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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东西,有人比我更具备解释的能力。”
两人回到大花屋,把五六位不幸牺牲的蜂妖族人收拾齐整摆放一列,确认没有其他遗留线索后退了出去,原路返回朝着回廊前去。
花海还是和他们来时一样静谧,不过那几只惨死的蜂妖更给这沉寂蒙上一层阴影,两人的脚步也沉重了不少,直到走入暗道长廊时裴尊礼忽然停了下来。走在前面的贺玠疑惑地回头看他。
“多了一个人。”裴尊礼摸着下巴,眼睛直直盯着前方自言自语,“不应该啊……”
“多了一个人?”贺玠重复他的话,“是回廊那边吗?”
他刚说完,洞外就响起了一串清脆的笑声。悦耳动听,属于一个妙龄的少女。
“哈哈哈真的吗?”
在听到这个声音的刹那贺玠的心就沉到了谷底,千言万语堆在喉头,化为了四个字。
大事不妙。
“裴宗主。我们先不要进去!”贺玠立刻调转身子拦住裴尊礼,“你去外面,我进去跟他们说。”
可是连自己都听出不对劲的声音裴尊礼又怎会没有察觉?他没有过激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脸上的神情从难以置信到释然不过短短一眨眼,可贺玠觉得他用了比一辈子还长的时间。
天外飞石入土落定也不过如此,裴尊礼比石头还要僵硬。
“看我,看着我好吗。”贺玠双手搭在他肩上,额头贴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别想太多。都交给我,你在这里等一等。”
裴尊礼轻轻偏过头,气息交融。他现在听极了贺玠说的每一句话:“我知道那不是真的,我不会做什么的。”
他走到一旁找了个花枝椅坐了下来,抬手察看起自己受伤的地方,不再对回廊那边传出的声音做出反应。
贺玠忧虑地看着他良久,还是叹着气向回廊走去。
若他此时真做出一些出格的举动,自己也是怪罪不了他的。可以理解,毕竟不论是谁,在听见逝去至亲的声音时都很难保持冷静。裴尊礼也一样,不过漫长岁月中的执念早已让他学会了克制,一次次的午夜惊醒也让他明白了不要怀揣希望。
希望越大,摔下来时就会万劫不复。
贺玠拍拍脸,让自己的神情看上去还算放松,然后伸手推开了门。
和他料想的一样,小小的花庭里站着三个人。
唐枫,庄霂言……还有裴明鸢。
不是那只小山雀,因为小山雀正站在庄霂言肩上暴跳如雷,眼睛里都能喷出火星。而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形裴明鸢。她与贺玠记忆中那个明快少女比起来要成熟深沉许多,个子也拔高了不少,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裙袍,手里还抱着一把臂长的弓弩。
暗算自己的短箭,估计就是从那玩意儿射出来的。
她回头看了眼自己,脸上绽出熟悉的笑容——就连唇角的弯曲都恰到好处。
“云鹤哥哥,好久不见。”
她笑着对贺玠道。
第288章 并蒂(二)
——
贺玠没动,眼看着那个裴明鸢朝自己走过来,却连步子都迈不开。庄霂言在她身后冲自己摆了摆手,示意他先不要冲动,静观其变。
听人劝吃饱饭,于是贺玠也就顺着那位裴明鸢的话微笑道:“是啊,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个大头鬼!”小山雀在庄霂言头上又叫又闹,恨不得长出一嘴獠牙啃在男人的天灵盖上,“你们都瞎了吗!那个女的明明就……”
贺玠递了个眼神给小山雀,很快又看向“裴明鸢”:“丫头,你是从哪儿来的?”
别怪他问话直接,他现在可没工夫去猜这位姑娘是何方神圣。他打量了一番她的身体,没看到任何属于妖物的特征和气息,但就是隐隐透着股不协调。
她一定不是人。
至于是个什么别的东西,贺玠就说不准了。
“云鹤哥哥怎么连这个都忘了?”
“裴明鸢”笑得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我既是万象的皇妃,自然也是从那边来的啊。”
这倒是跟监兵神君说的对上了。没想到那神君看着精明,实则是个老实人,嘴里藏不住话。
“你是个鬼……”小山雀说到一半嘴巴就被强势封住了,庄霂言把她托在手中捏住尖嘴,若有所思地对贺玠道,“玠哥,她刚才是不是用那把弓弩袭击你们了?”
“裴明鸢”低伏下头,神色愧疚。庄霂言对她点点头:“道个歉吧。把他惹怒了,陵光那位可就谈不拢了。”
“抱歉。我那时太紧张了,误以为你们是残留的余孽,所以……”
“可别可别,我受不起……等等,你叫我什么?”贺玠脑子转了个弯,难以置信地看着庄霂言,“被夺舍了?”
“不喜欢这种叫法吗?”庄霂言沉思。
“不叫我师父了?”贺玠抱臂训斥,“不许没礼貌。”
庄霂言对对手指,欲言又止地盯着小山雀:“那就有分歧了。打个比方,一般爹娘吵架我该听谁的?”
没爹疼过的小山雀理所应当道:“当然是听娘的!”
“好吧。那师父,这个姑娘刚才是不是用弓弩偷袭你了?”庄霂言重新问。
什么乱七八糟的,贺玠没心思去猜他那一番胡语,扶额:“确实。而且她还杀掉了蜂后身边的侍卫,掳走了蜂后。”
“什么!”一直静坐在旁边的唐枫再也忍不住,冲到贺玠身前,“我母亲她怎么了?”
“没事的。”这种情况不能瞒着,早说早准备,贺玠拍拍她的肩膀,“她现在没有性命之忧。”
“你怎么能确定!”唐枫急得气都喘不上来了,“这个女人她、她杀了母亲的侍卫,你怎么能确定她不会对我母亲……”
“因为那些人不是你的族人。”
沉默不语的“裴明鸢”忽然对她道:“他们是监兵神君的人。我不会错杀的。”
她语气平缓沉稳,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脆生——的确像是久居深宫中的权贵妃子能端起的涵养,与贺玠记忆中的裴明鸢完全不同。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唐枫又气又急,“母亲身边的侍卫都是跟随了她多年的蜂妖,族中每个人都认识他们,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挑拨离间的!”
“跟随了多年,也未必能识破良心。”高贵的皇妃扶了扶发髻,“若是在泼天富贵的诱饵下,谁又能难得清醒呢?”
贺玠盯着这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想起什么,从袖中掏出那块万象令牌:“这个是你留下的吧?”
“裴明鸢”扫过一眼,温和笑道:“哎呀我说落哪里去了,原来被你捡到了。不过也好,这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留着吧,会有用的。”
她说得模棱两可,神情也透露着一丝说不清的笑意。贺玠万万不敢收下,连忙将目光投向庄霂言。看这家伙的反应,他和这个假货绝对认识,而且关系匪浅。
“师父收下吧。这也是我的意思。”庄霂言叹了口气。
“果然她听的是你的命令!”贺玠厉声道,“这个女的究竟是谁!”
“裴明鸢”摸着自己的脸暗自伤神,庄霂言则是漫不经心地揉了揉小山雀的脑袋:“如您所见,一个普普通通的妃子。不过会些箭术罢了。圣上特许她与我出宫秘密执行任务。”
“你糊弄傻子吗!”贺玠真的动了怒,“她明明就和鸢丫头长得一模一样!还有,皇妃又怎么可能轻易出宫?”
门外传来咚的一声,但屋内已经无人顾及了。
“有吗?”良久后庄霂言抬眼看着皇妃,幽幽道,“哪里像了,明明一点也不像。鸢丫头比她矮还比她干瘦得多。”
小山雀狠狠咬了一口他的手指。
贺玠捏捏鼻梁,脑仁疼得发晕。他没工夫去和庄霂言争执这人到底像谁了,摆在眼前的还有更严峻的事情。
“唐姑娘。”他转身面对唐枫,“我们到的时候没有看见江姑娘,但是蜂后他们应该是从东南方……”
“她们已经在监兵城了。”皇妃裴明鸢又扔出一记火药,炸得贺玠和唐枫七荤八素,“这也是他们先前和四殿下商议好的。蜂后也向我表明过不要告诉唐枫姑娘,让她留下好生照顾受伤的幼妖们。”
庄霂言双手放在腿上,摩挲着自己的膝盖:“我之前有说过吧。蜂妖一族已经和我结盟了。”
“这跟你说得不一样!”唐枫拍桌道,“我知道的进攻日不是今天!”
“若所有计谋都是按部就班完成的话,那又分什么阴谋阳谋呢?”庄霂言一向巧舌如簧,身体前倾,眉眼颇有些挑衅,“抱歉了唐姑娘。你在阳,你母亲在阴。都是本王的得力大将!现在那监兵神君刚退去一波反叛军,一定会稍稍松懈一口气,我们趁此时机发动二次袭击,定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贺玠感觉自己胸膛咚咚乱跳,眼皮也抖个不停:“既然你已经铺好了路,又为何要让裴宗主入局?”
“那当然是需要他的力量了。”庄霂言拨弄着大拇指上的扳指,“我还指望着他助我擒王呢。”
最后一个字刚落地,屋门就被人从外推开。裴尊礼站在门边,靠在门框上,目光在每人身上点过,在看见那位皇妃时神情比三冬寒霜还要瘆人。
“兄长!”
可皇妃似乎有些缺心眼,脸上绽出笑容就朝着裴尊礼走去,伸出双臂:“我好想你!”
嗷呜——功夫不负有心人,小山雀终于把庄霂言的手指头咬出血了。
“诶诶诶干什么!”贺玠先一步拦在两人中间,抬手隔开了皇妃,“男女授受不亲啊,你离远点!”
搞什么!她又不是真正的妹妹,贺玠怎么可能放任她对裴尊礼动手动脚。
在门外好一番冷静让裴尊礼心如磐石,纵使眼前的面容正是朝思暮想的至亲他也不为所动,只冷冷看着庄霂言道:“我记得,我没有允许你这般羞辱明鸢。”
他也看出来了,眼前的“裴明鸢”非人非妖,约莫是一种术法所化的邪物。用这种东西重塑他最亲的妹妹,还让她以裴明鸢最厌恶的身份自居,怎能不让裴尊礼愤怒。
“把这个东西收了。不然我与你的约定也作废。”裴尊礼字字重音。
“羞辱?”庄霂言愣了愣,“裴宗主,你好像对她有什么误会。”
“兄长……”皇妃噙着泪,看向裴尊礼的眼神还真与那围着他膝边转圈的女孩儿有三分相似,“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
“可以了啊!收收眼泪。”贺玠依旧挡在裴尊礼身前,“我们鸢丫头可不是动不动会哭鼻子的软包。”
小山雀赞同地挺了挺胸脯。
这时,一道金光从天而降,精准落在庄霂言手里。又是一枚鸟信,他迅速拆开,一目十行,随后抬头对裴尊礼道:“我们得走了。你收拾收拾跟我去。”
裴尊礼不予理会,庄霂言便对那皇妃道:“你先回万象吧,这边的事情我能搞定。”
皇妃对他一躬身,恋恋不舍地回望了一眼裴尊礼,然后挥袖唤来一阵风,消失在原地。
“我让你除掉那个鬼东西!”裴尊礼状若煞神,眉目间全是杀气,三两步就走到了庄霂言身前,“你不要给我混淆是非!”
“眼不见心不烦。”庄霂言摊手,“你把她当成一个同盟就好了。”
“那这么说,监兵神君收到的龙骨和锁魂珠,都是拜你所赐了?”贺玠也朗声质问,“是你指使她去做的吧?”
庄霂言瞪着眼:“什么东西?我不知道!大概是皇帝老儿想出的损招吧。她再怎么说也是皇妃,心总归是向着皇帝老儿的。”
“说谎说得都不能自圆了。”裴尊礼道,“监兵对皇族的敌意早就人尽皆知,这种节骨眼上他派一位妃子来献礼。你觉得可能吗!”
庄霂言快要把扳指搓出火星子了,他舔舔干燥的嘴唇,用力靠在轮椅后背上:“行!我认了,她是我的部下,只听我一人命令行了吧!可以跟我走了吗裴宗主?”
“那为何要以明鸢的容貌捏造一个不存在的人?”裴尊礼不依不饶。
“你帮我做完事,我就告诉你!”庄霂言不想因此耽误自己的大事,扭头对唐枫道,“唐姑娘,按先前说好的做便是!”
唐枫面上还残留着余怒和不安,但听到庄霂言的话后还是去拍了拍贺玠的肩膀:“鹤妖大人,请跟我来。”
“我不去!”贺玠小吓一跳,“我要跟着裴宗主!你们去哪我就去哪!”
“哦?你不去那边的话,就不怕心肝小猞猁遭遇不测?”庄霂言道。
尾巴?看来这小子想把自己也架去万象了。
裴尊礼站在那边低着头,沉思许久后看向贺玠,眉目间的戾气霎时荡然无存,舒展的眉头间能掠过一阵春风。
“师父先跟着去吧。我很快就来找你们。”
第289章 王府(一)
——
气死了。
气得要死。
贺玠抱臂坐在唐枫的黑风宝器里,周身都弥漫着生人勿近的冷气。他想不明白,前脚刚跟自己亲亲搂搂过的人怎么转身就能把自己丢给了别人,任凭他怎么反抗挣扎都没用,反而把作为师父的颜面扫了一地。
他难道不想自己一直跟在他身边吗?他难道不想自己可以帮助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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