洗得发白的碎花裙上。
“同志,需要帮忙吗?”身后忽传来青年男子的男声。
周汉程是在作训结束后偶然经过此地,他永远记得那个转身——眼前铺天盖地的梨花林一瞬间黯然失色,女子沾着泪珠的眼睫折射着点点夕阳,让这个在靶场屡创佳绩的神枪手开始心慌。
女子看到陌生人,像受惊的小鹿般逃进暮色里,却不慎落下一方绣着五线谱的手帕。
此后每次打靶结束,周汉程都会“恰好”路过梨树林,几天后终于再见到那名女子,找了个无人注意的机会把手帕还给她。
他们渐渐学会在安全距离外交谈几句。他讲军营里的生活给她听,她说音乐戏剧学院爬满常春藤的红砖墙。当村民刻意绕开这个“黑五类”时,只有周汉程会记得给她带她老家产的大白奶糖,想办法逗她一笑。
当时中越边境局势紧张,时有军事冲突,一年后,周汉程所在部队接到前线紧急调令,五日后就要随部启程赶赴南疆。
临走前夜,周汉程特意去和何宛道别。因为上了战场就意味着九死一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等我回来。”周汉程将一枚带着体温的军功章塞进何宛掌心,“……我会给你写信,等我回来接你。”月光下,姑娘睫毛上悬着的泪珠突然簌簌坠落。向来恪守礼数的年轻人情难自禁地将心上人拥入怀中,梨花的清香混着清新的夜露气息,在春夜里发酵成最炽烈的告别。向来恪守男女之防的年轻人第一次有了肌肤之亲……
临走前,周汉程跟家人如实坦白了自己和何宛的恋爱关系。当他把何宛的照片放在樟木箱上时,母亲不禁皱起眉头:“你知不知道她家里是……”
“我知道,我不在乎。”年轻的军官声音嘶哑,“……我已经认定她了,这辈子非她不娶。”
话音未落,父亲摔碎的茶杯在水泥地上迸裂一地。周汉程第一次当面顶撞了父亲。
但时间紧迫,他只能随部先去前线,等战事结束后再设法接何宛回城。
前线阵地的邮筒总被战士们围着。周汉程靠在防空洞的一角写信,铅笔字迹常被当地雨季的雨水晕开:“等梨花再开的时候……”信纸背面印着鲜红的保密检查章。他不知道的是,这些辗转两个月的情书,要先经过李娇的手——军区参谋长的女儿借着父亲的关系,执意要当战地邮局的志愿者。
李娇秘密扣下了那些信。
李娇与周汉程的渊源要追溯到军区大院的童年。第一次见面时,少年正用一把军用匕首削苹果——刀刃转得飞快,果皮连成长长的螺旋,那只削好的苹果最后轻轻落在少女的掌心——“给你”。从那以后,每次随着父亲到李家做客,李娇总会躲在父亲军装后悄悄偷看那个在沙盘前推演战术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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