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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银白的碎发被通风口的气流轻掀起,抽手的动作让腕间翡翠镯子撞出清响,奶奶有点恍惚地轻摇了摇头,“孩子,莫要自责了,不怪你……奶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又勉强带笑拍了拍孙子些微颤抖的腕骨,“没事的。”
“是啊,老爷子身体向来不错,这次一定会逢凶化吉没事的。”身边管家也安慰道。
……
漫长又煎熬的五个小时后,手术室铅门才又缓缓滑开。主刀医生摘下口罩,动作中透着一丝疲惫:“血肿清除完毕,但脑干受压时间过长,病人尚未脱离危险期,需转入重症室继续观察……”
“我爷爷……会有生命危险么?”楚晏急切地上前一步,声中带着不安。
“我们已尽全力施救,手术本身是成功的。不过病人目前仍处于昏迷状态,还需进一步观察……”医生耐心解释道,“能否如期苏醒很关键,要看病人能不能及时醒来,待病人醒来后再做检查才能判断……”
话音刚落,戴着呼吸面罩的楚老爷子被医护人员快步推入了ICU。
夜色渐深,医院走廊里的灯光愈发冷清。
看着众人疲惫的模样,楚虹提议让楚家其他人先去休息稍作调整,只留下她和楚晏俩,还有管家守在ICU门外。
期间护士过来查看过两次,告知他们病人的各项生命指标正在逐渐趋于平稳,只要能顺利熬过今晚并醒来,后续出现危险的概率会大大降低。请他们不必过于担忧。
窗外,大街上的车流如织,将霓虹灯碾成一片斑斓的碎屑。
楚虹无声地坐在楚晏身边,将一杯温咖啡递他手中,轻声问道:“累么,要不要也去休息一会儿?”
楚晏摇摇头。
“你,”楚虹略迟疑了下,“是不是有什么话想问我?”
默然片刻后,楚晏终于转过头,“姐,我只想问你一句——”尾音顿了顿,消散在中央空调的出风声中,“小林那件事,是爸让你做的对么?”这本是他这次回来的真正目的,到此刻才终于问出口。
一阵沉默后,楚虹摇摇头,不,是我自己做的。
“……为什么?”楚晏用像是从来不认识似的陌生目光看着楚虹,心中泛过阵阵隐痛,“我怀疑过爸,也怀疑过其他人,却唯独没有怀疑过你,我从小最信任的姐姐。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关于让楚晏成家立业的事,楚虹一直是站在家人那边的。但她从来不像楚振东那样态度激烈地反对,她总是带着精致的小点心或亲手烤的杏仁饼干来,在杏仁碎的甜香里旁敲侧击地试图劝说楚晏回心转意。
对那些温柔的刀片,楚晏以前只当是姐姐的关切,从没往别处想过。
“因为你是我弟。我在意你,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弟走错路。”楚虹声音冷静。
走错路?楚晏顿了顿。
“你忘了小顾的事?或是想步他后尘?”在医院大片白色墙壁的背景映衬下,楚虹的表情和声音像浸了冰的钢丝般冰凉,“我这么做,好过看你们像他们一样……一死一疯。”
顾云哲是前几年东省二代圈子里轰动一时的另一个叛逆者,年龄比楚晏大了几岁,平时挺阳光的大男孩,在大学时到隔着一条铁路的隔壁学校打球时爱上了隔壁学校的篮球队长,后来被家里知道,遭到两边家庭的强烈反对,学长迫于家庭压力与女子订婚,小顾在学长订婚礼的当天消失,卧轨……学长后来疯了……
顾家和楚家是合作多年的生意伙伴关系,那是楚晏参加过的印象最深的一次年轻人的葬礼。顾云哲——那个总在慈善晚宴偷塞给他薄荷糖的哥哥,在24岁的年纪化作铁轨间的一缕飞灰。
楚晏突然发现姐姐今天涂了暗红色系唇膏,在应急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极了顾云哲卧轨处那滩被晨露稀释的血迹……
“所以,这就是您在意我的方式?甚至让人暗中监视我?在我办公室安装窃听器……”楚晏望着楚虹的眼神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复杂——有失望,有不解,更有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刺痛,“安琪也是你特意派在我身边的是么?”
安琪是在七月集团的起步期由楚虹亲自派来当他助手的。当时是集团最忙碌的时期,安琪始终从容利落。她虽为女子,却有着不输男人的拼劲,陪他加班加点熬到深夜是常事,从无一句怨言。所以楚晏对她其实一直都是抱有谢意的,给其不菲优厚待遇作为回报,当她是并肩作战的伙伴。
楚晏本不想也不愿怀疑安琪,有几件事让楚晏起了怀疑。前不久他在下班后回集团总部恰好撞见安琪正跟楚虹通电话,问她时神色有异,言语闪烁其词。
几天前楚振东到北城突袭清泉别墅,也是由安琪带着过去的,当时是楚虹打电话让安琪去的。
清泉河畔的那处隐秘居所,是楚晏送给林晚舟住的,为了防狗仔曝光一直对外严格保密,鲜少对人提及,之前楚晏从未向家人包括楚虹提到过,楚虹为何会知道这栋别墅的地址?……
此刻,姐弟二人无声对视对峙着,看向彼此的眼光熟悉又陌生……他们曾是最亲密的姐弟,从小到大,楚晏闯了祸大多是楚虹帮他收拾,他受了委屈也会跟楚虹说,可现在……
楚虹的视线落在弟弟紧抿的唇线和绷紧的下颌上——那是楚家男人特有的硬朗轮廓,此刻却陌生得让她心悸。有生以来第一次,她在这个自幼牵着手长大的血脉至亲眼中读出了戒备与警惕。
“你真的这么想我么……”楚虹的声音有点干涩,片刻后,在空调的嗡鸣中缓缓摇头,“不。派安琪过去,原本只是为了帮你,那段时间你的状态让人担忧,整个人瘦了一圈,我怕你撑不住……怕你会出意外,所以才把安琪派了过去。”她以为那是给弟弟系的安全绳索——防止他随时可能从悬崖边坠下去。
安琪是楚虹手下最得力的助手,执行力一流,做事滴水不漏,能精准复述楚晏的一举一动,却又从不擅自添加个人判断。把这样的人放在弟弟身边,她原本是最放心的。
这几年里,安琪确实没做过什么逾矩的事,只是安安分分地帮楚晏打理工作。
直到今年,楚晏和林晚舟再度重逢,两人渐渐复合,这件事像根刺扎进了楚虹心里。她太清楚林晚舟的存在对楚晏意味着什么,不安像藤蔓疯长,才忍不住叮嘱安琪多留意楚晏的行踪,定期向自己汇报。甚至让安琪在楚晏办公室装了窃听器。
作为楚晏的姐姐,和楚家长女,她自认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楚家,也是为了楚晏好。以前她从未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虽然这几年她心里也并非没有过煎熬……
“那天,你都对他说了什么?”望着对面陌生又熟悉的人,楚晏深吸一口气,再度开口。
“小林他……没告诉你么?”楚虹的眸光闪烁了下,几乎有些难以置信。
“我问过他无数次,他一个字都没说过。”楚晏难掩心中苦涩,“否则,我为什么要回来问你?”
“那天,我们……”楚虹刚要开口,手边的icu对讲系统却突然发出电流声,一道急促的声音穿透杂音传了出来,“病人醒了!快通知医生!……”
第135章 结婚
“晏晏……”爷爷的手指忽然动了动,隔着氧气面罩望着楚晏,似是想说什么。
“爷爷,我在。”楚晏立即俯身贴近,掌心轻轻覆在老人冰凉的手背上。
爷爷的唇在透明面罩下无声开合,却只呼出团白雾,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像蛛丝般飘散开,混在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里。老人攥着孙子的手微微收紧,又缓缓松了劲,终究什么都没说,眼睑便沉沉地垂了下去。
监护仪的电子音依旧平稳,不过是短暂清醒的须臾,老人就被药物裹挟着坠入昏睡。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金属碰撞声,又瞬即远去。楚晏摩挲着爷爷的手背,指腹能触到凸起的血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酸麻又沉重。
“老人家使用镇痛泵后会有嗜睡反应,家属不用太担心。”医生进来检查完,收起听诊器,语气缓和了些,“各项指标都稳定,已经基本脱离危险期了,让他好好休息就行。”
楚振东正好走到病房门口,听见医生说“脱离危险期”时,一直绷紧的后背总算稍稍松懈半寸。但这份松弛仅维持到电梯口——口袋里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听了两句,似是有人来探望老爷子,便转身准备下楼去接。
电梯不锈钢门映出父子二人的身影,楚振东转过身,目光掠过楚晏泛青的眼眶。
昨夜楚晏一夜未眠,倦意疲累都写在脸上,楚振东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刚想开口,“你……”本想说让他去休息一会儿。
电梯门恰在此时开了,楚振东进去后,楚晏却手插裤袋无动于衷地立在外面,似是并没打算进来,他扫了里面一眼,语气淡淡,“你先走。”意思再明白不过——不想跟楚振东同乘一趟电梯,宁愿等下一趟。
“你还杵在这儿做什么?”楚振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昨日在筵席上,父子俩剑拔弩张的争执还没过去,不过是因为爷爷突然发病送医,才暂时偃旗息鼓。现在老爷子情况稳定了,对着这个始终让他恨铁不成钢的儿子,昨日没消的怒气顿时又翻涌上来,“难不成是打算等你爷爷醒了,再把老爷子气撅过去一回么?”
“……”楚晏皱紧眉,刚要怼回去,电梯门却已经缓缓合拢,将两人隔开。他面无表情地望着逐渐下行的电梯指示灯冷笑了一声。
乘电梯到了楼下,仰头望望天空,天际已泛鱼肚白,此时已是清晨时分。
彻夜的守候让他胃里空空如也——楚晏昨日赶飞机无心饮食,家宴上又空腹喝了几杯酒,昨夜在医院守夜也仅靠一杯咖啡硬撑,这会儿才感觉到饿,他揉了揉眉心,准备先开车出去到附近餐馆吃点东西。
步行至医院停车场时却意外碰到一个人。
银灰色宾利车门轻启,秦芩正从里面弯腰迈出。四目意外相触的刹那,她眼尾稍稍弯起,自然地扬起手腕朝楚晏挥了挥手,“hi,早啊,我来这里看望爷爷,老人家现在怎样了?”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米色短袖套装,剪裁利落衬得身形修长,露出线条优美的小腿,搭配纯白色运动鞋,整个人显得清新脱俗。
楚晏的脚步稍滞了一瞬,出于礼貌还是朝那边走了两步,点头招呼道,“医生说已经没大碍了,多谢你费心。”
昨日楚老爷子突发脑溢血昏迷,当时情况紧急,在场做客的秦绍章一家并未跟着到医院,而是选择在今早过来探望。秦绍章和夫人已经先行上楼到住院部了,秦芩刚才在车里接电话耽搁了一会儿,竟然凑巧在这里碰到楚晏。
“你是打算出去?”秦芩望着楚晏笑道,“本来还想劳烦楚总裁带我过去呢。”
楚晏稍稍迟疑了下,晨光斜斜地掠过他挺拔的鼻梁,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他身上仍穿着昨日那件宝蓝色t恤,领口松松敞着,依然是那副洒脱不羁的轮廓,眼底却带着几分疲惫,“没问题,我先带你上楼,然后再到附近吃点东西。”
“正巧我也没吃。不如……一起?”秦芩忽而歪了歪头,眸光流转间带着点试探的俏皮,用征询的目光望着楚晏,“反正我爸妈已经先上去了,等吃过再来探望爷爷也不迟。”
“怎么?”看到楚晏微微蹙了蹙眉,秦芩笑吟吟地跟他开玩笑,“楚总裁跟人有约了?”
楚晏摇摇头,而后淡淡做了个邀请手势,“没有,请吧。”只是一顿便饭而已,既然人家女生都提出来了,这点小事没理由再三推脱。出去也好,省得这会儿过去还要面对秦绍章夫妇。
餐馆是秦芩选的,距离医院只有几分钟车程,是本地一家挺有名气的高档早茶店。落地窗外栽着成片的香樟,细碎的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原木餐桌上,空气中浮动着草木的清润与茶水的甘醇,将晨间的喧嚣隔绝在外。
“前些日子刚回国时我来过这里一次,他们家的虾饺和翡翠包很不错,待会儿楚总裁尝尝看。”秦芩指尖捏着白瓷茶杯,轻轻转了半圈,目光扫过菜单上的推荐菜品。
两人面对面啜着茶水等餐时,楚晏开口道,“昨天酒席上,我说的那些话不是针对你,抱歉,请不要介意。”昨日在众人面前,他一时激愤,言辞间不知有没伤到秦芩,她毕竟是无辜的。趁此机会解释把话说开也好。
“ohno。”秦芩闻言抬眉,肩线轻轻一耸,眼底甚至带着点笑意,“为什么要道歉,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我反倒挺欣赏你那份直率的。
“你不介意?”楚晏略感意外。他原本还担心对方会觉得难堪。
“当然。”见他眼底的惊讶,秦芩大方点头,再次确认:“当然不介意。”
楚晏这才松了口气,指尖在菜单上敲了敲,一直被阴霾笼罩的心情总算稍稍晴转片刻:“不介意就好,这餐我请,你随便点。”就说嘛,依秦芩的相貌家世条件,身边还能缺追求者?
“不过……”秦芩话锋忽然一转,眼神多了几分认真,“我虽然不介意,但你这边,怎样过你家人那关,尤其是你爷爷?”
楚晏脸上的轻松瞬间淡去,这也是他最担忧的。他与父亲楚振东的关系早已势同水火,破罐破摔也没什么可在意的。可爷爷不一样——他是被爷爷奶奶一手带大的,和爷爷奶奶的感情最深,他打心底里并不愿伤害他们半点。
就在其沉默的间隙,秦芩忽而开口:“你要是不想爷爷再受刺激的话,我倒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楚晏抬眼。
“咱俩结婚。”
“……”楚晏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自知失态后拿湿巾擦擦唇边,“秦小姐是在开玩笑么?”
“no,我很认真。”秦芩蹙了蹙秀挺的眉,语气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包括之前找楚家联姻,一开始也是我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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