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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空荡的房间,房间的正中央有一张类似于冰床的悬浮台架,一圈半透明的发光体笼罩在台架上。
上面躺着一个人型生物。
序言从走进这个房间开始就不再说话。
他也不需要多说,松开钟章的手,示意他往前走几步。
“那我去了?”钟章唯恐触犯什么禁忌,小声再小声,蜗牛一样蠕动到台架三步之外,低下头静默三分钟有余,再抬头,不逾越地扫一眼台上的人形生物。
而这一眼,钟章足足缓了十分钟才回神。
这十分钟里,他什么都不想,完全没有办法想。
强大的冲击感让钟章的大脑陷入舒缓和惊愕双重波动中,他空白的思想中只剩下那张宁静忧郁的脸庞,双眼在眼睑下快速转动,抬起,想看,收敛,不敢看。
到最后,钟章居然理解西乌。
如果西乌见过台架上的这位,再评价他长得不好看——那确实是钟章长得不好看。序言如果是台架上这位的亲生子,那钟章也确实能理解,序言为什么从不以自己的长相和身材为傲,甚至隐约透露出一种若有若无的自卑感。
他说,他是他四个兄弟中长得最普通的一位。
钟章以前是不相信的。
现在,钟章理解并共情了。
他再看小果泥,都觉得小果泥说自己身上有序言雄父的基因,那是在糟蹋这种美貌的基因。
“这、这是你的父亲。”钟章心惊胆战的问道。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就犯了什么外星民俗禁忌。
序言却没有那么束手束脚。
“嗯。”
“那。我。啊。”钟章脑子软绵绵,还是没反应过来。
序言则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后期他掌管夜明珠家族的内务,负责雄父和外界的会面接洽。那些初次见到夜明珠家家主、他雄父的雄虫雌虫、外星贵宾都是这幅样子。
稍微好一点的家伙,都是见过之前几任夜明珠家主,对夜明珠家遗传的美貌有所认识。
“不着急。”序言娴熟地拿出一个小板,拆成一张小板凳,让钟章坐着缓缓,“我的雄性的父亲。”
他带钟章过来,是为了解释小果泥口中那个【复活】的事。
“果泥和你说了什么乱东西?”序言悠悠的说道。“特别是那个复活。”
因为害怕在语言上产生歧义,序言和钟章在来的路上特地对【复活】这个词汇做了一番校对。
他们确认,他们口中的【复活】就是指的“让死去的生物重新活过来”这一事件。
他们接下来的对话都是基于这一词义展开。
“如果可以让父亲活过来,我肯定早活过来了。”序言说道。
钟章也是这么想的。
他想如果地球有【复活】这项技术,应该是越早把人复活越好。小果泥的出生时间明显早于雄父之死。
要牺牲,早牺牲。要复活,早复活了。
怎么会拖到现在?
果泥被人骗了。这个结论变得明了起来。
“那个纸呢?”钟章还是有很多不明白。而这些不明白序言都可以为他一一解惑。只是有些情况下,他没有办法把事情说得很明白。
因为这是个过于庞大的故事。
“他们想要父亲的尸体。做实验。我不想给。”序言概括道:“父亲死。继承者没回来。家里的钱就被抢走了。”
多方混战,发生争执。
序言那位便利贴朋友虽然是敌对阵营里的,但就序言看来他就是东方红俗语里的“墙上的草”,风往哪边吹,它就往哪里去。
到这里,序言就说累了。
他反复提起这些事情,磕磕绊绊,已经感觉到疲倦。
而每次提起这些往事,序言都有一种强烈的无力感——面对当下幸福的生活,他很努力不去思考,不去回忆那些痛苦的事情。
有些时候他感觉自己在逃避,逃避复仇,逃避家族,逃避很多事情。
可生活又必须要向前。他不能一直被困在回忆里。
序言认为自己已经找到了未来生活的新方向。他也愿意和钟章分享自己一部分的过去。
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
可真的和钟章站在父亲的尸体面前。序言那些想说的话又卡在了嗓子眼里,他只能把小果泥当做筏子不断地重复着。那些话。
“果泥只是太想他了。”序言说道。“父亲生前很喜欢他。经常给他讲故事。小果泥就是太想他了。”
大概反复了七八次,序言自己就在语言的重复中原谅了小果泥。
他原谅小果泥做出的一些不文明举动,原谅小果泥将整个屋子弄得一团糟,原谅小果泥现在到处捣乱,还把钟章带到西乌面前,说一些奇怪的话。
“走吧。”序言对钟章说道。
他落荒而逃,钟章负责收拾他一路掉下来的情绪。在关门的最后,钟章最后看了眼躺在平面上的人形生物。
生活在和平时代的他,没有经历过亲人离世,也不养宠物,没有经历亲密之人的死亡,二十八岁的钟章暂时没有办法理解这种痛苦。
但他不会去戳穿这些痛苦。
他用自己所能理解的方式,去陪伴誓言度过这种痛苦
那是一种安静的等待。
反倒是序言为了让自己不再将注意力放在雄父的尸体上。他开始不断的找事情做,而当下最有活力的事情,就是抓住小果你狠狠教育他一顿。
“小果泥。小果泥。”序言满空间的乱喊,甚至调动了不少机器人一起帮自己寻找,他们好一通寻找,最后在药剂室找到了小果泥。
熊孩子正靠自己的能力去调配药剂,明显是听了基因库的教唆。
钟章笑而不语,到嘴边帮忙的好话全部咽下,默默装作看不见,聆听小果泥破防嚎叫的声音。
非要说做什么?钟章还负责在边上递棍子。
他没有直接干涉序言的原始家庭,也没有粗暴地处理序言对过去的情感。钟章能够察觉到,他和序言虽然成为了亲密的情侣关系,但他们并没有完全的渗透入彼此的家庭和人际关系。
正如星际情感融合会所说:他不光要考虑和序言本人的情感关系,也要考虑序言家人、序言所在乎的事情,以及全部的情感关系。
幸福并不是由单一的爱情组成。
幸福的生活,应该是爱情、亲情、友情、事业、爱好和充足的物质生活共同组成的。
钟章希望序言幸福,并一直幸福下去。
第一次潦草见完家长的他,忧心忡忡回到地面。
他的优秀品质之一就是有事从不憋着。
下地面的第一时间,钟章就召集了自己能召集的所有专家组,将自己在飞船上所看到的全部内容,一五一十汇报出来。
包括但不限于那张便利贴、小果泥所说的话。
他每丢出一个自己所看到的的内容。会议中的所有人就发出一阵阵惊呼声。呼声之后则是各方各抒己见的时间。
唯独在面对“序言雄性的父亲的尸体”这一信息上,钟章模棱两可下,没有明说自己见到尸体,也没有明说序言和他父亲的感情。
他来开会前已经进行了全面的消杀,脑子里稍微给【复活技术】这了个说辞,会议上模棱两可的透露一点。
领导们没起疑心,没有深问。
他们长吁短叹,心有余悸,“……还好,他们没有掌握复活的技术。”
这种技术消息一旦流露到外界,全世界就要乱套了。
“教育孩子这种事情,省长要不还是别掺和了?毕竟兄弟是兄弟,你现在还没有成为人家的长辈呢。”
小果泥是什么已经有了苗头。一部分领导猜测,小果泥更像是序言的私产,而不是兄弟和孩子。他们倾向于不要过多插手。
“但孩子也不能完全不管。伊西多尔看上去也没有管孩子的经验。”
这则是从情感角度入手,更贴近家庭模式的发言。这些领导们认为,序言需要一定时间来疗愈内心,小果泥明显是他和过去家庭的重要链接,搞好关系是重中之重。
大家群策群力,七嘴八舌,不说有没有什么成果。
这样一通中式传统会议开下来,钟章内心安稳许多。和其他世界不一样,他所处的世界娘家人诸多,能调动的资源和能量是最巨大的。
而他自己,也是愿意花时间去钻研苦读的好闹钟。
第二天,钟章结合诸位领导专家们的发言,总结出一份全新书单。干活累了,就站起来看两页。
例如什么,如何维系家庭情感关系、如何养育学龄期儿童等等。
【我们一定会有小孩的!】
不知为何,钟章内心看出一种荒谬的定式。
在这心里催眠下,他看书都比之前更攒劲了。
第109章
和传统的升级打怪故事相比, 钟章感觉自己的生活非常的平静。就算有所矛盾,也不是那种迫切、充满DDL的矛盾——钟章深知这些问题也不是靠着急能解决的。
例如,考试这么久, 什么时候才能凑够十个超能力预备役?
又例如, 要如何处理和序言、小果泥、序言双亲与自己的关系?如何照顾好序言的长期情绪?
再例如, 他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和平行世界的闹钟们相见?
这些事情, 都不能靠钟章自己的能量去左右和决定的。
这一点,也让钟章感觉非常的苦恼:他喜欢主动出击,喜欢自信满满, 喜欢目标明确, 喜欢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执行力和行动力一直处于亢奋状态。
这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 让钟章觉得自己和序言的关系进入到了停滞期。他特别想念每天都腻在一起的时间,也很想念序言全身心投入恋爱中的状态。
左思右想,总结概括为:他现在更迫切地想要和序言去约会。
不过说是约会也不准确。
钟章觉得这个时候带序言出去散散心,不用多说什么,也不需要做特别华丽的准备。
现在的序言需要安宁和稳定, 需要自己持续给他支持。不管序言是怎么想的,钟章自己是这么想的。奈何他的理论和实践都不足,没有处理过“伴侣失去至亲”这种史诗级难题。
唉。太难了。
钟章只能把约会的惊喜欢乐度下调一下, 努力将细节融入到日常中,绞尽脑汁避免任何可能触碰到序言伤心处的内容:
他找农业部购置每日的水果, 挑选鸡米花闹钟口中“口味类似的地球水果替代品”;他找工业部名下的紫藤花钢铁厂, 根据序言的身高体重调节自己房间里的座位舒适度;序言说要回飞船和农机厂做什么事情,钟章也满口答应,害怕序言热了冷了吃不饱,提出一大堆主意, 哪怕被序言拒绝,钟章也不泄气。
他觉得约会并不一定都是surprise充满惊喜的。约会也可以是细水长流就像日常生活中所经历的那些一样。
什么晚饭后出去走一圈,去夜市上看看新奇的小玩意,看看天上飞的考生们又在搞什么幺蛾子,都很有意思。
不过,最可喜可贺的事情还是钟章烹饪序言家乡菜的手艺越来越好。
每天到了饭点,钟章都眼巴巴等着序言从飞船上下来,不知不觉,他在自己的下属口中变成了一款新型计时器:看到哪个省长了吗?当他仰头看太阳的时候,就是中午吃饭的时候了。
俗称,饭点望夫石。
可惜,序言吃饭的时间不固定。他忙起来,就容易忘时间,要教育小果泥,要调节小果泥的身体和智力,还在忙一些钟章不知道的事情。钟章找他,飞船上找不到,还得打电话让狗刨县工作人员看看,在不在那个农机厂。
“在的。县长。”工作人员通常喊职务,拿着望远镜悄悄观察,“灯亮着。”
序言依旧很沉默,话不多。
他也不怎么和钟章之外的人打招呼。
忙起来,他的精神状态好一些,不会那么焉巴巴。偶尔看到帮自己站岗的东方红哨兵们,也会尊重地点个头,给他们一些遮阳避雨的科技小道具。
他也会和钟章打电话。
但电话里,序言也不怎么多说,他通常是听钟章絮絮叨叨说一大堆,自己“嗯”了一串,挤牙膏一样说几个词。说多了,他自己就容易切换到家乡话,讲一大串,意识到钟章听不懂,又眨着眼不说话。
钟章不喜欢这种感觉。
但他又找不到什么参考对象,无端生出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他和序言不会那么快结束热恋期吧?他不要这样啊,他还想多和序言谈谈甜甜的恋爱,还想多让序言享受一下被自己追的感觉。
怎么会这样呢?
这种失去对生活掌控感的滋味,让钟章很不好受。面对一大堆不着急、重要又可以不重要的事情,他一股子冲劲也不知道要往哪里使。
“伊西多尔。”钟章打电话,可怜兮兮地邀请道:“你这周有时间吗?”
“没有。”序言冷酷无情。
钟章眼泪快要掉下来了,“可是,我们很久没有约会过了。”
电话那头,序言有些心虚地挪开眼,“……我在忙。”
“电话也好少。”钟章自己也忙。他不愿意干扰序言的工作,同时也不知道序言在做什么——外星语言破译组又破译了100多个外星科技词汇。但很可惜,这些词汇还没办法让钟章听懂序言的工作。
可怜的星汉省省长除了撒娇,别无他法,“你都不愿意工作的时候,和我打电话。我不吵,我也不闹,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呼吸声。”
序言:“工作不能呼吸。”
钟章:……
钟章真的要开始闹了。
“我真的会很安静嘛。”好不容易见面,序言走到哪,钟章就跟到哪,像热恋期的初中生一样,“就是想知道你在干什么。”
序言对钟章没有什么办法,处于对东方红脆皮的认知,他劝告道:“很吵。”
钟章想,还有什么能比装满小孩的车厢吵?
他完全可以的!
“我不怕吵。”钟章自信满满打开电话。十分钟后,他感觉自己耳膜有点痛,十一分钟后,钟章短暂性失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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