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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花居,听上去是个赏花观月的好地方,但实则就是个建在小溪畔绣球花丛中的水榭。光论美景那确实是无与伦比,但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
贺玠耸了耸鼻子,赶走了今晚飞在他身上的第七十只蚊虫,强忍着脖子和腿上传来的阵阵瘙痒,咬着下唇缓缓呼气。
回来吧,今晚休憩于此的那位大人,我不管你是何方神圣,只要踏进这里我就能给监兵神君一个交代了。他生无可恋地拉了拉脸上的黑布面罩,聊胜于无地遮挡自己的肌肤。
那颗封血丸在手中发热发烫,表层的糖皮都融化了些,黏在掌心传来淡淡药香。但贺玠觉得它不是药,是悬在自己头顶的狗头铡。
“该死……”想起监兵神君那张风情万种的脸,他愤愤低骂一声。
那个神君……不但想重伤裴尊礼的修为,还,还对他连抛了八个媚眼!整整八个!自己躲在屏风后面数得清清楚楚!虽然裴尊礼完全视而不见,但贺玠却觉得浑身如蚁虫啃啮,连骨头都冒着酸水。
等等!他忽然抬起头,吓走了一只停在他发梢的螳螂。
我在难受什么?
我有什么可难受的?
贺玠感觉自己悟到了一些不得了的事情,但现有的认知不足以弥补那团空缺。
裴尊礼本就长得俊美无比,又身居高位大权在握,有人攀附引诱也是再正常不过的吧?
况且他不是没有接受监兵神君的示好吗?自己应该感到骄傲欣慰才是啊。
贺玠沉了沉气,挪动着僵硬疼痛的双腿,打算换个姿势继续等。
吱呀——就在他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屋门终于被人推开了。但来者并不是他认识的人。
一个身着月华般光洁轻纱长裙的少女端着木盘走进屋内,停在床榻前,将木盘放在桌上。盘中只有一盏青瓷酒壶和叠成宝塔的糕点,好巧不巧,那酒壶就正对着贺玠下方,他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将药丸丢进其中。
看来监兵神君都安排妥了。她想借刀杀人,而自己很不幸成为了那把刀。
少女摆好酒壶后并没有离开,而是拿起掸尘打扫起床沿桌边,香炉里的粉末都重新填平扫净,整个房间不染纤尘,连气味都如雨后镜湖般清爽湿润。
房间整理完毕,就当贺玠以为她要离开时,少女又转了个身,缓缓坐在了床边。她身上的衣袍霜白透着鹅黄,在床榻上散开,像被琉璃分割开的月光。
贺玠皱了皱眉,嗅到一丝不太美妙的气息。
少女抬手取下脑后的发簪,乌黑柔顺的长发一泻如瀑。她抬手拂过嘴唇,带起一阵香风。明明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女,举手投足却有一股妩媚妖娆的风韵。
若她是个狐妖,那这姿势铁定是要吸人阳气了,但她却是货真价实的凡人。贺玠在梁上左看右看,硬是没看明白她到底想做什么。
叩叩叩。正当这时,房门再次被敲响。少女起身开门,可踏进来的脚步依旧不是贺玠熟悉的人。
“那位大人回来了吗?”
这次是一个轻柔的男声。
“没有。你进来吧。”少女温声道。
贺玠吃力地偏偏头,看见那少女引着一个娇小的少年进了屋。
这是什么情况?俩孩子怎么看都是监兵神君身边的奴仆,她总不会无聊到让自己谋害身边人吧。
……说不定她真有这么无聊。
贺玠掌心都渗出了汗水,那颗药丸还死死包裹在里面。
少年和少女低声说了几句土话,随后竟双双解开了衣带,褪去了外袍。
等一下!他们要做什么?接下来的事是我能看的吗!贺玠在内心咆哮。
厚重的床帘被放下,两人只着一件单衣,爬上了床榻,屋内重归宁静。
贺玠彻底混乱了,看看酒壶又看看窗户,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急得汗流浃背。好在这时门外终于有了响动,有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门边。
“那就麻烦宗主大人多加考虑了。本君觉得……开出的条件已经非常丰厚了。”
是监兵神君的声音。贺玠感到脑中穿过一根尖刺,耳鸣阵阵,知晓是那站于屋外的神君在提醒自己做事。
“神君大人费心了。但您所言之事关乎重大,在下……需要一些时间考虑。”
“哈哈哈哈不着急。考虑多久都可以,正好借此机会享受一下我们监兵的美酒美人。宗主平日也不要把自己绷得太紧,适当放松也是有益的啊!”
监兵神君娇俏地笑了几声,慢慢离开了此处。贺玠闭眼消除了耳中杂音,一滴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正好被关门声掩盖。
裴尊礼进来了,他在向自己靠近。贺玠完全止住了呼吸,只留了一丝唇缝让自己不会憋死。
他走到了桌前,低头盯着清酒和精美的糕点。贺玠虚眼往下看,只能看见他的头顶,连五官眉眼都看不清,却又能闻见他身上独一无二的茶香。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不应该闭气消音,因为比起呼吸声,更容易暴露的是胸腔内咚咚跳动的心脏。贺玠又不合时宜地想起少年裴尊礼那一双决绝的眼眸,说出那句话时又怯懦地躲开,仿佛自己说一个“不”字他就能当场拔剑自刎。
不行了不行了。早知道这活儿就让尾巴或者庄霂言来了,他这一把老骨头真是扛不住。
裴尊礼忽然动了。他拿起酒壶看了看,又将其放回到原位,随后打开香炉扇闻片刻,确认里面没有其他的迷药后才走向床榻。
不!不要过去!贺玠绝望哀嚎,眼睁睁看着自己清纯美丽的雪绒花撩起了床帘,和那趴在床内的少男少女打了个照面。
两位奴仆显然是有备而来,看见裴尊礼后不但没有慌张,反而立刻端起柔弱可人的微笑,朝他一步步爬来。
裴尊礼一言不发地盯着他们,没有贺玠想象中的震怒,也没有刺骨的杀意。他就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只是当那少女快要碰到自己衣袖时忽然抽手,让重重床帘降下,重新阻隔了二人。
干什么呢!贺玠眼睛都瞪圆了——快点让他们出去啊!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若是被人抓住了,他的声誉和伏阳宗的脸面都是要遭殃的!
可是裴尊礼根本不按他的心声行事,自顾自点燃了一盏烛灯,坐到桌边看起书来。
……
不只是贺玠,床上那两位自视甚高的奴仆也忍不住了,先后从床上下来,膝行到裴尊礼身边挤出了几滴泪水。
“对不住了宗主大人,奴知道您看不上我们这些卑贱之人的身子,但烦请您今夜留下我们,不要赶我们出去!不然神君大人她……她会把我们……”
两个弱柳扶风的美人跪在脚边低声啜泣,可他们祈求之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书。
“宗主大人。奴早就听闻您少负雄名英武绝伦,如今见得您真容,奴更是……”少年轻咬下唇,泫然欲泣,“更是倾慕万分。若您不嫌奴低贱,奴愿意随您前去陵光,侍奉您终身……”
贺玠没忍住漏了一声呼喘。没办法,他感觉自己的心肺快要气炸了,再不呼吸真的会原地昏迷过去!
裴尊礼合上书,不动声色地避开两人的触碰,起身走到香炉前。
“以防万一,塞了一男一女吗?”他终于屈尊开了金口,“你们神君大人倒是想得周到。”
见他说话,两个奴仆以为有戏,纷纷抬起脑袋。
“既然她这样的大人都为我着想于此,看来我是不接受不行了呢。”裴尊礼从袖中掏出一根木香,放进炉中点燃。
“多、多谢宗主大人垂爱!” 少女喜出望外,膝行至他身下,松垮的衣襟随着她的动作一点点滑落,露出一片洁白如雪的肌肤,脸上也飘上一抹绯红。
若雪中艳丽的红梅,想要扬起枝头去触碰那高悬于天的月亮。
“不过你们好像误会什么了。”
月光灼热,除非他愿意低头,否则没人可以触摸。
“我是说你们今晚可以留在这里,仅此而已。”裴尊礼挪开了步子坐在床上,盯着香炉中缥缈升腾起的白烟道。
还让他们留下!房梁上的贺玠觉得自己要窒息了,呼出的气都是滚滚热浪。
那少年不死心,觉得裴尊礼肯留下他们就是在欲拒还迎,只是碍于身份地位不好直白开口。
“宗主大人……”于是他软着声音凑上去,羊脂白玉的手臂蛇一样放在裴尊礼腿上,“只要您开尊口,我们……什么都愿意做。您可、您可千万别嫌弃我们……”
受过点化教导的奴仆一颦一蹙都是冲着勾人心魄去的,那声音一掐就出水,眼波一转就是情,看得贺玠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咬破了嘴唇才忍住没跳下去把他们按在地上暴揍。
可怪异的是,即便少年都做出如此逾越的动作,裴尊礼愣是没有一丝怒气,反而看着他笑了。
不是气极反笑,那笑容很是陌生……让贺玠觉得脊背发寒。
“我若是你,我就找个角落躲进去。安稳等待日出,一句话也不说。”裴尊礼扇了扇烟雾。
两位奴仆听不太明白,面面相觑。
那翻滚的烟气已经飘到了贺玠面前。那是一种他都鲜少闻过的异香,初入鼻时芳甜弥漫,脑子都晕乎乎起来。
不好!这是……
待贺玠意识到这是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香气顺着口鼻融入他的血液,这具凡人的身躯根本扛不住来势汹汹的安眠神香。
“你们得感谢一个人。”
他还能听见裴尊礼的声音,但已经相当遥远了。
“若不是他。你们早就死了。”裴尊礼靠在床栏上身子向后仰去,“所以我要是你们,就乖乖闭嘴。省得一辈子都说不出来话了。”
伏阳宗宗主的残暴两人也是有所耳闻,听他如此言语皆是冷汗袭袭不敢再上前半步。
不行了——而此时头顶的贺玠已经濒临昏睡边缘。但若此时掉下去,手里的药丸被发现的话他要如何解释?
于是在闭上眼睛的前一刻,贺玠用尽全身力气把药丸塞进嘴里。然后咕噜一个翻身,从房梁落了下去。
少男少女惶恐低头,只看见一坨黑影从天而降,梆的一声,没有落在地上,而是掉在了裴尊礼身上。
监兵神君做事隐蔽,就算是连环套的计划也不会让多余人知晓。所以两个奴仆也不知道这屋内还有第四个人。
“啊啊啊!”少女惊声尖叫,“有刺客!”
裴尊礼一挥手,啪地用术法封住了她的嘴,然后伸手将那个不省人事的身体揽进怀里。
第273章 风月(二)
——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啊。矮小的身体枯黄的头发,四肢像是插在骷髅上的麦秆,从头到脚还没刚出生的猫崽子壮实,光看一眼就能让少女连做三天噩梦。
她惊恐地向后退去,看见一旁的少年也是满脸嫌恶地皱起眉头。
但更让两人害怕的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宗主抱着这样一个怪东西居然没有丝毫厌恶,反而露出了一抹……称得上温柔的笑容。
莫非情报有误?伏阳宗宗主不好女色也不喜男风……他是喜欢……长相怪异丑陋之人?
“宗、宗主大人……”少年实在没按捺住内心的挣扎,压下一口恶心眩晕道,“此人来路不明……要不奴还是去禀报神君……”
“不用。”裴尊礼目光都落在怀中人身上,“我认识他。”
认、认识?少年骇然:“此、此人衣着如此粗糙不端,宗主大人当心……当心受到蒙骗……”
换句话说——您是上哪去挖掘的这种东西?
“蒙骗?”裴尊礼看起来心情很好,原谅了他的措辞不当,捏着怀中人的脸颊左右看看,“嗯……的确不太一样。不过我光是听呼吸就能认出来是他。”
他语气轻快,听上去竟还有些小得意。
“呼、呼吸?”少女迟疑道。这怎么听都太离谱了。
“对啊。”裴尊礼笑了起来,看向他们,“你们难道不可以吗?”
两位奴仆看着他弯起的眉眼,双双倒吸一口凉气。
太诡异了,这实在是太诡异了!这种口吻这种神情,他简直像一只抬头炫耀的雄孔雀!
“我……我好像有点明白他为什么把我们留下了……”少女对着少年轻声呢喃,“他是故意的……”
故意炫耀给我们看的!
但至于他的炫耀什么,两人抠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就这么个瘦猴子,抱在怀里都嫌硌得慌,他炫耀个什么劲儿呢!
当然这话两人是万万不敢说的,只能低头遮住自己见鬼般的眼神。
“呼……”
这时,宗主怀里的臭猴子转过头,难耐地轻咳一声,嗓音沙哑无比,但依旧没有清醒的迹象。
裴尊礼温和地拍拍他的脸,忽然察觉到什么,用手指捏开了他的嘴巴。
有药香。
裴尊礼脸色微沉,并起食指和中指伸入他口中,压住了他的舌头。
那一瞬两个奴仆的脸色可谓五彩斑斓,若不是身份悬殊会掉脑袋,他们能立刻跪地吐出来。
但裴尊礼完全不介意,他将手指探到了更深的喉咙口,按住他的舌根猛地下压。
这其实是一个很暧昧的举动,将并拢的双指送入他人的咽喉,更别说后者还毫无意识,难耐地蹙眉,发出模糊的呜咽声。可宗主大人只是温和地拍拍他的背,继续往深处探了一寸。
好……好奇妙的感觉——少女双手捂住嘴。这、这简直就是深爱眷侣才会有的举动啊!要不是他抱着的人相貌奇丑无比,她都忍不住脸红心跳了。
“咳咳咳!”睡梦中的贺玠翻身咳得惊天动地,总算是把那没来得及吞咽的药丸吐了出来。
裴尊礼盯着那滚落在地的黑丸,又抬眼看了看房梁。
“还真是防我如防厉鬼啊。”他伸手捡起药丸,倏地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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