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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云翻滚的天际,一线青光从叠嶂如山峦的云雾中飞身而下,直踞城中央高台之上的神君殿。
那是孟章神君。
贺玠跟着戚大人跑出狱中,被倾盆而下的雨水淋湿了头发。一直安睡在他衣兜里的明月都被这震天的雷声吵醒,刚一探出头就被飘来的雨点砸得乱叫。
四神君中呼风唤雨的神龙孟章,东方之国的定海神针。
戚大人站在屋檐下拜天拜地,雨水浇透了全身也浑然不觉。神君降下的甘霖对他们来说不是风雨,而是福泽。
贺玠盯着那泛着青金色的殿宇,一步步走入雨中,任凭兜里的明月怎么叫骂都没有停下步伐。
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冷静一下。
“戚大人。”贺玠突然回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有什么办法可以面见孟章神君吗?”
“面见神君?”戚大人回道,“本官倒是可以替阁下引荐,只是不知阁下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贺玠低头看着自己被雨水濡湿的上衣,鬓边的黑发也被凝成滴水的绸缎,一滴滴砸在地面水洼的倒影中,砸在他失魂落魄的脸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他现在脑子很乱。
关于陵光神君的幻境,那个将锁昔术法交给树妖的,疑似腾间的老头……他突然觉得这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有些离谱到过分。但他不相信这些都是巧合。
还有那个和自己同名的鹤妖。为什么自己在陶安安施下的锁昔术法中,看到的不是属于自己的记忆,而是别人的过往。
我真的是我吗?
这个念头的出现让贺玠自己都吓了一跳,脊背的凉意直窜颅顶。
还有老爷子的不辞而别——之前他只当是老家伙玩心大发,想出去游山玩水。可时隔大半月,他居然一点消息都没给自己。
之前他外出斩妖,隔几天就会托信鸽飞信,告诉自己他在哪儿看到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让他不要担心。可这一次,腾间明明说过他能知道自己的位置,但为什么一点关于他的消息都没告诉自己。
心下那点不安和疑惑被冰冷的雨水不断放大。贺玠感到脸颊凉到发麻,浸在雨水中的手脚也逐渐失去知觉。刹那间,偌大的天地好像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啾啾?”
“阁下……还好吗?”
戚大人和明月一同出声,让贺玠从不安的漩涡中抽离。
他低头看向兜里的小脑袋,才发现自己和它都被淋成了落汤鸡。
“抱歉。”
贺玠有气无力地冲明月笑了笑,用手为它遮挡住雨水,慢慢走回屋檐下。
“我在与那树妖交手时,发现她居然学会了一种神明之仙法。那老人的解释我认为并不能信服,恐其得道不正,所以想找神君大人探问清楚。”
这个说法有理有据,戚大人属实无法拒绝。
“这……可以是可以,但神君大人此时恐怕不太方便。”
戚大人擦着衣袖上的水渍,看向神君殿的方向。
“看到那四个挂在神君殿檐下的灯彩了吗?”戚大人指着那朦胧的红光道,“红光起,就说明神君此时不便见客。”
——
“本君不是已经说了不见人了吗?”
孟章神君殿里,软衾金榻之上。一位身形高大的男人扶着额角靠在软垫上,手里焦躁地盘着两块色泽上佳的玉石球。
他墨发高束,容貌昳丽。只是微阖双眼间深深皱起的纹路表明他现在有多不耐烦,身边侍奉的侍女都低着头俯下身,生怕触了这位大人的霉头。
“不、不是的神君大人……”传话的小丫鬟整个身子都在发抖,“是、是伏阳宗宗主求见……”
听到“伏阳宗”三个字,孟章盘玉的手停了下了,但眉间的皱纹却更深了。
“陵光来的?”他抬眼看向门殿外,沉沉叹了口气。
“让他进来吧。”
丫鬟得令退下,如释重负地跑出门外,对那位端立在阶梯之上的男人轻声说道。
“宗主大人,请随奴婢前来。”
末了,小丫头又想到神君那阴沉到吓死人的脸,低着头弱弱道:“神君大人适才归来,舟车劳顿,难免疲惫……还望宗主……”
小丫鬟这话已经点到了根上,就是让他说话多加注意,莫要冲犯了。
裴尊礼了然地点头,也是知晓孟章这位神君性格古怪,阴晴不定。抬手将腰间的佩剑拢于袖间,跟着她缓步走进神殿内。
殿内已经放下了金丝垂帘,神君的身影就在帘后靠坐着,一只脚踩在榻上,看上去不是个高高在上的君王,倒像是吊儿郎当的山贼。
“神君大人……”
裴尊礼上前行礼。
“说事。”
孟章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客套的开场,手里的玉球被盘得唰唰响。
裴尊礼长揖俯下的腰身一顿,也不拘于无用的奉承,起身正色道:“在下此次唐突拜见,只为一事。”
“何事需得你宗主本人亲自来访?”孟章语气带着几分轻蔑的笑意,显然是没把裴尊礼放在眼里。
裴尊礼对那讥讽的轻笑置若罔闻,面不改色道:“三月前,在下偶闻陵光界中所有禽妖异动频发,宗内夜枭不止一次向我禀报,是陵光神君的神息所致,是神君现世之象……”
咔。
两颗玉石球猛地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殿内霎时一片沉默,两旁的侍女大气都不敢出。
“陵光现世?”孟章轻声启唇,突然掩面大笑。笑声由轻变狂,帘后的身影都笑得止不住发抖,整个大殿里的人除了裴尊礼全部低下了头。
“裴尊礼。”他直呼眼前男人的大名,“这梦你们伏阳宗已经做了两百年了,该醒了吧。”
裴尊礼神色坦然地看着那垂帘后的人影,又看了眼站在孟章身边发抖的小丫鬟,躬身行礼道:“神君大人恕罪,是在下愚笨了。”
孟章哼笑两声,手中又开始盘着那两颗玉球。
“坐好你宗主的位置,陵光将整个国都赌在你们伏阳宗手上,你想让他死后都放不下心吗?”
金丝垂帘被一根修长的手指挑开,一只青绿色的竖瞳从后面盯着裴尊礼的脸。
“道听途说的事,就没必要再来找本君了吧。”
裴尊礼恭敬道:“神君说的极是。”
他自始至终都是那副淡然世外的神情,就算没得到想要的回复,也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不管怎么说,现如今陵光神陨。你作为陵光护国宗门的宗主,你就该当承担神君原有的责任。被这点风言风语就乱了阵脚,可不是一国之君应有的度量。”孟章斜靠在榻上,语气佻薄,“还是说,你真正想问本君的,其实另有其事?”
裴尊礼抬眼与那瞳孔对视,眉尾上挑。
“不愧是神君大人。”
帘后的神君玩味地扬起唇角,左手一挥,让那众人身后的殿门被一阵狂风吹开。
两侧的侍女丫鬟识场面地从殿内依次退下,为二人关上了门。
“说吧,裴宗主。”他这话带上些揶揄,眼睛都不由地眯了起来。
裴尊礼抬眼缓缓道:“神君大人……您觉得这世上存在死后魂魄依附他人之身存活这种事吗?”
“死后魂魄依附他人之身?”孟章悠悠开口,“你遇上了什么脏东西?”
裴尊礼摇头垂眸,良久都没有作声。
孟章看他那沉默不语的样子,突然低低笑出了声。
“如果我猜的不错,还是因为老鸟家的鹤妖崽子吧?”
裴尊礼身形一顿,低下头道:“是。”
孟章神君仰头大笑两声,眼神变得有些玩味。
“没想到你爹那样只会一味追求天赋实力的莽夫,居然能生出你这么个情种。”他用食指虚点着裴尊礼的额头,“不过……虽然我很想给你一些希望,但实际上,就是没有。”
“人死了就是死了。妖也一样。”
“那鹤妖的死当年可是你亲眼所见,绝无虚假可言。你总不能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裴尊礼两颊微动,紧握的指骨发白。
“那有没有起死回生之术……”他依旧不死心。
“没有!”
垂帘唰的一声被风吹开,孟章神君化为一道青影窜到他面前,盘踞在他上方。
“什么可能都不会有!死了就是死了!”神君的声音已经染上了些烦躁,“你与其在这里和我争辩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还不如早些回你的陵光!你应该也知道,最近陵光不太安生。”
宽大衣袖的掩饰下,裴尊礼的双手已经捏到发白,十指都嵌进了肉里。
“在下明白了。”
半晌,他颤抖着呼出一口气,冲着孟章再次长揖。
“多谢神君解惑,告辞。”
他不多作停顿,转身便走出了殿宇,在那孟章神君看不见的地方,才骤然松开双手。
“恭送宗主。”
门殿外的侍女们恭敬地俯身,低头为裴尊礼指引方向。
那个方才领他入殿的小丫鬟站在队尾,没来由地抬头看了一眼裴尊礼,嘴角忽地勾起一抹笑。
殿内蓦地响起瓷器碎裂的声音,紧接着就是神君烦闷暴躁的叫骂声。
“臭小子,尽问些傻问题!”
几个侍女小心翼翼地互相看看,心下都明白一会儿又得打扫半天了。
——
神君殿外,那场由孟章而起的暴风雨还没有停下。
城中百姓有的撑伞避雨,房门紧闭。有的跑入雨中享受着这带有神息的甘泽。
裴尊礼没有带伞,却也没有急于避雨,反而信步走向客栈,任由那雨水将他从头到脚淋了个透彻。
许是怕雨水飘进屋内,客栈屋内屋外都关上了门窗,但院门前却站了一个人影。
那人撑着一把油纸伞,手里提着一个小灯笼,四处张望着在等什么人归来。
啪嗒——
裴尊礼踩进水洼的动静引起了他的注意,那灯笼高举,照明了他脚下的路,以及那双含着晴空万里的双眼。
“裴宗主!”
他在叫自己。
贺玠撑着伞朝那位已经湿透的人疾步跑去,手中的灯笼晃来晃去,水中的光影明暗交替。
“太好了宗主,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您回陵光了呢。”
贺玠将伞举起,罩在裴尊礼和自己身上。
“你在等我?”裴尊礼的声音细不可闻地抖动,右手下意识抬起,却在碰到贺玠衣角的一瞬间失力放下。
“对啊。”贺玠笑着看他。
戚大人说神君不便见客,那他退而找裴宗主也不是不可。毕竟那场幻境里也有他的出现,他不可能一无所知。
“那还真是,多谢贺公子了。”
男人神色淡漠,不失分寸地道谢。
这么多年了,他早已学会熟练收敛自己的感情,即使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也能做到外表滴水不漏。
孟章神君点醒过他,说他总不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那场祸乱。
但他又怎么可能忘记?
“你到底……”他看着贺玠似乎想问什么问题,但沉吟后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什么?”贺玠没听清,仰头冲他一笑。
“没事。”裴尊礼推开门,看着暖黄的烛光打在身侧之人的脸上。
“没事。”他又轻声对自己说了一遍。
第39章 霖霪(一)
——
“先进去吧。”贺玠将伞微微抬高,遮住了裴尊礼依旧被雨淋着的右肩
雨丝打在油纸伞面上如落盘宝珠,噼里啪啦煞是好听。那顺着伞骨边缘滴落的银丝一根根垂进地上的水镜之中,扰乱了相视而站两人的身影,浑然天成为锁住他们的水笼。
刹那间,世间唯有雨声。
“好。”裴尊礼错开目光,不再和贺玠对视。却没料到鼻子突然一痒,掩嘴打了个喷嚏。
贺玠愣神,扭头看着他那从头湿到脚的模样,连双颊都染上了淡淡的红。
“莫不是染上风寒了?”贺玠想到自己生病时爷爷探手摸额头的动作,刚想抬手,却又觉得自己这样对裴宗主是不是太过于无礼,便悻悻地放下了。
“不碍事。”裴尊礼摸摸鼻子道。
“你说你,出什么事了也不能让自己淋雨啊。大家都肉体凡胎的,多容易生病啊。”
两人走进客栈,贺玠一边抖着伞面上的雨水一边说着。全然忘了自己今下午也莫名其妙跑去雨里淋了一场,回来泡了半个时辰的热水才缓过来。
“没有伞。”裴尊礼言简意赅地说,看着被自己带来的雨水淌湿的地面,愣愣道,“我会打扫干净的。”
“那得赶在老婆婆起床之前。”贺玠笑了笑,总觉得现在的裴宗主有些反常。
“你说你在等我,有事?”裴尊礼伸手拧干了自己的发尾,抬眼问道。
“我就是想问问,这世上存不存在一种术法,能让人活上百年而容颜不变?”
“人?”裴尊礼一愣,“人是不可能的,至少我从未见过。”
“那只能是妖或者仙?”贺玠问。
裴尊礼将烧得正旺的炭盆拖到自己面前,脱下湿透的外服放在火边烤着,内里只着一件白纺的单衣。
“如果世间真的存在使人长生不老的术法,那必会有人因夺其术而掀起一场腥风血雨。”火光把裴尊礼本就泛红的脸照得发热,他低声说,“若真有此法,我会第一个将其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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