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在赌誓,但目光触到贺玠时眼里那点坚定又倏地散开了。
贺玠当然看懂了他那点小心思,没忍住,偏过头扬起唇角。
“就是要这样。”他趁着裴尊礼还没开口解释就先手进攻,“不要被任何人拿捏。谁都不行。”
“但是师父……”
“我也不行。”贺玠缓步走到花房角落用藤蔓和绿叶缝制的小床边,“永远把你自己放在第一位,好吗?师父把你拉扯大,不是让你为了情爱寻死觅活的。”
这句话看上去说教味十足,但贺玠磕绊颤抖的语气把那点严肃正经打得渣也不剩。
好紧张,真的好紧张。
贺玠突然有种冲出门把庄霂言和裴明鸢抓回来的冲动。哪怕什么也不说,四个人干瞪眼一晚上也是可以接受的。
都说小鹿乱撞,他觉得现在自己心里起码是个犀牛。
“啊?”裴尊礼想了半天傻里傻气地发出一声疑惑——他刚刚有说自己要为了情爱寻死觅活吗?
当然,回过味来的不止他一人。贺玠也发现自己想多了,他揉揉头发,自暴自弃地走到裴尊礼身边,拉着他的胳膊:“别想了,去睡觉。你睡床,我睡榻。”
裴尊礼像个没有思想的娃娃仍由他牵到床边坐下,却在贺玠想要离开时突然反握住了他的手。
“师父睡床。我不太需要休息,但你这副身体不行。”
非常有理有据的说法,但贺玠有些不服气。
“你比我小,你睡床。”
他想要摆出长辈的威严。
“但现在是我比较年长。”裴尊礼丢下了先前的整肃,腾起了玩闹的心思,“师父要听我的。”
贺玠束手无策地站在床边,忽然脑袋一阵晕乎乎的疼。
“你那个香……”他摁住额角对裴尊礼道,“后劲还真大。”
裴尊礼起身扶住他的肩膀:“抱歉师父。当时的场面我不想让你看见。”
所以直接把我麻翻了。贺玠也懒得和他计较那些,迷香药效上来后他只想睡觉。
“蜂妖用的床具上都有异花香,对睡眠有帮助。”他把坐皱的床理好,抬头却见贺玠已经在矮榻上躺下了,只留下一个疲惫的背影给他。
不知是不是裴尊礼的错觉,他总觉得现在的贺玠对他狠心了许多。各种方面上。
但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让师父习惯自己。
贺玠当然没有完全入睡。他听见裴尊礼在身后微微叹了口气,然后去熄了屋内的灯。
花屋内一片漆黑。
很奇怪。同床共枕的事两人都做过不止一次了,可现在睡得天远地远贺玠都感到七上八下。
都是因为那表白。
裴尊礼已经把真心剖给自己看了,但自己因为搞不懂自己的感情而处处回避。
贸然接受,太过草率;无动于衷,又太过冷漠。
贺玠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从牵手开始,再到拥抱……一步步来,总能摸清自己想到的到底是什么。
正当他想得昏昏欲睡时,身后传来些微轻响。有人来到了自己身边,但贺玠已经困得抬不起一根手指了。身体轻沉甸甸被人抱起,他不适地哼了一声,只觉那人动作慢了许多。
“这里半夜会很冷。师父还是来床上吧。”裴尊礼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但贺玠既然已经睡死在自己怀里,那想要做什么也由不得他意愿了。
好香,真的好香。迷糊间贺玠扑进了满是花香的绵软床褥中,他舒服得伸了伸腰肢,把脸埋在身旁热乎乎的暖炉里。
裴尊礼浑身一僵,看着埋在颈间的脑袋一动也不敢动。
良久后,待到贺玠呼吸平稳下来,他才敢一点点翻过身,帮师父盖上被子。
师父一点都不排斥自己,甚至愿意一点点去接受——他在心里为自己放了个小烟花,末了又嘲笑自己的幼稚。
“师父……”他仗着贺玠听不见,肆无忌惮地低声道,“我真的好爱你。”
贺玠睡得很熟,睫毛都未曾颤动。
“你不可以推开我……”裴尊礼侧过身,目光一寸寸描摹着贺玠的五官,眼底慢慢凝聚上一团浓墨,“谁都不能让你离开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死亡已经让我们分开了一次,没什么能阻止我了。
“我喜欢师父,从小就喜欢了。没人比我更喜欢……”裴尊礼身子在发烫,似是濒临崩溃边缘的山峰,在万千吨巨石的压迫中他垂下了头,双唇紧紧贴在一起。
贺玠毫无察觉,只是在梦里被一只小狐狸挠伤了嘴唇,有点疼。
这只小狐狸还很调皮,毛茸茸的大尾巴扫过自己后腰和后颈,酥酥麻麻。
裴尊礼的手停在贺玠腰间,那里紧紧裹束的腰带拉回了他的神智。
“嘁。”他不悦地沉下脸,唾弃刚才完全被欲望吞噬的自己。
急不得,这种事情急不得。
要让师父自己想明白,想清楚。
他有很多办法。
裴尊礼翻过身,指摸到自己唇畔,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一夜好梦。
贺玠真觉得裴尊礼是自己的安神药。只要跟他睡在一起,自己绷直的心绪就会完全放松,睡得天崩地裂都感觉不到。
他原以为第二天裴尊礼会起很早,没想到睁开眼时他正安安稳稳睡在自己旁边。很近很近,近的连他睫毛都能数清,温热的呼吸都落在自己脸上。
嗯?怎么又是这样!贺玠默默把脑袋埋进了被子里,一片漆黑后脑袋却逐渐灵光起来,竟是又把在执明时被那两只狐妖传授的“十八招技法”一个个想了起来。
……妈呀,莫非有情人在一起后一定要做那种事情?凡人都是这样的吗?
没人教过他,他从前也没兴趣去琢磨。如今得闲时一想,羞耻中却带了丝别样的悸动。
如果是和自己很喜欢的人,想要时时刻刻贴在一起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就像我,跟裴尊礼牵手很舒服,跟他拥抱也很放松,那如果再进一步……
贺玠转头,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双如画眉眼。
……老天爷,我在想什么。
他平躺着甩头,把那堆见不得光的东西从脑袋里赶出去,小心翼翼地坐起来——身子很舒服,腰不痛腿不酸,一口清气从头通到脚……就是下嘴唇有点疼。
贺玠摸了摸自己的下唇,顿时被滚烫肿胀的触感吓了个激灵。
他是不太懂欢爱之事,但又不是傻子。
“给我起来!”贺玠心头一烫,立刻出手揪住裴尊礼的衣领把他上半身拎起来,“是不是你干的?”
裴尊礼其实已经醒了,但现在这种情况他只能装迷糊。
“怎么了师父?”他揉着眼睛哑声道。
“你是不是偷偷咬我嘴巴了?”贺玠噎了噎,还是没好意思说出那个“亲”字。
咬嘴巴。
裴尊礼没憋出,眼尾弯起。
“你还好意思笑!”贺玠抓他的手心都是烫的,“你这样……你这样是不对的!我说过你要……”
“我要给你时间。”裴尊礼接上他的话。
“你知道还这样!”眼皮热得发抖,贺玠也不知道自己是臊的还是气的了。
“我的错。是该慢慢来才对。”对于师父,裴尊礼总是很有耐心,“要从牵手开始。”
他说着,手就摸向了胸前贺玠的拳头,分开他的手指,轻轻捏住。
“早上好,师父。”
他低头,干燥的唇落在了无名指尖。
蜻蜓点水,稍纵即逝。
第283章 花海(三)
——
“师父?师父?”
庄霂言的声音从朦胧到清晰,贺玠猛地前倾点头,睁眼,这才发现刚才自己一直在神游。
眼前是一张长桌,桌上摆放着蜂妖们精心准备的食物,盛在石头磨制而成的盘中,可食花叶打成青绿色的糊糊,看着不咋样,香气却分外诱人。
“族长大人在问你话。”坐在他左边的庄霂言轻声提醒道。
贺玠立刻起身,端起手边的杯子看向主位上年迈的蜂后。
“鹤妖大人可是昨晚没有休息好?”蜂后性子随和,不恼也不急,笑盈盈看着他,“我年轻时就久仰陵光神君大名,知晓他有一个极其优秀的鹤妖儿子。今日一见,果然器宇不凡。”
这套恭维话差点让贺玠抬不起头——他当然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蜂后身边坐着的蜂妖们盯着他交头接耳,被端坐上位的唐枫一个眼神按了下去。
都怪裴尊礼。谁让他大清早对自己做出那么出格的事情,搞得自己从起床到现在脑子都不清醒!他蔫哒哒地坐下,狠狠瞪了右边那位专心致志吃早饭的家伙。
裴尊礼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餐盘,时不时将里面饱满的水果挑出来,放到贺玠盘子里。
他怎么能做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贺玠气恼于只有自己一个人六神无主,但还是老老实实把盘子里的水果吃完了。
毕竟真的很好吃。
他从不跟吃的过不去。
不久前他把胆大妄为的裴尊礼从床上赶了下去,满脸通红地刚想斥责他,庄霂言就和唐枫一起来叫他们去吃早饭。说是族长蜂后特意为远道而来的贵客准备的晨宴,不能辜负人家一片好心。
席上蜂后不停地夸赞庄霂言,从他如何智取监兵神君谋略到博得她的信任,完完全全相信着这个凡人。其他的小蜂妖们也都围着他打转,眼里都是感激与崇拜,看得裴明鸢刚吃的早饭都要吐出来了。
与世隔绝的种族虽然自由,但闭塞带来的弱点就是单纯。
容易轻信每一个带来善意的人。
就跟自己一样——贺玠拍了拍额头,不明白这些可爱的小妖怎么还没明白吃一堑长一智。唐枫经历的那些难道还不足以他们对外人竖起高墙吗?
“鹤妖大人还请您不要见怪。”蜂后掩嘴笑笑,“我们族的孩子对善良的外乡人一向是非常热情的。”
唐枫丢下手中的筷子,叹了口气站起来:“我吃饱了。先行一步。”
庄霂言也不太习惯被众人簇拥着,忙道:“刚好我们也快结束了,一起走吧。”
贺玠正埋头吃得香,忽然就被抓住左边胳膊,转头看见庄霂言对着自己笑:“师父来帮帮我吧。”
他说的是推轮椅。
贺玠刚要点头答应,右边胳膊忽然被人按住了。
“不急,吃完再去。”裴尊礼不看庄霂言一眼,把自己盘中最后几颗果子拨到贺玠盘子里。
一左一右,两个人谁也没有放弃的意思。最后是贺玠看唐枫太过尴尬,抽出了右边的手臂,推着庄霂言走了出去。
“呵。”裴尊礼突然盯着桌面轻笑一声,嘴角不自然地上扬。
“宗主大人?”蜂后依旧温和,“可是食物不合胃口?”
“当然不是。”裴尊礼看着她,笑得得体又矜贵,“只是在想,这次来得匆忙,没有为夫人您献上我们陵光的谢礼。如此温暖和平的妖族,在如今的世道已经非常罕见了。”
蜂后顿时被哄得心花怒放,笑个不停。丝毫没注意到桌子另一端的小山雀已经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了。
这个神情——兄长绝对生气了,而且是非常非常严重的生气。
她嘎嘣一下立定在原地,嘴里的饭都难以下咽了。
“我们也走吧。”裴尊礼站起来对小山雀伸出手,“还是说你想待在这里?”
裴明鸢狠狠摇头,跳到他的掌中。
裴尊礼用指甲挠了挠她的后背,冰凉的触感冻得她直发抖。
屋外贺玠和庄霂言正在和唐枫交谈,不知庄霂言说了些什么,贺玠低头笑了起来。
救命——裴明鸢感受到身后阵阵寒气,觉得自己快被冻死了。
庄霂言率先发现了裴尊礼,对贺玠使了个眼色,后者往这边望了望,倏地抿唇转过脸去。
“……”裴明鸢觉得大事不妙,脚底那双手好像随时有可能把自己捏死。
而另一边,贺玠刚转过头就后悔了。他这样做,不是赤裸裸在躲着裴尊礼吗?
这样他会觉得我在厌烦拒绝他吧——可是我、我只是单纯有些为难。
好像与他四目相对都成了一种负担。
令人心悸的负担。他到现在还是不能习惯。
“那就走吧。”唐枫对贺玠温声道,“要去那边就趁早。”
庄霂言昨晚说过今天会带他们去一个地方,唐枫也就成了引路人。
“这里花密路杂,可要跟紧了,到时候走丢了可别哭着要抱抱。”他说这话时目光一直落在裴尊礼身上,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他听见。
庄霂言你个挨千刀的,我要是死了你也别想活着——裴明鸢跌坐在兄长手中,想说点什么化解裴尊礼的怒气,可骨子里的压迫让她僵硬成了一座石雕。
裴尊礼生气时从不大吵大闹,甚至连脸色都不会改变,冷静如常。但就是这种山雨欲来的冰冷,能让周身所有人觉得后颈发凉,觉得脑袋上悬着把狗头铡。
贺玠也看出他的不对劲了。于是麻烦唐枫接过庄霂言的轮椅,自己磨蹭着走到裴尊礼身边。
“你不要生气啊。”贺玠慢吞吞戳了戳裴尊礼的胳膊,“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裴尊礼身边的阴云散了些,“师父是还需要时间考虑。也怪我,在那种时候说喜欢你,正常人都会……”
“嗯?”
裴明鸢还以为自己幻听了,震惊仰头。
“哇哈哈哈哈!没什么没什么!”贺玠吓了个半死,连忙把小山雀抢过来藏进自己袖中,“裴宗主你真会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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