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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啊。”贺玠走到她身边大言不惭,“还在耽误什么?带路吧。”
最后,那些侍女还是扶着贺玠登上了马车。倒不是因为害怕他们,而是宫中催得紧,那真正的小少主又是个不懂礼数的臭小子,要是顶撞了圣上,她们十个脑袋也不够掉。还不如推个自告奋勇的人,外形气质哪哪儿都不差,糊弄糊弄也没人知道。
反正小少主是个妖,就说变化了容貌谁又能知道呢?
马车行驶得很快,车里的贺玠看似端坐淡然,实则内心已经淌下半斤汗水了。那咯哒咯哒的马蹄声仿佛没有踩在石板路上,而是他的心头,把那突突直跳的心脏逼到万劫不复。
尾巴呀尾巴。你一句“娘亲”,我要为你扛下多少大事啊。只要着马车踏入宫中一步,他的皮囊就不是他自己的了,而是整个陵光尊严脸面的化身。那些四面八方的目光也不是对他贺玠的审视,而是对整个陵光的威压。
小竹笋呀小竹笋。为师为了你的脸皮也是操碎了心啊。你若是敢出什么意外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必须全手全脚地回到我身边!
正想着,马车缓缓慢了下来。门帘被一杆青玉鸣鞭挑开,一位面白如雪的太监正立在马车前,垂眼睨着贺玠。
“少主大人。您可是受累了。”太监的声音尖细刺耳,贺玠分不出他是本音如此还是阴阳怪气,只能毕恭毕敬地胡编一番迟到缘由。
太监仰首,鼻孔朝天地哼了一声:“那就劳烦您下马吧。陛下已经等候多时了。”
贺玠忙不迭走下马车跟在太监身后,矗立在眼前的赫然是一座金光璀璨气势恢宏的宫殿,巨大的匾额上书太极殿。好家伙,那马车直接将自己拉到了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许是看出了贺玠眼中的诧异,太监解释道:“陛下这会儿正在殿内批阅奏折,他事先交代过少主大人但进无妨。”
好一个但进无妨。那辉宏的殿门落在贺玠眼中瞬间变成了吃人不吐骨头的兽嘴,而那隐于其后的皇帝是藏在咽喉最深处的,血淋淋的心脏。
整个世间的心脏。
贺玠又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即使那里已经没有半分褶皱。他将垂在眼前的一缕头发别至耳后,挺直腰背,让连日来的疲倦神态暂且隐退到面皮之下。
万象皇族。在这之前他从未与这一血脉有过接触。无论是作为人还是作为妖,他都没有来这里的理由,只想在自己那一方小小天地里生活到死。现在突然让他一个安分守己千年的草民面见九五之尊,任谁都会感到不安。
“快去吧。别让陛下等急了。”太监将鸣鞭靠在臂弯中,斜着眼看贺玠。
贺玠抬脚跨上那近百级长阶,望着悬于大殿上空的耀眼,一步步拾级而上。殿前守卫目视前方,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上前推开了殿门。
贺玠刚一跨过门槛,身后殿门忽然重重关上,四周陷入了黑暗。
第292章 万象(一)
——
贺玠心一沉,后退靠在门上,轻轻推了推,没有推动。
那些守卫把门锁了起来。
这可不是什么友好的先兆。青天白日,堂堂君临天下的皇上所处的太极殿居然连一盏灯都不点,一扇窗户都不开。浓浓夜色中贺玠连自己的脚都看不清,遑论走去面见圣上。
大殿深处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咳嗽声。贺玠惊觉抬眼,凝上一些妖力在眼睛上,让自己得以辨清东南西北。
“果然……来的是你。”
这把声音老得像生锈铜镜,每一个字都短促的吸气让人害怕他会窒息。
“陵光的鹤妖。朕知道贸然宣你进宫面见你一定会想办法搪塞,所以就想了个歪招。希望你不要介意。”
贺玠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如芒在背的惶恐了,但他承认,这一瞬间他全身的毛孔都张大了。
他一开始想见的就是我!比起这个真相更让贺玠不寒而栗的是,他不仅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而且对自己和身边人的关系都一清二楚。
“在想朕是怎么知道的?”黑暗中的声音嘶哑但清晰,“哈哈,这可是个秘密。不过这普天之下没有什么事是朕不能知道的。”
呼!一盏灯在他语尽时骤然亮起,照亮了贺玠脚下三块方砖。
“上前来。朕可是有很多话想与你叙一叙。”
贺玠攥紧手心,那里一片湿滑。他定了定神,随后双膝跪拜:“草民贺玠,叩见皇帝陛下。”
苍老的声音笑得爽朗:“哈哈哈哈!如此害怕朕还不忘记行礼,不错!”
第二盏灯随即亮起,又照亮了三块方砖。贺玠提着气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停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你一定有问题想要问朕吧?”
“草民惶恐。”贺玠低下头。
“无事。朕允了,想问什么但说无妨。”
贺玠思索片刻:“那草民斗胆问陛下,是如何得知我为鹤妖的?”
“居然是这么无聊的事情吗?”皇帝咳嗽一声,“那是因为朕有修炼一门功力,能将八方四海尽收眼底。你所经历的那些事,在我这里全都无所遁形。”
这当然不是实话。贺玠也没傻到轻信。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皇帝继续问。
贺玠忽然发现原来苍老的声音落在耳中并不全是慈爱,还能有如此多的猜忌和阴谋。
“回陛下,没有了。”贺玠再次跪下。还未见到龙颜,膝盖先一步青紫了。
“怎么会没有呢?你一定有想知道的事情吧?”皇帝的声音缓缓上移,他站起身,似乎在不远处踱步,“来,说说看。没什么害怕的,朕又不会吃了你。”
“草民不敢……”
“说!你是要忤逆朕吗?”皇帝加重了语气。
“不敢!”贺玠沉声道,“那草民斗胆一问,我那留在仁泽王府的,不成器的孩子如今怎么样?”
皇帝冷哼一声:“怕朕对你身边人下手?觉得朕是那种会耍心眼的人?”
“当然不是!陛下仁爱,气度无边。”贺玠惶恐道,心里却暗骂了一声狗皇帝。要杀要剐一句话,这么折磨人是要为哪般?
“只要你老实按朕说的做。朕保你家人无忧无灾。”皇帝再次坐了下来,贺玠听到他端起了酒杯。
“那……”贺玠思来想去,问了个他最关心的事情,“我今日能离开这太极殿吗?”
皇帝大笑两声:“你果真有趣的很!当然,我说过,只要你按我说的做。”
那也就是直到自己问到他想要的问题为止,都不能离开这里。
好啊,猜谜呗。谁怕谁!贺玠想搓搓手,却又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连忙躬身。
“敢问陛下,草民来自何处?”
“你生于执明,长于陵光。重生后于孟章再世,朕说得没错吧?”
执明?贺玠有些错愕,他和杜玥的确是被父亲在执明游玩时捡到的,但这事儿他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
“那……草民要去往何处?”贺玠问。
“你想要,去往天下。”这次皇帝回答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很快又补上一句,“心系天下,想要救世间百姓于水火。这就是你的归处。”
曾经的确有这样的雄心抱负,但现在自己多了不少思虑——当然,贺玠定不会反驳皇帝的说法。
他绞尽脑汁又想了许久,倏地灵光一现。
“草民心中居有一人。敢问陛下,草民会与他白头偕老吗?”
皇帝猛地咳嗽两声,快把肺都呛出来了:“朕让你问问题,你把我当月老呢!”
其实问出这句话时贺玠就后悔了,恨不得掌掴两下这成精的嘴巴。
“罢了。朕恰好对此事也有所耳闻。”皇帝道,“只要你开口,那个人就会为了你赴汤蹈火,无所不能。”
听上去不是什么好事,贺玠可不希望他这样做。
“那依陛下看,草民应该答应他吗?”
“朕很开明,儿女情长之事自然由你们定夺。还是说,你希望朕为你赐婚?”
“啊草民惶恐!”贺玠连忙摆手,“草民只是在犹豫。毕竟我与他皆是男子,而他位高权重。倘若真的结为伴侣,对我倒是没影响,但世人一定会诟病他的!而且我们现在也就停留在牵牵手和抱一抱,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是两情相悦……”
“……那便依着你的感觉去做。”
“草民迟钝,还望陛下点化。”
说到现在,皇帝若是再听不出贺玠的迂回战术就是傻子了。
“哼。亏朕还以为你是老实孩子,原来心眼也这么多!”他一拍桌子,“放弃吧。你拖得再久也不会有人来找你的。朕耗得起。”
您可别了吧。这么大年纪不休息可是没办法万岁万岁万万岁的。
“哈哈被发现了。”贺玠用颇为俏皮的声音干笑两声。
“……”皇帝深吸一口气,“再问!”
“敢、敢问陛下。草民是谁?”贺玠磕绊一下。他本以为这个浑水问题也会让皇帝龙颜不悦,可没想到他却欢喜地笑出了声。
“你是陵光神君之子,是赤顶白鹤妖,是伏阳宗宗主和朕四皇子的师父,也是孟章神君的孙子。”
嘶——原来我这么厉害的吗?这些身份单拎出来听没什么,可合在一起就有种人山人海的感觉了。
“陛下还真是……无所不知呢。”贺玠手心渗出一层薄汗。连他自己都花了很长时日才摸清楚的身份,这位皇帝居然全都知道!
“但你还是没问到朕心坎上。”皇帝作势长叹一声,“继续。”
贺玠顿了顿,忽感一阵沉重的压力砸在背上。这是一种被不怀好意的凝视,曾经在陵光时他也被这样窥探过。他转动眼珠环顾周身,却没有发现什么。
“在看什么!”皇帝沉声道,“在朕眼皮下也敢心不在焉?”
“草民不敢。”贺玠只好盯着那股阴狠的视线继续道,“只是在想,接下来的问题,该如何开口。”
“但说无妨!”
“那么敢问陛下,您是谁?”
漫长的寂静后,第三盏灯亮起。这次贺玠学聪明了,没等他开口就向前迈出三步。
“很好的问题。”皇帝的声音又回到了最初的平淡,“但正如你所揣测。我就是我,天神授命的君王。”
“可是天神是不存在的。”贺玠忽然道,“这您也知道吗?”
又是一阵沉默。
“下一个问题。”
他回避了。
“如果你不想因此掉脑袋的话。”
贺玠当然不想,于是老老实实翻过这一篇,选了一个他认为实用但无奇的问题:“我想知道,陵光神君现在在哪里?”
啪!第四盏灯毫无征兆地亮起,随后是皇帝喟叹的笑声:“终于……”
贺玠走上前,还没停住步伐,就看见第三四块方砖交界处,好像放着什么东西。
颀长莹白,如月华胜寒霜。
淬霜。
那把依附着父亲些许残魂,被孟章神君带走的宝剑。此时出现在了这里。
冷汗如汹涌的海潮倒灌进身体,方才那些虚情假意的轻松此刻全部成了千斤巨石砸在贺玠脑袋上。他像一个失去思考能力的木偶,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连震惊都忘记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贺玠只听得见这四个字在耳中回响,直到快要窒息。
“这么惊讶?”皇帝笑了起来,“朕可是费了好大工夫才帮你找到的。”
“可是……”贺玠艰难开口,“他不是应该在孟章神君……”
“啊。你说孟章啊。”皇帝语气慵懒,“你若是想见他。朕现在就能让他过来。”
贺玠汗如雨下:“还请陛下开恩。不要为难他!有什么事同我说便好!”
“为难?朕为何要为难他?”皇帝似乎起了逗弄他的心思,“朕只是想让你看清这把剑。”
“是……”贺玠紧紧盯着淬霜的剑身,不错过一丝一毫的纹路。
“朕回答了你那么多问题,现在该你回答朕了。”
“是!”贺玠定了定神。
“朕想问你,这把剑里的那个人,去哪了?”
这其实是刚才贺玠问他的,但转眼攻守之势异也。
“回陛下,草民……不知。”
净说些没用的,我知道我能问你吗?
“那朕换一个简单的。”皇帝对此并不意外,慢悠悠说道,“你且告诉我,这剑中原来存在的那个人。究竟是如何让你死而复生,再临为人的。”
贺玠抬起头,最后一盏灯在他眼前亮起。
第293章 万象(二)
——
尾巴在屋子里待不住,如坐针毡地在凳子上晃来晃去,一会儿去窗边看看,一会儿蹿到房梁上打滚,眼里赤裸裸的都是焦急二字。郎不夜被他也整得心不在焉,手里的大海碗都不香了。
“你还吃!”尾巴看着他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就来气,“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能吃得下去!”
郎不夜没看他:“不吃饭还能做什么?你再怎么着急鹤妖他也没法立刻回来。”
“没人性的家伙。”尾巴嘟囔着蜷在床上,“就是因为你一直这样,所以才孤零零的。”
“孤零零不好吗?”
“当然不好!活着就是要热热闹闹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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