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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回去睡。”贺玠不明所以,“郁离坞我给你放了五个暖炉。热不死你。”
“五个暖炉。”裴尊礼莫名其妙被这句话逗笑了,“好奢靡啊。”
贺玠拍拍他的头,扯过薄被给他盖上:“快睡吧。”
他起身吹灭了一盏灯,屋里顿时暗了一半,裴尊礼眼中的倦意更深。
“那你今晚住哪?”他问。
这么晚了,贺玠也没想着回归隐山去,就道:“我去你房间凑合一晚吧。反正你不嫌弃我。”
“可是那边没人气,很冷。”裴尊礼小声道。
“没事。我有五个暖炉。”贺玠扭扭僵硬的腰肢,抬脚就向外面走去。裴尊礼侧卧在榻上默默看着他,目光越来越深,可直到他离开都没有说出一个字。
贺玠沉稳的步伐在跃过门槛的那一刻变得慌乱。他匆忙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喘几口气,觉得胸腔中那股灼热被凉风吹灭后才慢慢离开云罗阁。
裴明鸢不在郁离坞里。贺玠逛遍了湖中岛也没看见她,小丫头不知道上哪撒欢去了。贺玠就着困意走去裴尊礼的房间,也没点暖炉,冷冰冰硬挺挺地躺在床上,闻着那股熟悉的淡茶香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翻来覆去到丑时,他终于认栽了。睡不着的时候硬逼自己是没有用的。贺玠气急败坏地下楼出门,打算去竹林里摸几根新笋,想着劳作后就能入睡了。可笋没找到一根,人倒是发现一个。
“你也睡不着?”贺玠看着那个坐在湖边的背影道,“不是很困吗?”
裴尊礼回头,看见师父并不惊讶:“困也睡不着。冷。”
贺玠立刻转身:“我去把暖炉给你抱两个来。”
“不用了。师父陪我说会儿话吧。”裴尊礼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说着就往旁边挪了挪。
贺玠没动:“你还在想鸢丫头的事?”
裴尊礼垂下头:“也有吧……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万象那边又传来皇旨,让我尽快做好准备。估摸着……就是下个月的事了。”
他背对着贺玠,声音投进湖里,不知是说给岸上的人听还是水里的鱼听。
“需要我去把他们都杀掉吗?”贺玠走到他身边,蹲下,抬头,“我会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的。老皇帝突然得病驾崩,这种事史书上也不稀奇吧。”
裴尊礼笑道:“好呀,我们一起去,”
贺玠也跟着他笑,笑着笑着两人双双看着湖面不说话了。
“拒绝的话。陵光会陷入水深火热的境地。答应的话,明鸢会恨我一辈子。”裴尊礼扔了块石头在湖里。
“只能二选一吗?”贺玠问。
“一个无私,一个自私。”裴尊礼舒了口气,“其实我更偏向自私一点。用饱受苦难的万千百姓换一个明鸢的百世无忧。”
贺玠紧盯着他。
“但那是不可能的。”裴尊礼很快又道,“只是想想。我是不是很坏?”
贺玠摇头:“凡人皆有私心贪欲。我们妖族就是吃尽了那些肮脏念想才从了却谷中脱胎而出。只是欲念可大可小,有人把它付诸行动,坏事做尽。有的就把它深埋心里,恪守成规。”
“所以在师父眼中,我是哪一种?”
贺玠也跟着扔了块石头:“你是第三种。”
“我相信你能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我也会帮忙的。”
裴尊礼侧过头看向他,撑着下巴,月光在他发丝和睫毛间跳舞。
“师父。”他突然变了语气,熟悉的声音让贺玠觉得有些不妙。
“你还记得我那天跟你说的话吧?”
“哪天?什么?”话题转变得太快,贺玠完全傻掉了。
“我说我喜欢师父。”裴尊礼就这样毫不犹豫地把困扰贺玠多日的一句话说了出来,“你还没有回答我呢。”
“什、什么喜欢啊。”贺玠舌头都弯不起来了,“你是搞错了。你把崇敬和喜欢搞混了。其实你心里是尊敬崇拜我的,根本不是那种……那种男女之情!”
他慌得口不择言。
裴尊礼淡淡地哦了一声,站起来,走到贺玠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觉得不是。”
贺玠压根不敢抬头,师父的气场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是尊敬还是爱慕,我比师父要清楚得多。”
“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以后会后悔的。”贺玠十指交叠,低头掩饰自己额间的汗珠,“现在回去睡觉吧,也不要再提这件事了。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吗?”裴尊礼的脸藏在月色照不亮的阴影中,“我不这么觉得。”
贺玠一怔,下巴突然被冰凉的指尖抬起,那张他看了上千个日夜的面容第一次靠得如此之近,在他惊呼出声的刹那,温凉柔软的嘴唇就贴在了自己唇上,辗转研磨。
这是凡人少年生涩无比的初吻,也是千年大妖初见星火的情窦。
在这件事上没有师徒,谁也不比谁更厉害,
裴尊礼显然不会接吻,只是嘴唇相贴就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直到嘴唇刺痛,他慌忙分开,才看到贺玠氤氲羞愤的双眼和齿间的腥红。
第一次亲吻是以师父咬破他的嘴唇狼狈收场的。
贺玠腾地站起来,双手连着大臂小臂都在发抖,只觉得眼前熟悉的面孔越看越陌生。
“你……”他深呼吸,不是气恼,更多的是无措,“你怎么能……不对,你不能这样!”
“为什么?”裴尊礼看着他六神无主的模样,万箭穿心。
“你不能爱上我!”贺玠几乎是嘶吼,“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我们都是男人,我、我还是被天下凡人厌弃的妖族。今天那件事你也看到了。连朝夕相处的家人在得知对方是妖后都会如此,你这样……这样是在自毁前程知道吗!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裴尊礼擦掉嘴上的鲜血,神情坦然,“你问我为什么会爱上你?你倒不如想想,我为什么不会爱上你。”
贺玠愣住了。
“一个孩子。他从小没了爹娘,路边的狗见了他都能吐口唾沫。没有天赋没有才能,除了一条烂命什么都没有。在他快要自我了断的时候,有个仙人从天而降救了他,给予了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一切,扶他上了九天。”裴尊礼哽了哽,“你让那个孩子不去爱他,是不是,太残忍了……”
“那根本就不一样!”贺玠受不了他眼中的泪晶,偏过头,“我的父亲也对我做了同样的事,可我对他只有敬重和爱戴!我对你,对你……”
我对你是什么?
刚开始只是为了守护父亲的江山,可贺玠自己也清楚,他从来没有把裴尊礼当成什么养子后辈来看。
他是自己的徒弟,徒弟就是徒弟啊。
徒弟能爱上师父吗?
他又不懂了。
“是吗?”裴尊礼咬咬牙,“那也许我天生就是个爱行不伦之事的断袖吧。”
“不是!”贺玠听到他这样说自己,胸口一阵阵刺痛,良久缓缓道,“你再好好冷静一下吧。我现在不想说这件事了。”
“我已经冷静三年了。”裴尊礼道,“十五岁。我十五岁就已经确定我对你……”
轰!裴尊礼脚边出现一个冒着白烟的深坑,贺玠满脸震惊:“你疯了吗!”
“也许吧。”裴尊礼看着他,知道错过这次他恐怕再也没有对贺玠袒露心意的机会了,干脆口无遮拦地全盘托出,“我确定我对你的感情是什么。和明鸢庄霂言的都不一样。我想和你住在一起,拥抱亲吻,做世间所有爱侣能做的所有事情。”
反正就这最后一次了。他要让师父原原本本地看清自己。日后不论是选择留下,还是永远离开自己这个疯子,对师父来说都是好事。
贺玠嘴唇翕动,瞳孔颤啊颤。
“我活了上千岁。”
许久,他幽幽憋出一句。
“这和年纪无关。”裴尊礼道,“千岁还是万岁,师父的心智都是一个少年。”
贺玠继续道:“虽然我没你那么深谙世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所有的情感都可以被时间抹平。无论是情爱还是仇恨。你现在说的爱,十年之后再回头来看,一定会觉得自己可笑的。”
裴尊礼目光一沉。
“是吗?”
“那十年之后我再说爱你,你会接受我吗?”
第296章 过去篇·折柳(三)
——
上千岁的大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手足无措过。有个人说爱他,但偏偏这个人是自己的弟。自己一手养大的,一节一节看着长高的徒弟。
早知道就好好睡觉了——贺玠摸摸脸又摸摸头发,让自己看起来很忙碌。
“随便你吧,那我们十年后再说这个事情。现在就不要提了。”
贺玠没说话——十年,他打心眼里觉得不可能。
凡人寿命短暂,所以每一刹那都可能会转变心性想法。贫苦悲惨的贱民天降横财后变成恃强凌弱的流氓不过一朝一夕之间,更别说三千多个日与夜了。他这份真心能焐热到什么时候,谁也说不准。
“抱歉,这个恐怕做不到。”裴尊礼笑道,“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我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那你想怎么样?”贺玠只想找个地方静静呆一会儿,变成一朵蘑菇阴暗地生长。
“我想……”裴尊礼脸上忽然飞起一抹红晕,“我想再亲……”
“你还是去睡觉吧。”贺玠毫不留情地转身,“梦里什么都有。”
裴尊礼也不气馁,起身跟在他身边,保持着一个舒适的距离陪着师父向郁离坞走去。
“你跟着我做什么?你今晚去云罗阁睡,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我去抱个暖炉。一个人睡觉太冷了。”
“……别用这种委屈的声音,我不吃这一套了。”
“师父真狠心。”
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谁都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湖边蜷缩的小小身影。
裴明鸢憋气憋得大汗淋漓,眼见他们的背影都看不见了才敢大声呼吸。
早知道今晚就不出来钓鱼了!她背靠一根粗壮的竹子,嗓子哽得发疼。其实刚才那番对话她听见的不多,不是紧张,而是兄长说出那句“万象皇族下旨”后她就再也无心偷听其他了。
兄长骗了她。那个荒唐的皇旨根本没有收回,万象依旧想让自己入宫为妃!
她抱膝默默坐了一会儿,突然探头到湖边,看着湖面上自己的倒影出神。
裴明鸢也不是不谙世事的孩子。她当然懂得万象此举的意义——趁着伏阳宗新宗主羽翼未丰之际将他的至亲禁锢于深宫,相当于握住了陵光的一根命脉,往后兄长无论做什么事,只要与皇族相关他都得再三斟酌。被缚手脚,
可是,为什么他们会忌惮兄长呢?裴明鸢莫名觉得有些奇怪,但又想不通。
哎,要是自己没有继承娘亲的容貌就好了——她抓了把泥土抹在脸上,变成脏兮兮的小泥猴。最好再丑一点,更丑一点。丑得人畜不分。这样那老皇帝一定会知难而退的!
她天真地想着,眼里的星光却逐渐融化,落在了下眼睫上。
讨厌。那个混账裴世丰明明没有尽过父亲的责任,却把这宗主的重担让他们兄妹二人来挑。
这不公平。
裴明鸢独坐了许久,忽然想起什么,偷偷摸摸回到了郁离坞自己的房间。找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提笔唰唰写了几行字。半晌她歪头看看,又把信纸揉成团,重新写了一封。就这样写了扔扔了写,在天边泛起白光的时候总算写出了一封满意的信件。
她推开窗,口哨招来一只信鸽,在它耳边低声嘱咐几句后放飞。
咚咚——正巧这时房门被敲响,裴明鸢手忙脚乱地关上窗户,开了门。
门外的贺玠本来没抱着她在屋内的希望,看见裴明鸢开门诧异地后退一步,看见她脸上的泥巴更是瞪大了眼睛:“你昨晚连夜挖藕去了?”
裴明鸢嘿嘿笑了两声:“比挖藕还好玩。我去城里做泥娃娃了。”
贺玠知道她在说谎,但也没拆穿:“大姑娘了。晚上还是不要出去乱逛为好,你兄长还有我都会担心的。”
裴明鸢吐吐舌头:“我去洗脸。”
贺玠在她身后喊道:“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
“炸藕合。”裴明鸢笑容明媚,和小时候无忧无虑的女孩没有差别,“兄长也最喜欢吃的。”
她不说还好,一说起裴尊礼贺玠的脑袋又开始痛了。昨晚没睡的何止裴明鸢一人,贺玠也是夜不能寐,一闭上眼睛黑暗中满是裴尊礼的脸。他看向自己时亮着光的眼神和毫不掩饰爱意的言语,宛如一把丢进干柴里的烈火,烧得他在床板上翻来覆去烙饼。
本想为陵光培养个贤明君主,谁曾想君主先看上自己了。
昨晚就应该果断点拒绝他的。人和妖……终究还是殊途。更何况如今凡人对妖族憎恶至极,若是被人发现伏阳宗宗主与一个妖族不清不楚,那他们这么多年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自己倒是无所谓,绝对不能……绝对不能让裴尊礼遭受那种非议。
做好早饭,贺玠端着盘子去找裴明鸢。小姑娘收拾好自己后又是一个干干净净的美女,只是看见那一盘油光光的藕合后又瞬间变成饕餮,吃得毫无形象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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