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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说着他一边向前冲,完全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被裴明鸢发现。
“怎么了?”庄霂言一转头就看见个烤熟的地瓜,“前面进入那片花林后就不要疾走高声叫喊了。”
他手指的方向被十几簇云英花缠绕遮挡,不见天日。几个蜂妖守在两旁,一眼看去仿佛是通往仙林秘境的洞口。
裴尊礼走到贺玠身边和他并排站着,揣着手,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化为了一声叹息。
那几只蜂妖看见来人是唐枫,立刻躬身拉开了花叶茎秆,露出一条幽深的通道。
庄霂言回头看着裴尊礼,竖起食指抵在嘴边。本想逗逗他,可那家伙一个余光都没留给自己,一直垂眼看着师父耳边的落发。
裴明鸢在袖中扑腾,很想冒头一吐为快,可全被贺玠挡了回去。
花枝搭建的长廊不透一缕阳光,贺玠放缓着脚步跟在唐枫身后,越往深处走身上就越是寒冷。
不是因为缺少日光的阴冷,而是钻入骨髓的恶寒。
他曾在一个地方有过相似体会——了却谷。不过比起那里的剜心刺骨,这里的寒意要弱上许多。
身侧的裴尊礼突然停下脚步,抬手按住了贺玠的肩膀。
“什么意思?”他语气不妙,“这种地方,不是我们该来的吧。”
唐枫顿了顿,没有转身,挥手挪开了挡在身前的花枝。
“没事的。”她先一步跨出去,在日光下对身后众人道,“这些都是被四殿下救下来的孩子。”
晨风送来了一丝回苦的酸香,是一种治愈皮外烧伤的草药。但从气味来看,显然有些用过头了。贺玠蹑着手脚钻出长廊——如此阴冷的环境,如此浓重的药味,不用多想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一幅人间炼狱的景象。
但事实并没有他想的那样糟糕。
洞外是一处圆形回廊,头顶笼盖着一朵巨大的云英花充当屋檐,回廊边齐齐整整罗列着小房间,正中央还有一个小水池,方砖地错落有致,干净明亮。
有嬉笑声从房间里传出,都是小孩子的欢闹。屋门推开,黑发的少女抱着一个药罐从门内走出,看到贺玠一行人先是愣了愣,然后眼似尖刀地剜着裴尊礼,没好气地转过身去。
当然,裴尊礼完全不在意她的厌烦,因为有一束透过云英花瓣的阳光正好落在贺玠眉梢,从侧面望去他的眼底紫波流转,煞是好看。
“祈姐姐!”
两只幼年蜂妖从屋内飞出,贴在江祈身边:“我们还没玩够呢!”
两个孩子,一只断了膜翅,一只缺了后腿。飞也飞不稳,看见门外的生人立刻吓得缩回房间里。
“带他们来干什么?”江祈关上房门,瞥一眼唐枫,“碍手碍脚的。”
庄霂言脸色有些僵,贺玠立刻哈哈笑道:“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嘛江姑娘,我们就是来帮忙的啊。”
“帮忙?”江祈半信半疑,“能帮什么忙?”
唐枫蹙眉道:“四殿下,鹤妖大人与裴宗主于情于理都是帮助过我们的人,小祈你也该学会相信别人了。”
“就是因为你太容易轻信别人。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落入圈套。”江祈声音大了些,屋内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她愤愤地闭上嘴,用眼神示意众人别开口。
“鹤妖大人。”她对贺玠还算客气,脸色也变得柔和下来,“会配药吗?”
“略知一二。”贺玠道。
“那就请您帮个忙吧。”江祈将药罐递出,眼神哀戚,“有个孩子要不行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救他。”
第284章 花海(四)
——
“来,把手抬起来。”
狭小的房间里三张床榻挤在一起,榻上的床褥收拾得干净整洁,散发着好闻的干花香,两个还没完全掌握化形之法的小蜂妖坐在床沿,拖着半拉残翼和磨损的尾刺,颤颤巍巍地看着眼前跪地微笑的大哥哥。
“没事的,这些都是小伤,很快就会恢复的。”贺玠用湿布为他们擦拭伤口。刚开始两个孩子还很害怕,抽抽噎噎不给碰,结果被那个端着水进来的冷脸大美男瞥了两眼后就全都老实了。
感觉再不听话的话会被他杀掉。
贺玠看出小蜂妖们怕极了裴尊礼,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他推到门外边,让裴宗主屈尊听令去磨药。
“大哥哥……你很会疗伤吗?”
贺玠亲和力强得可怕,不一会儿就撬开了两个小孩的嘴,让他们对自己吐露心声。
“一般吧。”贺玠帮他把腿上的腐肉清理掉,重新上药,“但是治好你们是没有问题的,所以放心吧。”
“那……那清清也可以被治好吗?”一只小蜂妖伸手指向墙角床上的身影。
那里躺着一个浑身通红的小男孩,稀薄的发丝贴在她坑坑洼洼的头皮上,粉嫩的新肉和陈旧伤疤布满全身。她轻缓虚弱地呼吸,看得出曾经也是个黑发浓密睫毛纤长的孩子,可现在却成了浑身疤痕的怪物。
这就是江祈求他救命的人。
他全身都被烈火舔舐过去,体内也吸入了大量的毒气。据说是为了在火难中为了救出蜂蛹而掉在了最后,被救出来时已经昏死过去。江祈试了各种办法,可火焰已经灼伤了他的心肺,她也是束手无策了。
“能救。”贺玠没忍住捏了捏小蜂妖的脸,耳边忽然响起尾巴委屈的喊声。
娘亲,你只能摸我!
嘶——贺玠搓搓脖子。对尾巴的挂念已经严重到出现幻听了吗?莫非自己已经轻松接受了为人母这件事?
屋门忽然被敲响,贺玠动动鼻子,闻到了熟悉的药香。
门外裴尊礼正抱着一个药罐,见贺玠开门后双手递给他。
“厉害。”贺玠轻嗅罐内的药粉,“我说的配比你听一遍就记住了?”
“也不是。”裴尊礼摸摸鼻子,“师父留在归隐山的医书笔记我有看过,记得一些。”
贺玠心弦一拨,漾起了淡淡余音。
“我来帮你吧。”他与贺玠说话的语气总是跟别人不同,带着点祈求的味道,听上去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们害怕你。”想到要与他共处一室,贺玠还是有些不自在。
“我又不会做什么。”裴尊礼跻身进门,把里面两个小家伙吓得瞬间缩到墙角。他久违地对幼妖们露出一个微笑,然后走到那个重伤的孩子身边俯身看了看。
“确实伤得很重。”他轻声说,沉重的语气让另外两只蜂妖的心落到了谷底。
“但是能救。”裴尊礼紧接着道,“不说能恢复容貌,至少性命修为都能保住。”
两个小蜂妖立刻兴奋道:“你可以救清清吗?”
“我不行。”裴尊礼帮清清掖好被子,声音温和,“但是我师父可以。”
尽给我抬高架子——贺玠在他身后忿忿地捣药:“你师父现在什么都没有,不敢做担保。不能给了人家希望后又食言。”
“但是师父有我啊。”裴尊礼紧紧盯着他,笑得比屋外成海的云英花还好看,“师父需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找到。”
贺玠捣药的手忽然停住,冰凉的药罐都被自己滚烫的身体焐热。他背过身,掩耳盗铃般地低声道:“没什么需要你帮的。”
裴尊礼也不继续多说,起身走到他身边,身体从后面笼住了贺玠的背部。他的体格要比贺玠高大不少,只需伸臂就能将师父整个抱进怀里,一丝一毫都不给外人看见。
“那个孩子的妖丹也有一定损毁,若不能及时修补,恐怕真的就无力回天了。”轻柔的声音就落在耳侧,裴尊礼垂着头,瀑布般的长发挡住了两人的侧脸,“所以师父,用上次救执明神君的方法救他,说不定能行。”
我当然知道!这不是有那心没那力吗?贺玠有些难以启齿——上次救执明神君就耗了裴尊礼一大半的剑气,休养了许久才养好。这个孩子的伤也并没有神君那般严重,让自己如何向他开口?
“那个方法……消耗太大了。”贺玠盯着墙壁上的阴影,闻到了他头发上清新干爽的香味,“我不行。你……也不行。”
“我可以的。”裴尊礼道,“只要你需要。”
贺玠的心又是突突一跳。他忽然觉得裴尊礼相当狡猾,总是用自己难以拒绝的好处来迫使自己低头,接受他在身边晃悠……关键是他做的都是正经事,完全找不到理由拒绝!
“那你就去床边坐着吧。”
既然你愿意受苦那就受着吧。
裴尊礼起身老老实实坐到床边,两个小蜂妖见他没什么恶意,便也大着胆子探头搭话:“你、你们是唐枫姐姐的好朋友吗?”
裴尊礼原本没打算哄孩子,可贺玠递了个眼神给他,他也就只能微笑道:“是的。是你们唐枫姐姐托我们来救治你们的。”
“那哥哥你们也一定愿意帮助四皇子殿下吧!他真的好厉害!”小蜂妖们你一言我一语,“帮他打倒那个可恶的神君!”
“是她让我们变成这个样子的!”
“对!坏神君想要我们的花海。蜂后大人不同意,她就放火烧了我们临海的住处,让我们好多朋友都……都……”
小蜂妖一阵哽咽。
“虽然救出了一些……但是、但是有好多的蜂蛹宝宝和幼妖都没有逃出来!”
一想到那场可怕的火灾,两个小家伙就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蜂妖族繁殖力极强,后代数量繁多,所以对于蜂后来说,失去几百个孩子并不算什么大事,毕竟她可是连亲生儿女都能扔到别国不管不顾的存在。但对于这些从小相依为命的幼妖,监兵神君此举无疑给他们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创伤。
“真的是监兵神君做的?”贺玠知道那个女人疯,但没想到她会草菅人命到这个地步。
“凡事未有绝对。”裴尊礼淡淡道,“也许是有其他人做了后嫁祸给她。”
“不对不对!”小蜂妖们拼命摇头,“一定是她!我都看见了!那天有一头好大好大的蓝眼白虎从海里跃出,喷出火焰点燃了花海!”
蓝眼白虎。那的确是监兵神君的真身。
“疯女人。”贺玠没忍住骂出声,“怪不得我爹那种性子的老好人都不愿意跟她来往。”
“所以请你们一定要帮助四殿下!让他把监兵神君赶下来!他是好人,这样我们都有救了!”小蜂妖们全身心相信庄霂言,手舞足蹈地欢呼。
裴尊礼皮笑肉不笑:“说不准他掌管监兵后情况会更糟……”
贺玠暗暗踢了他一脚。但自己也差不多回过味来了——庄霂言那小子就算着自己会心软,所以让他来见见这些孩子。
而自己心软就等同于裴尊礼心软,这样他就能坐收渔翁之利了。
归根到底,他就是想求陵光势力一用,拿下监兵的掌控大权。
野心实在不小。
但是……他把我们家尾巴拐到万象去是为哪般啊!
贺玠越想越迷糊,索性把药罐一搁,走到沉睡的清清身边,对裴尊礼道:“先把这孩子救好吧。”
裴尊礼恭候多时,闻言立刻伸出手,掌心向上,乖巧地等待着。
贺玠不再犹豫,将手放在他的掌心中,不一会儿就感到了阵阵热流涌入自己体内。
修补清清妖丹的过程并不繁琐,贺玠只用了一炷香不到的功夫就稳住了他体内的妖息,让他燥热的肌肤平静下来。
“好……”他刚准备收手擦汗,忽然感到胸口处一抹热意滚过。
他衣襟里放着执明神君赠予的妖丹,以及自己那颗破破烂烂的妖丹。
呼呼——又是一阵灼烧感,这次更加明显,贺玠没忍住惊叫出声。
“啊!”他捂着胸膛皱起眉。
两个小蜂妖忙着去看伙伴的状态,只有裴尊礼发现了他的异常。
“怎么了?”他语气有些紧张,“不舒服吗?”
贺玠紧攥着胸口的布料,大口喘着气走到门边,推开门就冲了出去。
门外唐枫正在小池塘边洗着药罐,看见贺玠热情招手:“鹤妖大人,辛苦您……”
“有没有空房间!”贺玠猛地冲到她身前,“什么地方都行,只要没有人!”
唐枫被他的反应惊得好一阵手足无措,半晌才指了指旁边一扇门:“那里是堆放药材的地方,不介意的话……”
她话还没说,贺玠就一头扎了进去,砰地关上了门。
不对,不对……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
贺玠背靠着房门坐下,左手搭在右手腕上摸着自己的脉。
过去还是鹤妖的时候,自己有时会因为痴于习剑昼夜颠倒不食谷水而妖力回流震荡,整个身体不正常地发热,意识也模糊不清,就像是一连喝了三缸清酒而不省人事。此时的感觉和那时几乎一模一样。
但是现在怎么会这样?
他已经没有妖丹了啊!
笃笃笃——后背传来震动,有人在敲门。
“师父,怎么了?我可以进来吗?”
裴尊礼在门外唤着他。
不行!不可以进来!因为我妖力震荡的时候会……
贺玠慌忙想用身体堵住门,可是已经晚了。
咔嗒,未上锁的门闩被人从外面打开,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第285章 花海(五)
——
其实就算贺玠锁上了门也改变不了什么。没人比他更清楚这种状态下的自己有多疯癫,曾经他发病时差点连陵光神君都治不住,横冲直撞砍倒了归隐后山一大片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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