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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伸出手,覆盖住钟章的双眼。
“没有。”
他轻叹一口气,大抵是为过这一关而侥幸。
而又是这一口叹气,叫钟章那熄灭的直觉重新燃烧起来。
他与他姐姐都有这样的直觉:每次父母与不同的男女相遇,他们都能迅速判断出这是父母离异后新找的对象、还是正在追求他们父母的爱慕者,又或者是父母的前妻前夫们。
基于这样的直觉,他们迅速统一口径,要叫面前的人“叔叔”“阿姨”还是其他称呼。
他们并不需要亲身经历,只需要从父母的写满错题的履历上寻找参照,便能自动脑补出大致的情感与当事人的情绪。
猜测了也不要紧,为了得到“正确答案”,一切都是值得的。
“亲一口。”钟章抬起脸,不等序言回答。他像海狮顶气球那样翘起上半身,用嘴唇将序言压到床头。序言的脑袋猝不及防往后靠了几下,脊椎完全抵住枕头,钟章再用力,靠枕之类的支撑物滑溜溜从二人之间掉出去。
他们完全处于一个九十度直角的姿势。
钟章在下,吃一串吊着的葡萄一般,舌头配合牙齿啧啧个不停。因速度太快,嘴巴不断张合,亮晶晶的水痕从嘴角溢出来。
他双手撑着上半身,因而完全靠着脑袋把持方向。
序言从开始的惊愕,慢慢接受这突如其来的亲吻。他不如钟章好学,不学习理论不复习也不预习,除了实战基本是一无所知。但他先天条件好,比钟章憋气时间长,在几番唇齿相战之后,能够跟着钟章偶尔露出的缝隙,小口的换气。
他换气声急促又响亮。
几乎是换一次,脸更红一点。
钟章本来是不脸红也不着急地,但被序言跟了几次换气,他自己也通红,整个人从狡诈大海狮变成红烧大虾。
“真的没有吗?”钟章啄两口序言的嘴角。
比起那种悠长的亲吻,他其实更喜欢这种随时随地都能进行的亲亲。不用太激发情欲,却很日常,很自在。钟章还记得自己告白仪式第二天早上去上班,临出门亲好了几口,都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又没忍住原路折返回去,亲亲序言的脸和手,沿着他的下巴亲到额头,又沿着他的锁骨亲到胸口。
序言半推开他,又不完全推开,只是被亲得痒痒时,用手不痛不痒地拍钟章的脑袋,拍得钟章亲他的手。
他们是很喜欢这种日常的打趣。
换到今夜也是一样。
序言心中藏着秘密,他不愿意和钟章说,打定主意钟章再怎么亲自己也不会说——他认定这些事情是自己的事情,说出来,除了让钟章徒增烦恼外有什么用。
“嗯。”
见钟章还要继续亲,他一歪头,试图躲开钟章。可钟章得寸进尺,居然整个身体坐上来,双手一撑开,大螃蟹一样霸道,“撒谎。”
序言左顾右盼,发觉除了掀翻钟章外没什么办法。
但他生怕自己的力气,一掀钟章,会把刚刚从白痴变回来的钟章又变成白痴,只能待着继续和钟章犟脾气,“没有。”
“就有。”钟章端倪序言的脸,思索平行世界的闹钟们还说了什么。
半晌,他总算从这些里掏出一个足够有爆炸性又不能直接影响他们关系的词汇。
“安东尼斯。”钟章磕磕绊绊说这个名字,“安东尼斯。我有没有念对?”
生怕序言不够明白,他同雄虫闹钟交给自己的音译读本重复了好几次。
至于脏水,就全部丢给系统罗德勒了。
“罗德勒说。”钟章磕磕绊绊组织语言,“罗德勒说,他向你求过婚,他还是你大哥的……”
序言面无表情。
这一次,什么暧昧都没有了。
暴怒的雌虫内心出现得只有如何格式化聒噪系统:和温先生不一样,罗德勒陪伴他寻找雌父的尸首,陪伴他经历了无数事件,他是知道得最多的一个智能系统。
但也因为知道的太多,序言不想面对它。
“它和你说的?”
钟章心虚,想说又有点不敢完全交代。
“……算。算是吧。”
“起来。”序言双手插入钟章的咯吱窝,轻松将钟章挪到床的另外一边。他自己爬起来,边扣扣子边说话,剧烈呼吸又让他好不容易系上的扣子崩开。最后,序言索性一扯小熊印花睡衣,活动脖颈和手腕,打赤膊往外走大有一拳垂死罗德勒主机的架势。
钟章:……
啊?
“等一等。”钟章慌张拦着序言。他也不装了,脑子里什么弯弯绕绕都没有了,“是我自己说的。”
序言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钟章。
安东尼斯明显不是钟章正常能接触的消息。
换句话,安东尼斯这个名字就不应该出现在东方红的世界里。
“嗯?”
钟章额头流淌下一滴冷汗,他结结巴巴说道:“是。是另外一个世界的我,告诉我的。他。他在你们的世界当星盗。”
第101章
钟章会感觉有点不知道怎么讲。
因为谈到星盗闹钟, 必然会牵扯到另外一个时空序言的事情。就钟章的直觉而言,他觉得序言听到他弟弟被基因库抓走,应该是一刻也忍不住的。
他抠抠搜搜, 挤牙膏一样说着能说的事情。
到最后, 钟章自己都有点缴械投降了, 一度想要拉着序言出门约会。
可大晚上, 他想要出去压马路,序言都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大只的外星伴侣一把抓住钟章的手,将人抱到自己怀里, 严肃以待, “不准跑。”
钟章想要亲序言,声东击西, 亡羊补牢。
序言一把捏住他的嘴,大有掐鸭脖子的气势,“说清楚。”
钟章咧着嘴,气声不断冒出来,“你也唔唔。你也说清。”
序言很不满意钟章这个时候还要亲亲的态度。
他以前没看出来, 现在倒觉得闹钟如小果泥所说是个狡猾的东方红——居然想着亲两口就把事情糊弄过去吗?这也太不像他了!难道真的和白大褂们说的一样,是被不锈钢盆砸傻了一点吗?
“你吱吱前不是这样的。”序言松开钟章的嘴。
钟章摸着自己已经有点肿的嘴唇,索性摆烂往床上一趟, “你吱吱前也不是这样的。”
“吱吱?”
“之前。”钟章活力满满大叫起来,“他们都说, 你被安东尼斯弄伤了。”
序言面无表情, 镇定自若,“骗你。”
“我怎么会骗我自己。”
序言继续反驳道:“你就会骗小果泥。骗小孩。骗大孩。”
钟章哑口无言,他结结巴巴解释道:“小果泥。果泥的事情,和现在怎么一样。伊西多尔, 我是担心你。”
序言盯着钟章看。
很多时候,他喜欢直勾勾盯着钟章看,好像用一双眼睛就能参悟透钟章脑子里想什么。
但更多时候,他喜欢看钟章笑,看钟章到处跑来跑去,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一样嘻嘻哈哈,一边苦恼工作一边看见他就冒出金光。
序言喜欢盯着钟章看。
和在家族中所要对付的应酬不同。序言不需要费任何力气,就能从钟章脸上读明白他的所思所想。
钟章确实在担心他。
没有任何恶意,纯粹的担心。
可序言不想说,也有他自己的理由。
他道:“说了,你也帮不上忙。”
这是一条客观存在的理由。对序言这样的偏实用主义者来说,诉说自己的苦难不但无法解决苦难,还会让喜欢的人被迫一起承担这种苦难。
——实在是没有必要。
“闹钟。”序言严肃呵斥道:“你帮不上忙。别闹了。”
钟章仿佛第一次认识序言。他先摸摸自己的脑袋,接着快速抓挠好几下,弄得浑身上下乱糟糟,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快速冲到序言面前。
他生气了。
序言脑海中闪过这四个字。他微微瞥下眼,感觉钟章的眼瞳仿若两束迎着狂风燃烧的火烛。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钟章毫不客气地反驳道:“就算一点忙都帮不上。但我们不是情侣吗?我们不可以一起解决问题吗?”
序言不理解。
他并没有生活在完全融洽的大家庭中,幼年雌父与其他雌虫勾心斗角,就教他没事少和其他成年雌虫玩;而等他稍微大一点,他自己能做决定时,也不会和兄弟们说太多秘密。
分辨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是序言六岁后就熟练掌握的生存技巧。
他完全可以自己做决定,不插手也不干涉其他兄弟们的生活,同样,其他兄弟们也不会贸然干涉他的生活。
序言拥有自己的房间,拥有自己的工厂,拥有自己的星球,他可以独立解决很多问题,他的知识和经验也能帮助他解决很多事情。
他认为东方红这样脆弱的生物,知道自己的伤势说不定会因为“心跳得太快”,嘎嘣一下躺得板正。
这和他与钟章的关系没有任何的问题。
序言纯粹觉得,告诉钟章,自己受伤解决不了任何实际情况。
那,为什么要告诉呢?
“因为你解决不了。”序言老老实实地说道:“还会让你不开心,我也会不开心……闹钟?”
钟章生气却又不是那么生气。
准确说,他有点不知道要把气生在哪个点上。可不把心里这口气说出来,他自己会一直不舒服,眉毛完全耷拉下来,嘟嘟囊个没完。
“但我们都在一起了。”钟章说着说着,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偏生,他自己又不愿意真哭出来,努力吸鼻子,将头上下左右扭来扭去,“我们现在是爱人,以后还会成为家人。哪里有什么事情都和家里瞒着的?”
序言不说话,也不反驳了。
他依旧钟章,很快,双手绞在一起,上下左右乱七八糟扭成线。他自己依旧重复自己那套实用主义理论,“你知道也没有用。”
“可是。”钟章哽咽起来,“可是,知道和不知道就是两回事。”
钟章和姐姐钟文经历过父母离异、转学、读书读不起来,他们都不是传统教育中的尖子生。和姐姐钟文比起来,钟章这样的中等生成绩都算是不错,他们平日打打闹闹,也有独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但他们对彼此的“知情权”都格外尊重。
他们会经常打电话聊天,会告知父母近况,会叽叽喳喳说很多有的没的。
正是因为姐姐钟文的存在,钟章才觉得乱七八糟的父母爱情下,他的童年没有糟糕。
而他姐姐钟文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讨厌父母一声不吭离婚、再婚,打着为他们好的旗号要把他们分开,他们也讨厌同父异母或者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出生,父母一声不吭让这些小孩子喊他们哥哥姐姐。
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等着被通知,通常是无力的。
钟章抽一张纸巾,狠狠搓鼻涕,“再说了。你都没有、没有尝试一下。万一,万一我们地球,我们家有很厉害的医生呢。”
序言手足无措。
他本以为这没有什么,但钟章都哭了,他除了帮忙抽纸巾、再拆两包纸巾外,笨得不知道要做什么。
“不哭。”序言递上一整包纸巾,“不哭不哭。”
钟章哗哗抽纸巾,红着眼眶看序言一眼,继续噗噗搓鼻涕。
两个对爱情和家庭一脸茫然的小白就这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等着对方先说话,先打破这该死的空白区域。
而钟章哭完,都做好沿着台阶往下走的准备,见序言一点反应都没有,嘴巴都扭成毛毛虫了,嗷嗷叫起来,“伤口!我要看。”
序言硬着头皮,还是想再抗争一下,“可是。安东尼斯的消息。”
“你想要知道,我帮你去找其他闹钟问。”钟章在床上快速爬行,没一会儿,他又来到序言身边,不上手,很不服气地看着,“但现在别管其他闹钟了。你的闹钟都哭了!”
序言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动了动。
他想,他自己大概是遭不住钟章这样闹的。
“没有用。”序言道:“大家,帮不上什么忙。”
在钟章的注视下,序言慢慢撕开自己腰侧一道薄膜。那薄膜没有任何反光,贴在皮肤上找不到黏连痕迹,也没有任何色差。而这样的薄膜,序言在自己腰上足足缠绕了四圈。
随着他一圈一圈解开腰腹上的薄膜。
钟章的呼吸一度陷入停滞。
刀痕划口一部分是清晰的,而另一部分呈现出撕裂痕迹,可见下手者力气之大,心狠手辣。而这一贯穿性的伤口确实如其他闹钟所言,就是冲着将序言腰斩而来的。
钟章忍不住凑上前。
“别靠近。”序言抬手按住钟章的脑袋,“还没好。”
刚刚换了药,此时伤口内部的毒素还处于被压制的状态。又因为序言剔除了腐坏的肉,钟章所见到的伤口伤势已算是好的了。
可如此“好”的伤口,依旧叫人感到触目惊心。
地球上任何一个人在遭受这样的伤后,都没有办法活下来。
钟章呼吸都变小了。他害怕自己吐出的气,把序言的伤口感染。
“是那个安东尼斯吗?”
“嗯。”
钟章有好多好多问题想要问。
他从平行世界的闹钟们口中也得知一些“虫族世界夜明珠家”的辛秘。可他同时知道,每个世界都是不一样的。
他想听他的序言讲。
“当时,没有人帮你吗?”
“嗯。”
“你的兄弟们呢。”
序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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