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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玠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她,欲言又止,想要试探她对入宫一事的态度。
“丫头啊……”
“哥哥,我兄长他喜欢你很久了。”
就像是预感到贺玠会找她说话,裴明鸢先发制人,石破天惊堵住了贺玠的喉咙。
果不其然,贺玠听到后差点把脸埋进碟子里:“你、你……”
“我早就看出来了。”裴明鸢颇为优雅地擦擦嘴巴,“庄霂言也看出来了。”
意思是说就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呗!贺玠握了握拳,深呼吸,睁眼正色道:“既然你知道,你不打算劝劝他?”
“为什么要劝?”裴明鸢不明所以,“喜欢一个人是什么很丢脸很罪恶的事情吗?更何况还是哥哥你。”
“可我……我们都是男的啊。”贺玠压低声音。
“啊……是个问题。以后不能生小孩了。”裴明鸢仰头认真思索,半晌一拍手,“正好断了裴家血脉。没必要给裴世丰这种人留后!”
贺玠快给这祖宗下跪了:“可我、我还是个……”
“是妖?”裴明鸢看着他笑笑,“别怪我说话耿直。哥哥,以你对兄长的了解。他会因为你的身世而改变想法吗?我曾经问过他,他说他喜欢你是无关任何外在的喜欢。不管你是人是妖,是男是女。只要是你,他就不会变心。”
说着,裴明鸢又拿起一个藕合,饶有兴趣地看着贺玠千变万化的面孔。
“真是要疯了。”贺玠捂脸,抬眼看着裴明鸢喜笑颜开的眉眼疑惑道,“小丫头一天操心的事情还挺多。怎的不见你对自己的事情上心?”
“我能有什么事情?”裴明鸢嘬着杯中茶水,笑得滴水不漏。
贺玠露出一个宽慰的微笑,摸摸她的头顶:“没事的。你只需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就行了。”
裴明鸢重重点头,撒娇似的把吃空的碟子推到贺玠面前,目送他端着空碗空碟走出房间,那盈满笑意的眼神才逐渐黯淡下去。
云鹤哥哥也知道,兄长也知道,可他们谁都不愿意跟自己说,还把自己当成小孩。裴明鸢回到自己房间,拿起靠在门后的大砍刀,怜爱地抚摸过刀背:“小红。只有你跟我心连心。”
刀妖兴奋地嗡鸣。
“你陪我一起。到时候无论威逼还是利诱,我们都能杀出一条血路。绝不能认命入那深宫之中!”裴明鸢高举砍刀,英勇地像是要去推翻皇室的将军。
砍刀被她的振奋感染,一连鸣叫了三声,传到了刚走出郁离坞的贺玠耳中。
贺玠回头看向裴明鸢房间的窗户,提着食盒的手轻轻发抖——果然,横看竖看都只有弑君这一条路最有利。干脆杀了那老皇帝自己披着他的皮坐上皇位吧。贺玠心里打着算盘,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云罗阁。
阁内很安静,平日里站在门外两侧的弟子也被遣退了。贺玠抬手敲敲门,把食盒放在台阶上,转身顿了顿,还是认输般走进了阁中。
屋内比屋外还要安静,没有点灯,安静又昏黑。裴尊礼平日处理事务太晚就会在阁内的软榻上将就,但也从来没有睡到辰时还不起。
经过昨晚那一茬,贺玠还没想好怎么见他,就把食盒放在他平日阅书的桌案上。然后,他的目光就定在桌上那张泛黄的地图上动不了了。
那不是五国中任何一处地方的图画,而是一幅宫阙罗布的绘图。从城门到大殿,从偏房到后宫。整个万象皇宫的鸟瞰图跃然纸上,精细到各处的暗道与机关。
地图看上去有些老旧,但右下角依然能辨认出一个“康”字印记。
这是康家的东西。不管是裴世丰留下的,还是裴尊礼自己找来的,它都是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皇宫秘图。若是被捅出去,裴家连人带狗脑袋都要掉下来。
贺玠脑子嗡嗡作响,一根麻筋从手指窜到脸颊。直觉告诉他要立刻离开,可手却不由自主地掀开那张地图,看见了掩于其下的东西。
“师父。”裴尊礼的声音就是在此刻响起的。他靠在里屋门边,站在阴影中,只穿了一件单衣,脸上挂着一抹苦笑。
“这是什么?”贺玠并不讶异他的出现,只是把那地图之下的东西缓缓举起来。
那是一块令牌。上面镶嵌的血玉贺玠很熟悉,与庄霂言那块血玉扳指一模一样。
皇族令牌。有了它,整个万象将来去自如。
“被发现就没办法了。”裴尊礼轻轻叹气,“但谁让我一想到师父会来找我,就不舍得锁门了呢?”
他语气轻快,贺玠却面色阴沉地打断他:“谁给你的。”
“师父觉得呢?”裴尊礼抿唇。
还能有谁?那个翅膀硬了要回老家复仇的二徒弟!
“所以……”贺玠捏着令牌一步一步走到裴尊礼身边,仰头看着他,“你和庄霂言里应外合。”
“莫非,是想要铲除万象皇族?”
第297章 过去篇·折柳(四)
——
两人之间好长一阵静默。最后是裴尊礼先走过来,拿走贺玠手上的令牌,将桌上的地图收好,回头看着他笑:“放心吧师父。孰轻孰重我分得很清。”
“你分不清楚。”贺玠伸出手,“把那些东西给我。你不要掺和这件事,我会想办法帮的。”
“什么办法?”裴尊礼看着他,目光沉静。
“一定能想到的!”贺玠大声道,“给我一些时间!”
“没有时间了。”裴尊礼很平静地说出,“我拖得起,陵光的百姓等不起。明鸢等不起。”
贺玠定定看着他,直到手心传来尖锐的刺痛,他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刺破了皮肉。爆发后的沉寂比怒火更令人煎熬,屋内两人的呼吸此起彼伏,贺玠感到一根经脉从指尖痛到心口,头晕目眩。
“你是怎么跟他说的?”过了不知多久,贺玠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裴尊礼知道他说的是庄霂言,没想过隐瞒:“是他写信找我的。”
“他也知道明鸢的事情了?”
“他没有提过。应该是不知情。”裴尊礼如实道,“但这个谋划他从很久之前就着手准备了。不过正巧与我们撞上。”
虽然不知道那个谋划的细枝末节,但光是看那幅错综复杂的皇城密道图就能猜出庄霂言的狼子野心。贺玠不想过多追问,只道:“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并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难事。”裴尊礼走到贺玠身边,弯腰,声音很轻,“只是去拿走一个他应得的东西。我帮他,也仅仅是因为皇城出现骚动后我们才能喘口气。”
“他应得的东西?”贺玠扶额,“他一个从小背井离乡的孩子哪来的应得之物?”
裴尊礼盯着师父眉宇间的沟壑,又看看手中的地图,将它拿到一旁的烛火上点燃。
黑褐的灰烬很快就消融在了火光里,贺玠知道这小子也就装装听话样儿,实则脑子里早就把地图背得滴水不漏了。
他早就过了乖乖听从自己的年纪了。
“等我冷静下来再说这件事吧。”贺玠转身,“暂时不要给庄霂言回信。”
贺玠很清楚自己不过是在借口逃避,他脑子一团乱麻,根本想不出任何好办法——就连裴尊礼这个逆天而行的昏招他都无法反驳。
他说得对。没有时间了。
现在就连犹豫都是奢靡。
贺玠听到身后裴尊礼一声极细极轻的叹息,推开门,看到了一双极澈极亮的眼睛。
这下好了,连犹豫的功夫都没了。
“你怎么在这?”看见裴明鸢的面孔时,贺玠身子骨麻了半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裴明鸢神色如常……又或是,平静得让人心慌。她先是冲贺玠弯弯嘴角,然后探头探脑往屋里看。
“你兄长他有事要做呢。我们不打扰了。”事到如今,贺玠只能祈求她什么也没听见。
“我就找他说一件事。”裴明鸢笑着走进屋里,像她过去十几年那样,语气平静得不可思议。
“兄长,我去不就行了。”
她好像在与裴尊礼讨论明日的晚饭,眼神中的光点都不曾波动。
“你去……什么?”裴尊礼有些发懵。
“我说……”裴明鸢深吸一口气,“不是让我入宫为妃吗?我去不就行了!”
“说什么呢丫头。”贺玠先一步醒过来,上去抓住裴明鸢的胳膊,“这事儿交给我们来解决。你不用操心。”
“可你们不是没办法了吗?”裴明鸢抬眼,“我不去,陵光就会遭殃。我去了,事情就能解决。”
“不是这样的。”裴尊礼把脸埋进手心,“我不能把你送出去……”
“为什么?”裴明鸢站在她兄长面前,“是因为你答应了娘亲要好好照顾我?”
“不是,事情很复杂。”
“有什么复杂的!只要把我送过去,万象对陵光榷场的限制就会解除,你也不用跟着庄霂言做那种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事情。”
“我和他做什么都不会连累到你的。”裴尊礼语气软了下来,“你听话,先回去。”
“我听话?听话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兄长。”裴明鸢慢慢仰起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多少,也该考虑考虑我的想法吧。”
裴尊礼一愣。
“我就是要去!你为什么不听我的决定!”裴明鸢双手拍在桌案上,震得纸张簌簌落下,“是谁让你觉得我会拒绝!”
裴明鸢从来没有与裴尊礼生过气,就连语气重点的情况都很少。如今动了真火让屋内两个大男人都被震慑住了。
“为什么?”裴尊礼没被她的情绪所带动,只冷静道,“你知道入宫意味着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我十五岁了,兄长。”裴明鸢厉声道,“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我就是想要入宫,我就是要去做娘娘,我就是要去享受荣华富贵,我就是要……”
“裴明鸢!”裴尊礼也是动怒了,“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给我回去!”
“我知道!我比你知道!”裴明鸢双手紧紧扣在桌子上,字字掷地有声,“我会去的。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的决定!”
小姑娘扔给她兄长这一句话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顺手还拎走了贺玠带来的食盒,一点不客气。
贺玠转头看着垂眸沉思的裴尊礼,温声道:“我去劝劝她。”
“别走。”
在他抬脚的那一下,颤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贺玠心尖都跟着颤了一下,被他带起摇曳的烛火投在墙壁上变了形,墙壁上两个相隔甚远的身影却在片刻的晃动后重叠在了一起。
这个拥抱是贺玠先伸出的手。他伸出双臂,按住裴尊礼僵硬的后背,不由分说把他抱进自己怀里。
“没事,有我呢。小姑娘就是心急了,你别跟着她一起乱了方寸。”贺玠像他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却发现手心的触感早就不是当年那般脆弱幼小了。
“我好没用……”裴尊礼一开口,热气就全洒在了他的颈边,“我什么都做不好。我答应了娘亲的……要好好保护妹妹一辈子。她从小就想要去游历五国,说想做一个行侠仗义的女侠,从来就没想过嫁为人妇……但是我帮不了她。她是裴家的后人,她为什么非要生在我们家!”
“生在谁家都不是你和她的错。”贺玠好耐性,把他抱得更紧了,“就像我。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亲生爹娘是谁呢,还不是得好好过日子。”
“要不让明鸢假死吧。”裴尊礼道,“我找个地方把她藏起来,她也就不会受世俗纷扰了。”
贺玠挑起他的一缕长发:“你还是没听懂小姑娘想要什么。她希望……你能多尊重她的想法。”
“可她还是个孩子!她能懂什么?”
“那你呢?”贺玠反问道,“你觉得自己长大了吗?”
裴尊礼呼吸窒住了,隔了许久才抬起头:“我不知道。”
“长大的人还会哭吗?”贺玠捏了捏他的脸,指腹擦过殷红的眼眶,“可不能让你外面那些弟子看见这副模样。”
“我从来不会在外人面前这样。”裴尊礼眨眨眼。
贺玠想缓和缓和气氛,便哈哈笑道:“说得我是你内人似的。”
“……”
说完他就想照着脸给自己两巴掌。哪壶不开提哪壶,说不定这小子都要忘了对自己的感情了,这个时候提起来不是火上浇油吗?
“我去找鸢丫头了。”贺玠及时止损,“剩下的等我回来再同你商量,别再武断行事了。”
他想要抽身,但环在腰上的手迟迟不放开。
“师父。”裴尊礼忽然抓起他的手,在手背的地方轻轻落下一个吻。
贺玠差点腿一软摔倒在地。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他问。
“说什么傻话。”贺玠没敢回头。
“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会站在我身边吗?”
“我也无处可去了。”
“无论我走出多远,你都会在这里等我吗?”
“……”贺玠回头,在他眉心弹了一指,“永远都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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