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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准闭眼,睁开!”
云鹤哥的呵斥和双剑碰撞的震声同时响起。裴尊礼还没掀动眼皮就感到右手手腕传来的冲击力。
不是他自己抬起的剑,而是身体里的另一个人帮他挡下了这一击。
“小竹笋,从现在开始给我把眼睛睁大了。”贺玠声音慵懒,“不要错过小天才的任何一个进攻。”
裴尊礼还没开口回应,不受控的右手就猛地向前一推,将庄霂言顶了回去。
“不错嘛,你的力气什么时候这么大了?”庄霂言看了看剑锋,那上面居然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因为是在幻境中,所以你这竹剑和我的淬霜坚韧相当,不会折毁。”贺玠解释道,“但若是按你方才一味地防御,不可能在他攻势下生还。”
贺玠说的话庄霂言无法听见,于是在被推开后的瞬间他就再次提剑袭来,转而攻向裴尊礼空荡荡的左侧。
“看他的出剑。”贺玠道,“虽是最简单的‘挥斩’,但显然是瞄准了你不设防的弱点,若你不能在瞬息间找到他的破绽予以格挡回击,必死无疑。”
瞬息间找到弱点,这谈何容易?
裴尊礼用尽全力让自己瞪大眼睛,本以为自己一定阻拦不及被斩伤。可那一刹那,飞跃而起的庄霂言像是被赋予某种放慢动作的咒法,一举一动都被他捕捉入眼,就连飘扬的发丝都看得清清楚楚。
“找到了吗?”
在滞缓的瞬间,贺玠问向裴尊礼。
“腹部。”裴尊礼嘴唇翕动,声音细不可闻。
大开大合的挥斩动作让庄霂言脆弱的腰腹一览无余,而只要进攻那个位置,一定可以挡下他的突袭。
“大差不差。”贺玠轻笑一声,“接下来好好看清楚,要如何回敬他。”
裴尊礼脚下的潭面波纹四起,停滞在身侧的水珠骤然落地。
庄霂言只看见他猛地弯下腰身,躲过挥斩的同时挽转了竹剑的方向,将剑柄对向外侧,随后抬手戳向自己的腹部。
“裴尊礼你!”庄霂言捂住钝痛的肚子蹲在地上,脑子都被这一下打蒙了。
剑柄虽然构不成致命伤,但那股劲儿可不小,怼得他五脏六腑都易了位。
“你鬼上身啦!”庄霂言脸色难看地干呕一声。
在他的认知里,这个废柴小少主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那般迅捷的回避和果断的力道的。
“不要停,继续进攻!”
贺玠没有给庄霂言喘息的功夫,立刻使唤着裴尊礼的双手动了起来。
“等等!他还没站起来!”
裴尊礼见庄霂言仍旧半蹲在地上一脸吃瘪,还想着等他调整好状态再继续,可贺玠却不给他发善心的机会。
“等他站起来?”贺玠轻笑一声,“等你真正面对敌人的时候,他们可不会给你喘气的时间。这叫乘胜追击!”
话音未落剑芒已至。庄霂言眼睁睁看着裴尊礼一边喊着“对不起”一边提剑猛冲,脸上挂着最愧疚的神情,可手上却是最凶狠的剑招。
庄霂言无奈只能咬牙举剑,忍受着肚子里的翻江倒海迎接裴尊礼的招数。
转眼间攻守之势异也。刚才勇猛进攻的庄霂言现在只能被迫还击,而被他压制死死的裴尊礼却游刃有余地出招,二十余回合下居然难分秋色。
庄霂言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要知道他的实力可是足以横扫所有外门弟子的,如今居然被一个遗弃多年的朽木打压得力不从心,属实让他惊诧又烦躁。
可只有裴尊礼明白,自己哪是什么“幡然醒悟”,不过是云鹤哥借着自己的皮囊在与庄霂言对攻罢了。
“仔细看他的动作,告诉我破绽在哪。”贺玠一边出招一边点醒裴尊礼。
他的进攻看似快准狠,实则都是些虚张声势的假动作。不是挑开庄霂言的衣袖打断他的连招,就是剑身点在他的膝窝让他站立不稳,并没有切实伤害到他的身体。
毕竟只是一场单方面的指教,要是出手过于凶残把庄霂言弄伤了,那小竹笋就折损一个上好的陪练了。
“左腰。”裴尊礼屏息观察着庄霂言的一举一动。因为四肢都被贺玠掌管,他唯一需要做的便是寻找破绽。
“好嘞。”贺玠轻快道,反手就将竹剑敲在庄霂言左腰上。
“下肢!”裴尊礼发现庄霂言双腿有刹那的飘忽,立刻又喊道。
贺玠的剑应声到来,打在庄霂言的小腿,立刻引得他一声痛呼。
“你大爷的……”庄霂言暗骂一声,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汗珠,不顾身体上的疼痛再次挥剑。
可令他万分绝望的是,自己无论如何变换花样,就是破不了对面的招。非但如此,那裴尊礼就跟鬼神上身了似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专往自己没有防御的地方进攻。搞得自己完全没有精力使出剑法,只能一退再退地避让。
潭面如无尘的新开之镜,水镜中央倒映着两个缠斗的身躯,纷杂的光影在他们的衣衫长发间跃动,清脆的剑鸣如拨弦丝竹。
裴尊礼一刻不停,庄霂言便也奉陪到底。即使二人都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但都嘴硬着不说,等着对方先认输。
有贺玠的剑术加持,裴尊礼无须顾忌庄霂言的招数,只需要将找到的破绽如实告知。他从刚开始的犹豫不定到一针见血,对手所有暴露处的弱点渐渐在他眼下无处遁形。
庄霂言虽是天赋异禀,但正经学剑的时间也就两三年,习得的招数不多,但重在精通。可是面对一个修行千年的妖怪,他就是使出浑身解数也不可能有胜算,只能被迫挨打。还要疑惑为何裴尊礼总是能命中自己的破绽。
终于在两人经久的鏖战后,满是划痕的竹剑与伤痕累累的淬霜最后一次相碰,随后双双碎成了残段。
裴尊礼和庄霂言也被这最后的剑气波动推开,一个跌落在地翻滚几圈,一个被重重推开摔坐在地上。
裴尊礼捂嘴干咳一声,后背飘起袅袅白烟。
贺玠显形在裴尊礼身后,扶着他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拉起来,转身又对庄霂言伸出了手。
“对不起啊小天才,我下手应该不算重吧?”他微微笑道。
庄霂言抬眼一动不动地盯着贺玠,半晌呈“大”字躺倒在地上笑出了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小子怎么可能突然一下开窍,原来是前辈你。”
“准确来说还是他。”贺玠拍拍裴尊礼的头道,“你的那些破绽全都是他找出来的,我只是负责帮他实现进攻。毕竟这孩子连握剑姿势都搞不清楚,让他提剑比武还是太为难了。”
庄霂言垂眼看向自己青一块紫一块的手臂,抿紧嘴唇沉思。
“你、你没事吧?”
裴尊礼看他不说话,还以为他脑子被打坏了,赶紧走到他身边想将他扶起来。
“你别碰我!”庄霂言打开裴尊礼的手,起身一步步走向贺玠。
“怎么?还想和我打一场吗?”贺玠打趣道。
庄霂言站定在他身前,突然双膝一弯扑通跪在了地上。
“庄霂言!”裴尊礼震惊道。
“你这是干什么?”贺玠也傻眼了。
“前辈剑法精湛教徒有方,让在下望尘莫及,敬佩万分。”庄霂言猛一叩首,声音无比坚定道,“不知前辈可否愿意收我为徒,授之剑法予我。”
“我愿终身追随前辈意志。尊您为恩师,敬您为贤明。”
“你这……”贺玠脑子都打结了,只听得庄霂言叽里咕噜一顿说,却不太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庄霂言以为他不愿,急道,“只要您愿意。刀山火海,晚辈在所不惜!”
第113章 过去篇·拜师(十)
——
在所不惜。
贺玠从没听说过这个词,不过光就字面也能感受到其言重和诚意。
三个人谁也没有先开口,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发言沉默了。直到庄霂言再一次埋头叩首,贺玠才回过神抵住了他的双肩。
“你这是何必呢?”贺玠叹气道。
在他的印象里。双膝跪地和三叩首在人类中皆属最庄重的行为,只有面对尊敬的师长或父母时才能使出。
书上说“男儿膝下有黄金”。贺玠之前还不能理解这句话,如今看到这样一个天之骄子卑躬屈膝地跪在自己面前,他又觉得那句话有些不对。
一个人满身的傲骨志气和桀骜不驯居然只需要弯动双膝就能荡然无存,这跪拜之礼可比黄金的威力大多了。
“你先起来。”
贺玠用力想让他站起来,可庄霂言固执地跪了下去。贺玠再次提溜起他的手臂,他又顽强抵抗跪倒在地。
来来回回五六次,贺玠都被气笑了。
“你小子好生奇怪。你都不知道我是谁,来自何处,是人是鬼。就硬要跟着我学剑术。就不怕我是什么千年老妖怪,专吃你们这些细皮嫩肉的小孩?”
庄霂言抬起头道:“你不是妖,不然裴尊礼早就被你给杀了。”
贺玠一怔,不动声色地和身后的裴尊礼交换了眼神,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神色。
莫非在这个孩子的心中,全天下的妖都是伤天害理的凶犯吗?
“那你也不能……拜云鹤哥为师!”裴尊礼道。
“凭什么?”庄霂言不屑地扭过头道,“就算你是他的徒弟,也没人说过一师只能带一徒啊。我又不会碍着你。”
“那父亲呢?”裴尊礼神情突然变得激动,“你不是他的弟子吗?一直都是他在教导你剑术剑法。他那么信任你……”
“你懂什么!”庄霂言也不甘示弱地喊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你父亲来陵光么?”
“我是为了变强,是为了学到杀尽天下妖兽的功夫!”
“裴世丰的剑法固然厉害,但我看得出来,他压根儿就没打算将压箱底的东西教给我。”
“那个自私自利的混蛋……只愿意教我些皮毛,哪怕我在功法上破绽百出也不知道纠正!”
“我需要变强,而这位前辈足够强!仅此而已。”
庄霂言双眼锃亮,看得贺玠都忍不住移开目光。
“反正……”他话锋一转,看向裴尊礼挑衅笑道,“你有正式拜师于前辈身下吗?若是没有,按照礼仪先后,你还得叫我一声大师兄呢!”
“不是你等一下!”贺玠扶着额头打断他,“怎么就聊到师兄师弟了,我还没有答应你呢。”
庄霂言这一下确实出乎了贺玠的意料。原本只是想好好拔一下这颗竹笋,怎料又招来一只骄傲的孔雀。而且这孔雀的舌头还淬过毒,伶牙俐齿让人脑袋嗡嗡。
“师父是有什么顾虑吗?”庄霂言已经完全代入了弟子的身份,“莫非是觉得拜师礼过于简陋,想让我准备一个正式的?”
“庄霂言你乱叫什么!”裴尊礼也恼了,不甘示弱地与他并排跪下,眼睛直勾勾盯着贺玠。
贺玠的太阳穴都被这俩孩子吵疼了,看着他俩如出一辙的跪姿,自己在短暂出神后也缓缓跪了下来。
既然这么喜欢跪,那就大家一起来呗。
三人相跪无言。贺玠左右看看两双期待的眼睛,思虑后指着裴尊礼开口道:“小天才,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传授剑术于他么?”
庄霂言摇头:“师父,您的身份和目的我都不会妄加揣测。我只是想习得您的真传。”
好一个乖巧懂事的小徒弟。
“我可以告诉他吗?”贺玠转头问裴尊礼,得到他点头同意后才继续道,“因为我想让他成为伏阳宗宗主。”
庄霂言瞳孔微缩,半晌笑道:“与我无关。我对那个位置不感兴趣。”
贺玠挠挠头,实在想不出其他劝说庄霂言的借口了。
“让你一起学也不是不行。”贺玠拧眉思索道,“不过我也有条件。”
“师父但说无妨。”庄霂言道。
“第一,你别叫我师父了。和他一样唤我云鹤便好。”贺玠道,“第二,我听闻明晚裴宗主会带你前往陵光名流宴席,我想让你将这个机会交给小竹……裴尊礼。”
裴尊礼一惊,诧异地看向贺玠。
庄霂言笑了笑:“求之不得。到时候我装病便是。裴尊礼本就是少主,只要我不去,这个机会自然就落在他身上了。”
“最后……”贺玠兴致勃勃抬眼道,“拜师礼是什么?”
裴尊礼和庄霂言对视一眼。
“就是弟子拜入师父门下时必经的仪式。”裴尊礼小声解释道,“伏阳宗对此有特定的规章,每一步都不可或缺……但我只是听说,没有切身经历过。”
“那好!”贺玠一拍掌,“别人有的咱们也得有!今天咱就把这个仪式给办了!”
裴尊礼还想说点什么,可膝下突然出现了一个黑洞,把自己和庄霂言双双吸了进去。
刹那的坠落感仿佛撕扯开了自己的灵魂。裴尊礼大叫一声睁开眼,从地上猛地坐起,迷糊的视线逐渐聚在身前的一抹白上。
“吓到了?”贺玠双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伸手拨开裴尊礼耳发上的枯叶。
裴尊礼感受到耳尖传来的微凉,整个身体都抖了抖。
“没、没有。”他唰地一下从地上站起来,耳朵红得发亮。
贺玠笑着收回手,看见地上仍旧昏迷不醒的庄霂言,抬手引来了湖中的水,浇到他脸上。
“呸呸呸!”庄霂言咳着水坐起身,脸色铁青道,“师父……”
“停!”贺玠伸出手掌拒绝道,“都说了不要这样叫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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