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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受,就靠着我。”序言道:“乖。”
他那个字好像有魔力,钟章用力眨眼数下,最终缓缓闭上眼。肚子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也随着四周摇晃,逐渐消退。
四周平静下来。
跳跃结束了。
“很棒。”序言拍拍钟章的脑袋,哄道:“嘴巴——啊。”
钟章感觉自己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重点晕车。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知道晕车的滋味,脸冷冰冰贴着序言的手,涎水沿着嘴角流得到处都是,什么仪容仪表完全忘在一边。
想吐又什么都吐出不出来。
“我。”我到家了吗?钟章想要问这般劫难是否结束,可他一动,舌头蹭到序言的手,后半截要说什么话都消散了。
“不急。”序言对东方红族的脆弱程度有了全新认知。他引导着钟章慢慢张开嘴,手上沾满钟章的口水也不嫌弃,“嘴巴——啊。”
钟章缓缓张开一点嘴。他看到自己舌头上拉出一条晶莹的长长的细丝,那细丝不知廉耻追着序言的手指跑,越来越细,越来越长,直至断裂后甩到他脖颈处,烫得钟章眼泪掉下来了。
“对。对不起。”
序言毫不在意,“没事。”
钟章咬他,连皮都没有咬破,周围也没有泛红。自己回去洗个手的事情,消毒都嫌多此一举。
他的免疫力可比钟章强太多了。
而眼瞧着因这点跳跃难受到哭哭唧唧的钟章,序言并没有过多犹豫,伸出手去擦拭钟章的脸颊,“去治疗,不哭。”
钟章视线却不自在的偏移,落在序言那截尚有浅浅虎牙印的指节上。
这是我咬的。
钟章心虚地侧过头,蹭了蹭序言的手心。感觉还是不够,他双手按住序言落在自己脸上的手,轻声抽噎,控制自己的不舒服。
“你也受伤了。”
序言道:“我比你强。”
钟章:……
序言继续往脆皮东方红身上扎刀,“怕你死,我没有一次性开过去。现在是休息。”
钟章:……
不好意思,我弱到要你开星球还要中途休息一下。
跑去擦脸、洗漱、找星际晕车药的钟章满心眼都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他偷偷观察序言是否有用什么药物,发现对方真的用水冲一下完事后,整个人对物种之间的差距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我居然被这样的神奇外星人喜欢吗?不对。钟章大脑一激灵,又觉得序言未必真的喜欢自己。
他早就推翻之前的“美人计”论调,现在占据他脑子的是“个人魅力论”。
只是,钟章觉得自己这个“个人魅力论”不一定是人与人之间的,他对序言的魅力可能是小猫咪对人类的魅力?
倍杀!
没有人类可以拒绝漂亮又粘人的小猫咪。同理,没有序言可以拒绝自己这样帅气又活泼又开朗的外星人形宠物。
——听上去也挺合理的,就是有种当狗的既视感。
哎呀,不管了。
反正就这么个堪比可爱宠物的杀伤力,等回家和祖国妈妈商量一下。
钟章毫不怀疑祖国妈对自己的偏爱,离家越近,他便越展现出强大的依赖性,甚至想再打一个电话(发消息)回去,大声嚷嚷,“妈,我回来了。妈,我回来了。”
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希望不要发生行星撞地球的惨案。钟章接了一杯温水,走到落地玻璃面前,目之所及是漆黑辽阔的宇宙,群星点点,却没有什么瑰丽的星云大展雄图。
眼前,是一片充斥着大型石块、未知武器残骸的小行星带。
“这是你来的地方。”序言端来两份热乎乎的蛋奶酥。他言简意赅地介绍,“我们叫这里戴遗苏亚。”
前往地球的虫洞通道就在附近。
第21章
“我就是在这里掉下来的吗?”钟章对自己怎么来到外星世界很好奇。
毕竟,他感觉自己就是经过一阵强烈的宇宙风暴、一阵更强烈的宇宙风暴,一阵把他完全吹跑掉的宇宙风暴——磅!撞到陨石。
然后。
磅!烛龙舱被撞坏。
磅!外出维修时一根铁棍扎入胸口。
噗!自己吐一大口血,垂死挣扎。
没了。
朴实无华的经历,没有任何拟声词之外的表述需求。非要描述,钟章觉得烛龙舱就是个架子鼓,自己则是鼓里的一只小虫子,外面咚咚打鼓,自己在里面咚咚挨打。
序言端给他一份蛋奶酥,两个人席地而坐,边吃边对着窗外的小行星带侃侃而谈,缺少关键字句也不影响他们之间的沟通。
“这里好远啊。感觉也没什么人。”
“嗯。”
“伊西多尔。那你怎么会跑到这里?”
“我在这里出生。”序言舀一勺蛋奶酥。蛋奶酥松软,膨胀出来的部分很轻易被分开,软乎乎的,格外有食欲。他一边吃一边告诉钟章,“我经常会看看这里。”
“原来如此。”钟章理解了,他道:“你真念旧。”
“念旧?”
“就是不舍得过去的事情和物品。经常会故地重游。”钟章松开勺子继续展开说明,“故地重游的意思,就是去自己曾经去过的地方再走一遍。我们那认为念旧的人都是感情很充沛、很会珍惜物品的人。”
序言看着钟章,片刻,转过头面向那些小行星带。
他身上那种粘稠的忧愁和无法释怀的沉默涓涓流淌出来,但很快因为钟章的存在被消解。
“伊西多尔。去了我家,你是不是很难回来了?”
“嗯。”
“那我们在这里多呆一会儿吧。”钟章提议道:“实在不行,我自己去也是可以的。”
序言道:“你很弱。”
钟章觉得自己的脆皮程度在序言这里是过不去了。他捂额痛惜,不过几秒就调节好自己的情绪,接受生理上的差距,礼貌地问一些自己好奇的问题。
“伊西多尔,穿越时我会被压缩成肉饼吗?”
“不会。”
“伊西多尔,你们怎么处理星球自转带来的寿命问题?”
“不处理。”
“伊西多尔,你坐在这里看了很久。”钟章脚都有些麻木了。可序言没有离开,他也不离开,执着坐在外星朋友身边,陪伴他一同注视着漆黑的宇宙。
序言让他先回去,钟章装作听不懂,傻乎乎笑着。
久而久之,序言也懒得管钟章了。
他坐在这扇落地玻璃舷窗前,什么话都不说,只是用那双偶尔闪烁着虹光的双瞳注视着宇宙和破碎的小行星带。
一个小时过去了,又一个小时过去了。
钟章脑袋开始一点点晃动,有些支撑不住地左右摇晃。时常,他身体已经前倾或后仰到六十度,脑袋忽得猛点下,神志短暂清醒过来,懵懵懂懂看着序言。
“伊西多尔。”
“嗯。”
“要不把这片小行星带也带走吧。”
“不可以。”
这一片磁场特殊,很难开展工作。序言清楚自己在这里再停留一段时间,基因库等众多仇家会选择在这里围杀自己。
他可以死在任何地方,都不能死在戴遗苏亚这个特殊的地方。
“你要睡觉了。”序言看向钟章,催促道:“回去睡觉吧。”
钟章眯着眼看着他,大脑混混沌沌。
“伊西多尔。”
“睡觉去。”
“你是不是在难过?”
“没有。”
钟章挠挠头,觉得不太对劲。他话痨,本来就没什么心眼子,现在更加藏不住话,“伊西多尔。你不要不开心。”
序言看着他一啄一啄的脑袋,无奈地笑笑,“没有不开心。”
“我想在这里睡。”钟章伸出手,小小的拽了下序言的手指,“我们家,有一种树洞。树洞是绝对保密的,我可以做你的树洞。你有什么不开心的,都可以说给树洞。我睡着了,我绝对不会说。”
序言没听明白什么树洞不树洞的。
钟章屁股一歪,脑袋一歪,半个人轻轻地磕在序言肩膀上,陷入深沉的梦乡中。
他睡着了。
序言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他用手拢了拢钟章散落的长发,属于另外一种生物的湿热气息轻点在他的指尖。
序言的手颤了颤。
真是脆弱又粘人的东方红族。序言腾出手,微微扶着钟章的腰。他虽然不理解对方怎么就那么喜欢自己,但总不能对喜欢自己的家伙太差吧。
这是序言的雌父教他的道理之一。
那个高高大大的黑皮雌虫会说很脏的粗话,会用脚丫子踢小序言的屁股,动不动提着他到处跑,粗鲁地叫小序言“脏蛋”。他非常坚持序言的雄父爱上了自己,至少他在序言面前总是笃定地说这样的话。
“如果他不爱老子,怎么会生着病还把你这小王八蛋孵出来呢?”
年幼的序言不理解,只是一味生气自己被叫小王八蛋。
“生个屁气。”雌父用脚踢他,骂骂咧咧捏他的屁股和脸,“认识几个破字了不起了?和你老子翘屁股!呵。”他又骂了一些年幼序言听不懂的黑话脏话,贱兮兮对幼年的序言炫耀今天睡到了他雄父,炫耀世界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大奶,炫耀序言雄父生病只有自己陪着等等。
“总之,老子喜欢你和你雄父。”黑皮雌虫教育道:“你们必须喜欢老子。听到了没有,惹老子不高兴。老子拿把枪全部把你们突突了。”
没过多久,他就死了。
死于枪杀。
序言花费很长时间去接受这件事情,他知道雄父从没有给自己的雌父一点名分,为了他不背负“罪犯之子”的污点,也因为一些更复杂的原因。
可序言自己没有办法那么平静地接受。
他独自踏上寻找雌父尸骨的道路,在十岁找到他的出生之地,在十二岁找到雌父的埋骨之地,将雌父从诸多尸体中一点一点挑出来,举行了钻葬。
他将他的雌父烧制成一枚钻石。
一枚黑钻石。
就像这片宇宙一样,是没有尽头的令人感觉到安宁的忧郁的黑。
“雌父。”
在这片唯一可以怀念过去的废墟上,序言轻声交代说过无数次的事情,“雄父死了。”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双亲都不在了。
“夜明珠家也没有了。”序言道:“这里再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肩膀上,钟章发出轻微的鼾声。
序言叹一口气。
他补充道:“这位是很脆弱的东方红族朋友。我感觉他比雄父还要弱一点。雌父。我去他的星球,至少不会被他们欺负——实在不行,我觉得你教我的炸厕所会很实用。他们这样脆弱的种族,总不会狂吃大便吧。”
雌父曾经说,炸厕所哪里都好用,不吃大便的种族可以恶心他们,吃大便的种族会在开餐的一瞬间狂吃不停。
哈哈,这样就没有谁可以阻止他们跑路了。
简直是天才的想法!
序言从小就牢记这点,开启话题后,又忍不住和雌父碎碎念自己在复仇中炸多少个厕所,专门挑仇家按厕所吃屎等等。
“雌父,我的悬赏金已经比你高了。”序言炫耀道:“你快夸夸我。”
四周无声,只有钟章在打鼾。
序言只能又叹一口气,“雌父。”
“你说得没错,我长得很像你。现在我也开始魅力四射了。”
还是不分物种的魅力四射。
序言小声嘀咕,“小时候,我还以为你在吹牛。”
肩膀上,钟章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脑袋差点掉下去了,还是序言眼疾手快托了一把,单手公主抱住他。
钟章软趴趴倒在序言怀里,睡得昏天暗地,不分几点几分。
序言扫了眼钟章,没忍住又叹了一口气。
他向一望无际的星空,挥手道别,“雌父——再见。”
我长大了。
我也要和你当年和我说的那样,成为和你一样的成熟可靠、魅力四射的天才雌虫了。
序言抱起钟章,向前,折返回首看向那片星空。许久,他强迫自己慢慢地往后走,一步一回头,三步一回头。
最后,不回头。
*
钟章睡得嘎嘎香。
他感觉自己抱着一大坨细腻蓬松的被子,双手双脚完全环绕上去,又热又软,时不时翻身压上去还能感觉到丰富的弹性。
天啊撸,这是什么极品被子。
他要给自己爸妈姐哥妹弟全部买一套,再给七大姑八大姨全部推荐一下。成为宇航员后,钟章自觉买被子的钱还是有的,他不光要给亲戚们推荐被子,还要把自己家里、宿舍里全部换成这种被子。
哦。还有他亲爱的外星朋友,这个必须安排上。
钟章将脸埋在被子里,深吸一口气,乱七八糟开始蹭。他双手揉了揉,双脚夹一下,玩到身心舒畅,先打一个毫无顾忌的哈欠,蛄蛹两下,缓缓睁开眼,看到了序言凌乱的胸前衣物。
“你醒了?”序言温和地问道,“睡得还好吗?”
钟章:……
钟章:?
现在说自己是日本人不给祖国丢人还来得及吗?
“对不起!”钟章火速从序言身上滚下来,一个滑跪磕头致歉,声音洪亮,“我是个禽兽,对不起!”
序言道:“你不是坏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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