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能呢?”凌之辞问。
巫随对机器不敏感,此时想起已多日没见过守护全宅的阿能了。
“看来其他三个机器,对祂也有作用。”凌之辞笑,笑得不尽兴,带着讥讽,“我凌哥那时候……他到底为什么……”
凌之辞垂头看自己双手,两个手掌上各长五根手指,每个手指顶上有一片指甲,除了特别修长好看,有什么特殊的?
巫随将全铃抱到凌之辞面前:“人性最难论,不必多想。”
凌之辞泪光中看到全铃,已经明确知道这个女婴体内就是全凛蛰伏的灵魂,俯身蹭蹭她,委屈说:“全哥。”
全铃目视凌之辞,凌之辞满怀期待:“全哥。”
“啊~!”嘹亮的哭声从全铃幼小的身体中迸发,这一嗓子属实揪心,凌之辞捂着心口轻拍安抚自己受惊的心。
巫随一边抱全铃一边安抚凌之辞,也不知道对谁说:“没事没事。”
全铃半小时一小哭,两小时一大哭,巫随已经习惯,凌之辞近来太沉溺于悲伤,竟然没察觉到这点。
除了闹腾,全铃还有着极严重又极挑剔的酗奶症。她一定要喝现冲的某牌子的羊奶粉,温度浓度都合适才住嘴喝奶不嚎啕。
育婴机器人及时送来冲泡好的奶粉,将全铃抱走照料。
凌之辞捥着巫随手臂,朝全铃离去的方向探头探脑,不敢相信那是他全哥:“我全哥才不会冲我哭。”
巫随说:“他已经不记得你了。行事自然不可能像以前那样。”
凌之辞呢喃:“不记得……轮回后也是因为忘记才会完全变成另一个样子吗?”
巫随知道他在说谁:“一部分是因此。也因为功德深了些,灵魂更殝圆满,更自爱,更有跋扈的资本,自然表现得娇纵恶劣。”
凌之辞突然抱住巫随:“你不能忘了我!”
巫随点点头。
全铃被机器人伺候好,哭声停下,凌之辞在静谧中理清思路,不能直击祂就退而求其次,先处理了十万火急的器芯计划再说:
“我们先去及悠宿,把全哥交给姐姐,王可邓想必在,顺便敲打一下她,让她知道该怎么表态;钱革在为阻止器芯计划奔走,我们继而找他了解情况;如果还没有解决办法,再找宫柏。实在不行……”
凌之辞此前不屑于用舆论操控民众,若真是黔驴技穷想用此招,却是不再可能了。他通过手机发送的指令,绝大多数会被满足,但并不包括与凌泉、与祂的追求相悖的要求。
凌之辞掏出自己的手机来看,那还是凌泉手把手教自己造出来的,一直在默默升级。
这部手机被放到了花园,与全桂兰和凌建国合葬。
.
冰天雪地中,一座庞大的雪白孤立,那便是位于极北之地的及悠宿总部。
放眼全球,能进入其中的人少之又少,能在当中坚守的更是凤毛麟角。简言,这也是机器主宰的地方。
引路的研究员从冰雪中来到,在冰雪中消失,从头到尾,冷若冰霜,不主动开口,不做额外动作,仿若一具机器。
但他不是机器,他没有高超的算法,他的脑子承载有限,所以在庞大的数据中迷乱,不得不提心吊胆,勉强维持清醒,无时无刻不绷紧着心弦,既无真人生动又无机器精湛,可悲可怜。
凌之辞望着行色匆匆的人,他们个个裹在厚重的研究服下,思绪混乱、步履蹒跚,不似机器从容,心想:在这种环境中拼搏,他们或许比机器还冷心冷情。
也无怪凌璇越发漠然。
凌璇得知凌之辞到来的消息,早早等在暖室中,直到眼见凌之辞出现,才在机器搀扶下从凌乱的碎稿中起身。
“姐姐……”见到亲人的那一刻,凌之辞有千言万语欲喷薄,可是目光落在凌璇鼓起的肚子上,最终什么也没说出。
说什么呢?问:父母离世你知道吗?知道最好,不必多言;不知道更好,免得伤心难过。
凌之辞让育婴机器人抱着全铃给凌璇看,说:“这是全哥,他因为意外变成小孩子了。没有别人可以照顾他了。”
凌璇知不知道究竟是何意外、又为何没有人能够照料,凌之辞不敢说也不敢问,试图从凌璇脸上看出点悲痛或迷茫,但凌璇用她一贯的理智举措接纳、安排好全铃,异常淡定。
“姐姐……”凌之辞欲言又止。
凌璇没等到后半句,开口:“是不是还要找王可邓?她有会议,去了纬地一趟,明早八点多回。天寒地冻,先行休息吧。”
凌之辞点点头,看到凌璇身旁的医护机器人,问:“姐姐,阿机呢?”
凌璇:“离开了,没有征兆。这也是一种征兆吧。”
凌之辞又点点头,魂不守舍。
凌璇静默片刻,拉过凌之辞一只手,摸摸自己肚子:“你要当舅舅了,他以后会陪你的。”
及悠宿内,虽然有暖气,但是稀薄畏缩,略无暖意,凌之辞的手很冷,他此前没有感觉,但孕育着生命的所在滚烫,凌之辞害怕地躲开手,把手搓热才又谨慎地将手掌贴上凌璇肚子。
里面有一个小生命,他比自己年幼,不会比自己更先死亡,会以家人的身份陪伴自己,永远永远。凌之辞想着,热泪盈眶。
感动期盼的同时,凌之辞心脏一紧,庞大森寒的恶意源源倾轧,但那是很短的一瞬,他没来得及作出反应,恶意就消失了。
他不动声色地看向巫随,巫随回望,没有表现出警惕,方才的感觉,像幻觉。
幻觉萦绕着凌之辞,他的心脏一直在鼓噪,时刻预示危机,可是四周只有机器与冰冷。
如果真有东西在盯自己,想必是天道或祂,可是那两样东西巫随不会没有感应。还能是什么东西?凌之辞心想:是幻觉吧。
凌璇给凌之辞安排的是个相对温暖的房间,夜里,裹在三层厚重的被子里,凌之辞还瑟瑟发抖牙关打颤,一个劲儿地往巫随怀里挤。
巫随变出水母收集暖气往凌之辞手脚灌注,费了点功夫试想让凌之辞安睡。
凌之辞阖上双眼,慢慢睡下……
铿然的冰冷肃穆中,灯光惨白晃眼,凌之辞撑开眼皮,看到的是迅速移动的节节灯管。
他被固定着,想是躺于担架、转运车之类的东西上,沉重却划一的脚步有节奏的在周围闷响,带他往未知之地去。
是未来的画面吗?我要被解剖了。凌之辞想。
转眼间,他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药水味,继而感觉有锋利的刀片在头脑中肆无忌惮地切割,但是不痛,只是隐隐的牵扯感让他心觉不对。
凌之辞眼皮颤抖,他强撑着不愿闭上,转动眼珠,看到头顶上数十条机械手臂井井有条地工作着,一板一眼。平滑如镜的银色金属质天花板里倒映着他,还有慢条斯理地切割他皮肉的机器。
稳定的光源不知为何涣散摇晃,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尖锐的手术刀稳稳地刺向眼睛的画面。
凌之辞被惊醒。
巫随在凌之辞身下充当人形抱枕,立马轻拍安抚。
“祂要解剖我。”凌之辞肯定说,“祂以后会解剖我。”
一番惊动后,外界挥之不去的冰冷再度入侵,凌之辞缩在巫随怀里汲取温暖,直到清晨。
王可邓如期回归,凌之辞与巫随去找她时,她正在凌璇身边低三下四请凌璇打掉胎儿。
凌之辞倒腾着步子急速冲到王可邓面前,掏出猫眼匕横在王可邓脖颈,寒光清冽:“你想做什么?!”
王可邓本是原古巨龙,实力高超,竟然被凌之辞得手。她下意识要回击,却被巫随威压震慑,定在原地没有动作。
凌璇一手伸向凌之辞,手指朝外弯弯,示意他放下:“她想要的是女孩,可我怀的是男胎。”
全桂兰确实说过,王可邓庇护的是“全氏女”。她庇护的是女孩,自然希望降生的是女孩。
“为什么要是女孩?”凌之辞没放下匕首,质问王可邓。
王可邓声音深沉:“我性别歧视。我就是只喜欢女的。我只愿意把健康、智慧,绝对的号召力与精确的识人术,远超人类的机缘与信步现实的幸运,统统交付于伟大的女性。”
凌之辞:“……”这可真是无法辩驳。自小看豪门狗血剧的凌之辞知道世上有一种蠢货,数量还不少,相信“传宗接代”是靠男性某特有器官,而拒绝承认女性的价值。
既然有人钟情男性,那有灵异生物钟情女性,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这是偏见,偏见本来就是不正义的,不需要正当理由。
凌之辞收起匕首:“那你也不能害我……小外甥!”凌之辞停顿想了一下称呼。
“呵~”在场人同时听到一声缥缈的嗤笑。
王可邓惊诧:“是他!他又来了!”
第144章 蛇龙之人
王可邓实力不俗,让她惊慌的,必然不是什么普通角色,可是“他”最终没有出现。
“他自称是……”王可邓看向凌之辞,“你小侄子的丈夫。”
凌之辞方才还敢凭对姐姐的一番关心直击王可邓,上涌的情绪静下来后,凌之辞从王可邓身上感受到某种森冷。
他本能怕王可邓,即使在幼时,他的命有几次是王可邓救回来的。
站在王可邓面前,像暴露在蛇潮正中,凌之辞确实是不如先前怕蛇了,但对蛇,以及会带来与蛇相似性感觉的东西生理性厌恶,正缩在巫随身后躲她,消解刚刚逼近她后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闻言,他探出头:“啥?什么玩意儿?”
凌璇知道凌之辞怕王可邓,默默将王可邓拉离凌之辞,接话:“应该是什么灵异生物,料想是孤魂野鬼,也没什么威胁,时不时出个声,还护了我几次。有用。”
凌之辞立马唤巫随:“有灵异生物,快管管。”
巫随皱眉:“我感觉不到他的存在。即使他主动出声了。”
昨天突如其来又莫名散去的恶意,难道是他?凌之辞咬着唇,想道:天道与祂之外,还有什么东西吗?跟我小侄子能有什么关系,他还只是个胚胎?
王可邓惊看巫随:“连您也感受不到他?”她转看凌璇,“打掉吧。被这种东西盯上,福祸难说,再者,就算是天大的机缘也要有命承受。你肚子里的孩子或许担得起,但你只是人。”
凌之辞感觉到自己的眼珠转向凌璇,至于当中显露的是什么情绪,他自己都不知道。
王可邓一直在劝:“打掉吧。我不逼你生女孩了,我把曾经赋予过你的所有,才智、康健、幸运……全部,一切的一切,都送回给你。你会像以前一样,清醒聪明,不会再受伤迷茫……”
凌璇的人生从没有过不顺,再怎么作死都无惊无险,及悠宿实验失败那次,受伤、被鬼上身,是她人生唯一的败笔。她愤怒至今。
“够了!”凌璇喝住王可邓,随手抓起手边碎裂的稿纸甩向王可邓,“我已经明白,我本身就是个庸人,没有你的加持连自己写过的东西都看不懂!什么都是假的!伤害、背叛、无能为力才是我该经历的人生!这个世界上,除了我的孩子,什么都是施舍而来随时可以被回收的。”
山河大川是过眼云烟,人间疮痍是众生百态,什么环境保护、人与自然,过去几十年的追求努力都虚浮、都空无、都不该!只有肚子里的孩子,真实,可当慰藉,是这世上唯一的值得。
凌璇垂目浅笑,对肚中胚胎。
凌之辞心觉不对:“姐姐……”凌璇与凌之辞记忆中的已大相径庭。
凌璇看凌之辞:“苦寒之地不适合我的孩子。你们什么离开,我跟你们一道走,回忒历亥养胎去。”
“苦寒之地不适合你。”凌建国曾经如此劝过凌璇,“及悠宿那种地方,重要是重要,厉害是厉害,可是苦啊!别看外界传得多么高大上,那都是蒙骗虽然高智商但打小被洗脑的理想主义者的。那地方不是人待的!
再说,及悠宿什么生物实验、化工导弹……血腥又危险。你能好好地过日子,何必去吃那苦?”
凌璇一意孤行:“环境污染太严重,我出去游行都玩不尽兴,糟心死了。及悠宿追求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希冀在推动人类进步的同时,把万物的世界还给万物,让山是山,海是海。做到这些我再享受也不迟。”
这个家里,除了全桂兰,就属凌璇强势。凌建国将目光投向全桂兰,而全桂兰叹了一口气:“有乐意追逐的目标是很好的。”
凌建国无奈,他实在不知道自家孩子怎么一个个就爱自讨苦吃。全凛去那吃人不吐骨头的邦盟勾心斗角;凌泉从前搞什么生物芯片现在天天围着冷冰冰的机器转;凌璇非去天寒地冻的及悠宿发光发热;也就白捡来的小儿子懂得享受,却天生通灵易招邪祟不得不奋起。
凌璇原本聪慧,进及悠宿这一打算合了王可邓的意,她更是加倍优秀,不日取得加入及悠宿的资格,意智坚定冷心前行。
她曾确信她的一生将扎根于及悠宿,除非夙愿实现。而如今,因为温情因为爱,那种她以为她早就斩断的有碍于人生追求的情感,萌生了远离此地的冲动。
凌之辞自然是支持的。他在这儿待了一晚上,已经打定主意要将全铃带离,即使全桂兰给巫随留了话,要求将全铃送到凌璇手上。这地方根本不适合人类生存,何况是脆弱的孩子。凌璇若要离开这里回忒历亥,对她自己、对全铃显然更合适。
王可邓上前一步拉住凌璇:“不行。你不能走。”
凌璇转看向凌之辞:“走。”
凌之辞猛吐一口气,压下心中恶寒,手缩在袖子里握拳,隔衣砸开王可邓拉扯凌璇的手,横身挡在两人之间。
王可邓指节一弓,手上老年斑潮退般消失,皮肤上生出细密的鳞片。□□的鳞片覆身,王可邓佝偻的身子也跟着硬朗起来,瞬息间消融了数十年的光阴,从鹤发老妪变作而立之人,颧骨延金须,眼锋而唇艳,冷厉无双。
凌之辞一看就知道大事不妙:“老巫公!”
112/143 首页 上一页 110 111 112 113 114 11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