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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玠疑惑地看着他咕咚冒烟的大锅,里面分明煮了将近十人份的面条。
看他呆傻傻的样子,胖师傅也有些着急,意味明显地努了努嘴,示意他看向那位怪异的男人。
贺玠扭头,看着那桀骜不驯的后脑勺,又缓缓将头扭回来。
“三碗打卤面,谢谢。”
那人又不是什么邪煞厉鬼,自己怎么就不能吃了呢?
胖师傅见他如此冥顽不灵,焦急地拍了拍额头,却听见一声幽怨的询问。
“杨胖子,是本君很见不得人吗?”
“哎哟怎么会呢!”胖师傅双手一拍,鬓边汗急得唰唰掉,“神君大人英勇无比才气无双。草民只是怕……只是怕这些毛头孩子不懂礼数耽误大人您用餐了。”
这谄媚脸说变就变,狗腿程度让贺玠叹为观止,好半天竟然没反应过来他话中的“神君大人”意味着什么。
男人倒是对这些奉承的话无感,他慢慢转身,看向那位仍旧呆站在原地的少年,眉间深刻如峰峦的皱纹又蹙紧了几分。
肩上的明月已经被吓得将脑袋缩进了脖子里,拼命让自己的存在感降至空气。
“嘁。”
短促又精简的嘁声从男人唇间发出,他凝视着贺玠那双神情空白的眼睛片刻,然后转头低声嗫嚅道:“蠢死了。”
贺玠:“?”
什么情况?怎么一上来就骂人呢?
“本君的面呢?怎么还没好!”
还没等贺玠做出反应,男人就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惊得那胖师傅立马手忙脚乱地盛面,拿了一个比人脑袋还大的碗才装下一锅的面条。
“那我的呢?”
贺玠转头看向满头大汗的胖师傅问道。
管他什么牛鬼蛇神,退一万步讲,这没有素质脾气古怪的男人要真是孟章神君,也阻止不了他吃饭的心。
饥饿的怨气和方才被莫名其妙骂蠢的怒气交织盘根在贺玠胸腔里,这口恶气他是不吐不快,绝不会退让。
“哎哟我的祖宗!”胖师傅搞不明白他为啥这么看不懂眼色。经常来他家吃面的人都知道神君大人每月会有几天来此用餐。于是都纷纷躲着不和他见面,生怕惹恼了这位喜怒无常的大人。可没想到这年轻人如此初生牛犊不怕虎,真当是要急死他。
“我还真是不知道,在孟章吃一碗面也需要看别人眼色了。”贺玠没注意到肩膀上已经要昏厥过去的明月,憋着口气正色道,“还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这位大叔空有一身气魄却待人如此粗鲁,也敢冒充孟章神君。不怕遭五雷轰顶?若是那神君有你一半粗鄙,我看这孟章也是大运将至了。”
放完狠话,贺玠还觉得不解气。恶狠狠地从锦囊里掏出一枚碎银,豪气地拍在桌上:“今天这面我吃定了!”
对付这种耍无赖的人,你只有比他更无赖——腾间亲传。
他之所以这么有底气,完全就是料到高贵如神君那样的人,一定不会出现在这种民间小坊里,这人铁定是个欺骗百姓的冒牌货。
话音刚落,男人握着筷子的手顿住了,胖师傅两腿一软,差点给贺玠跪下了。而那肩膀上瑟瑟发抖的山雀,也两眼一翻栽到了地上。
这是什么情况?还没等贺玠捡起不省人事的明月,那背身而坐的男人突然双肩阵阵抖动,随后爆发出一串响亮的笑声。那笑声逐渐癫狂,经久不停,笑到最后男人甚至放下了筷子,叉开腿侧身看向贺玠。
只是瞬息间的凝滞,贺玠蓦地感到口鼻被什么东西遮住了,无法呼吸的恐惧侵入了他的五脏六腑。下一刻,一条通体青玉般通透的小龙便从男人袖中钻出,盘踞在贺玠脖子上,一双金瞳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
贺玠转动眼珠,看着男人和那小龙如出一辙的表情,喉头微微滑动。
青碧灵龙,孟章真身。
“我、我突然觉得,面好像也不是那么好吃了。”贺玠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一干二净,手里捧着已经快要口吐白沫的明月佯装镇定道,“我们去喝上次那家的粥好不好?”
很可惜,明月已经昏死过去回答不了他了。
“那就这么决定了。”贺玠的嘴唇在发抖,两腿僵硬得像坠了千斤巨石,一步一步挪向面店门口。
就在他好不容易走出神君的威压范围见到天日时,眼前突然蒙上一片浓雾,随后头顶的天空和脚下的石巷都不见了。白蒙蒙的雾气笼罩了周身,贺玠回头,只能看见端坐在桌前挑着面,饶有兴趣看着他的孟章神君,就连手中捧着的明月都不见了踪影。
两人就这样相顾无言地看着,直到孟章神君止住了笑意,挥手散退了小青龙。
“你对我很有意见?”
孟章目光如炬,盯得贺玠不敢抬头。
“不、不敢……”贺玠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没想到自己只是想出门吃碗面,居然能碰见神君本人,还不知死活地冒犯了人家。
“也是。”孟章神君夹起一根面放进嘴里,“谅你小子也没那个胆子。”
他舔了舔嘴唇,自顾自笑道:“如今天下东南西北四属国唯有我们孟章最为繁荣昌盛。另外三个神君一个莽夫一个懦夫,还有个活菩萨。怎么想都不会有比本君更贤明的神君!”
他说得起劲,甚至神色都阴云转晴。
但贺玠还是四下看了看,心中疑惑——有人在问他吗?怎么就自顾自说起大话来了?
孟章神君自娱自乐了一会儿,见贺玠始终将头低着不搭理自己,顿时有些无趣地撇撇嘴。
“贺玠?你是叫这个名字?”
贺玠猛抬头,眼中惊讶难以掩饰。
“哼,一副傻样。”孟章神君哼笑一声,筷子放在嘴边道,“你也不用那么惊讶。这偌大的孟章,每一位百姓的名字我都知道,不差你一个外人。就好比你住的那家客栈的阿婆……曾阿婆,她小时候我还给她吃过糖呢。”
贺玠盯着他嗦筷子的动作,总觉得有股莫名的熟悉。
“看什么呢?”孟章神君一拍桌子。
贺玠吓一跳,收回心思问道:“您认识老婆婆?莫非她跟我说这家面馆……”
“哈哈哈哈,当然不是,你在想什么呢?以为是我让她把你引到这里的?你把自己想得也太重要了吧!”孟章神君又哈哈大笑起来。
贺玠面上有些挂不住,低头闷闷道:“那不知神君大人找我所为何事?”
“什么?”孟章神君夸张地咧开嘴笑,“我听说这次城里有妖物作祟,是你协助小戚抓住了真凶安抚了百姓。作为孟章的神君,我特地来向你道个谢。”
贺玠看着他端起杯子,慌得手都不知道放哪里了,只能端起面前的碗,压低碗口和他轻轻碰了碰。
“别那么紧张。”孟章神君喝着小酒,觉得不尽兴,又抱着壶灌,“聊聊呗。”
贺玠正襟危坐,脊背不自觉打得笔直。
“听小戚说,你有事找我?”孟章神君道。
贺玠没想到戚大人真的帮他传了话,立刻点头道:“是的。”
“说吧,什么事。”孟章神君提起酒壶,“这次城里的事多亏你,有什么都尽管问。”
他语气豪迈,并没有想象中的威严凶狠。听得贺玠也渐渐放松下来。
“草民斗胆求问,神君大人您……可否与陵光的神君大人相识?”贺玠十指交叉,喉头微动。
“你说陵光?”孟章神君歪着头笑道,“一个小小平民,打听这些做什么?”
“是大人您说,尽管问的。”贺玠盯着桌面,心里还是有些发怵。
孟章神君大笑两声,点头应道:“当然认识,我跟老……我跟陵光神君可是几千年的交情了。”
贺玠向前顷身:“那您知不知道,陵光神君有位友人……是个小老头?”
孟章神君微微抬眼:“老头?”
贺玠连比带划:“就是个子大概这样高,有白胡子……”
毕竟没有亲眼所见,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桃木妖口中的“腾间”,只能小心翼翼偷瞄孟章神君的眼色。
只见神君扬起下巴,神情变了又变,最后停在一个莫测的笑容上。
“是有这么个人。”他说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贺玠猛地向前一步,话都说不利索了:“那您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他、他是叫腾间吗?”
孟章神君摆弄着手里的酒杯,盯着贺玠的脸道:“是谁告诉你的?”
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贺玠深吸了几口气,将桃木妖在狱中所说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孟章神君。
“他说他的仙术是百年前陵光神君所授,还说……还说神君身边有一位老人……”贺玠顿了一顿,“名叫腾间。”
孟章神君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道:“你认识这个人?”
贺玠点点头,与神君对视道:“他是我的爷爷,是我的亲人。”
闻言孟章神君突然轻笑一声,然后便是良久的静默。
“百年前……”好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一个人类老头,如何长寿百年?”
贺玠咬住了舌尖,听见神君继续道。
“如果他当真是你爷爷的话。要么是个妖,要么……”
贺玠抬头,看见孟章神君双唇一张一合。
“是个神仙。”
短短四个字,让贺玠全身都颤了一颤。他大睁着双眼,难以置信地琢磨着孟章神君的话。
“若你实在想知道,为何不去陵光走一遭呢?”神君变回了一副懒散模样,雾气中的身影越来越模糊,声音也逐渐空灵。
话音刚落,贺玠感到身边的浓雾渐渐散开,自己依然是身处窄小的面馆中。而方才孟章神君倚靠的那张椅子上已经空空如也了。
“言尽于此。”
身边轻飘飘传来一句话。那条青碧的小龙围着贺玠飞了一圈,随后猛地冲出大门,消失不见。
第42章 妖牙子(一)
——
“这位小兄弟,您到底想吃点什么啊?”
“发什么呆啊,没看到后面有人排着队吗?”
“别是被老杨家的面香傻了吧。”
嘈杂纷扰的人声渐渐清晰,贺玠猛转身,发现自己还是站在那面馆门前。胖师傅搓着手为难地看着自己,而身后挤满了人,顺着小巷排起了长队。
“啾?”
肩上站着的明月担忧地叫了一声。方才贺玠将将走到面馆门口,就突然像是被吸魂了一般愣住了,无论身后的人怎么催促也不为所动。
“啊?我……”贺玠一激灵,手中有什么东西啪地掉在了地上。
那是一块锃亮的铁牌,上面刻着繁琐的花纹和文字。
贺玠只顿了一瞬,随后弯腰捡起铁牌对着胖师傅笑道:“我要三碗打卤面,谢谢。”
即使刚刚才被孟章神君拉进幻术中唠了唠嗑,但他依旧没有忘记自己饿扁的肚子。
等到三大海碗的面条端上桌时,贺玠也将那块突然出现的铁牌琢磨透了。
银亮的牌面上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龙头,角落处还有孟章二字的雕刻章印。他记得小时候腾间也拿过一个很像此物的令牌,用作他通往别国捉妖的证物。
通关银令——还是孟章神君亲赐。
只要有了它,自己就能作为孟章使臣自由通关别国而不受限制。
可是他为什么要无缘无故给自己这种东西?
难道就因为他最后那句话?
“为何不去陵光走一遭呢?”
贺玠握着令牌的手一抖,差点砸进面碗里。
明月被他这哆嗦吓了一跳,抬起狂吃小碟里汤面的脑袋好奇地看着银令。
贺玠风卷残云般扫干净了三大碗面,等填饱肚子后才着手开始考虑接下来的事宜。
他原本打算的是,在孟章城逗留小半月就出发前往北边的监兵。可接二连三的遭遇又让他不得不考虑改变计划的可能。
去陵光吧。
孟章神君的低喃宛若徘徊不下的咒语,让贺玠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那就先去陵光吧。顺便把那躲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的老头子给找出来。”
贺玠用筷子戳破了面汤上的油花,把它们想象成腾间的脸。但那浮起的圆沫很快又重新聚了起来。
明月吃饱了后就飞到他肩膀倒头就睡了。它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幼妖,要去哪里要吃什么全听贺玠发落,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幸福地睡觉。
贺玠轻轻戳了戳它头顶的绒毛,温和地笑笑。想起这小家伙居然能在虚有山一战时带着连罪来找自己,也算是没辜负他这些日子的养育之恩。
碗里的汤汁渐渐没了热气,贺玠抿着筷子发了一会儿呆,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去陵光倒是容易,可难的是怎么去。
走的话未免路途太过遥远,自己不是尾巴那样日行千里的妖,也不是裴尊礼那样身份尊贵,身怀术法绝技的剑修。等自己靠着双腿勤勤恳恳走到陵光的时候,估计半条命都要没了。
“诶刘二,你家上次运货找的那家马坊怎么样?”
“你可别提了。老子为了省那几个银子,结果捞了几匹病马。给我的时候活蹦乱跳,哪知道还没跑到万象国国境就死了!那几个孙子还要问老子要马的买命钱,我呸!”
“哈哈,所以我说城东那边的马坊才是最好。贵是贵了点,但好在马儿都喂得膘肥体壮,不会出岔子。”
身后传来两个男人的交谈声,貌似是两位驮马运货的商人正在痛骂着马坊的无良。声音虽吵了点,但也为贺玠提供了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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