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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个疯子,那我们不能用正常的思维去思考她。”贺玠在窗前站定,“明月,假设你疯了的话……”
“叽!”明月听懂了贺玠在骂自己,立刻尖叫表示反对。
“不是不是,我们就做一个假设。”贺玠连忙摸摸头安慰它,“一个疯了的人……或者妖,做出的动作有什么含义?”
这种长句子明月听着还是有些难度,只能呆呆地看着贺玠,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走了几步。
“疯了的话疯了的话……”贺玠看着窗棂上笨拙跟随自己的小山雀,突然脑中灵光一闪。
“她在跟随……或者说……她在模仿?”
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让贺玠看到了柳暗花明的进展——寡妇两个动作中其中一个被她自己所说,是劈开,而另一个未知。但结合李翎的死状,很难不联想到寡妇所说的劈,会不会就是凶手对李翎做的事。
她在模仿凶手——她看到了案发现场。
“对对对,很有这种可能!”贺玠激动地揉了揉明月头顶的绒毛,“如果她是一个爱模仿的疯子的话……那昨夜房子里的怪声也能解释得通了!”
她大概是在模仿逝去家人的声音——这个推论让贺玠豁然开朗,觉得自己快要捅破那层窗户纸了。
明月拍拍翅膀,不明白为什么贺玠突然兴致高涨,不过看到他这么振奋的样子,它也蹦跳着陪他闹。
“凶手一定是某个擅长用劈砍类武器的人,他在杀人时被寡妇目睹。但由于她的疯癫无法表露自己看到的事实,只能无意识地模仿动作!”贺玠越分析越上头,白皙的脸都涨得通红,“会是谁呢?是那个壮得像头牛的男人吗?”
贺玠脑海中闪过那打铁匠般的壮汉。他今日的态度实在也有些可疑,在自己说到凶手另有其人时似乎格外激动。
还有那个文绉绉的年轻人男人,言语间处处针对自己,也实在令人怀疑。
吱呀——正当贺玠思考得入迷时,身后的房门被人推开了。腐朽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吓得他差点丢了魂。
“谁!”贺玠猛一转身,看见李正端着碗双目无神地看着自己。
“小师傅,吃饭。”李正有气无力地把碗递给贺玠,还是简简单单的粥饭咸菜。
“谢谢。”贺玠一点也不嫌弃地接过碗筷,边吃边在桌子上用手指点点画画思索着什么。
“其实小师傅……我刚刚也想通了。”李正犹豫半晌还是开了口,“我其实知道寡妇不太可能是凶手,但我、但我只是想找个人发泄一下而已。”
这个脆弱的父亲此时已经濒临崩溃,六神无主地看着贺玠。
“为什么?”贺玠抬头看着他,罕见的瞳色仿佛能直接窥见李正的灵魂,“为什么知道她不是凶手?”
“这个冷静下来想想就知道吧。”李正叹了口气,“她就是个瘦弱的女人,别说七八岁的男孩了,就是路边的阿猫阿狗都能推到她,根本不可能有力气劈开人的骨头。”
“还有……”李正嘴唇翕动,“她没有理由,拿走翎儿的……”
是了,死者的灵台不翼而飞了。
贺玠咬着筷子,盯着碗里皱巴巴的咸菜出神——凶兽类的妖物的确有不少喜爱分食人类的脏器,但没听说过有哪一类钟爱吃人脑,毕竟要敲开坚硬无比的头盖骨是个相当麻烦的过程,完全比不上那些柔软鲜嫩的脏腑。
难道是有人想用孩童脏器修炼邪法?
贺玠的思路越来越发散,将自己能接触到的邪门禁术都想了个遍,也没找到符合眼下情况的。
“当真奇怪……”贺玠不自觉地一条腿踩在了椅子上冥想着,突然身边那股咸菜干的味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药味。
“你在熬药吗?”贺玠问李正。
李正摇头:“应该是隔壁钱婆婆,她家阿福这几天生病了,在吃药。”
贺玠用力深吸了一口。
浓郁的桂枝汤味混杂着生姜香气飘荡在空中,的确只是一些治疗风寒的药物。这味道他昨天也闻到过,可贺玠总觉得这味道之中还夹杂着另一股难以言说的陌生气味。
“我不喝我不喝!”
李家院门突然被推开,阿福光着脚丫子跑了进来,流着鼻涕站在李正面前憨憨地笑着:“李叔给俺糖吃!俺要吃糖”
钱婆婆跟在孙子身后颤巍巍地端着一碗药汤,愁眉苦脸地喊着阿福的名字。
“乖孙哟,来把药喝了吧,你看你一天光着脚跑着玩,身子都冻坏了。”
李正垂眼看着含着手指傻笑的阿福,拍了拍他的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这是你翎儿弟弟最喜欢吃的蜜饯,阿福吃了也要好好喝药才行啊。”
弟弟?贺玠看着这个身体矮小的男孩,原本以为他比那李翎要小上不少,但没想他居然还是哥哥。
“这孩子从小身体就不好,都要被喂成药罐子了。”钱婆婆说到这里有些忧愁地低下头,摩挲着手里的药碗。
贺玠坐在椅子上撑着头看着他们,只见那孩子毫不犹豫地抢过了李正手里的蜜饯,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红扑扑的脸上泛着油光,小而窄的眼睛里只有看见糖食时才会闪过点点精亮。
“啾啾!”明月闻到了香甜的蜜饯味,从身后的被褥中探出脑袋,又被贺玠眼疾手快地塞了回去。
“小师傅,那是……”李正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刚要询问却被贺玠笑着打断。
“诶这个……阿福今年几岁了啊?”
阿福呆呆地看着贺玠,半晌掰起指头一个个数了起来。
“一、二、四……”
“错了,二之后应该是三。”钱婆婆无奈有宠溺地看着孙子,抬头对贺玠说道,“他虚岁十岁啦。”
十岁?贺玠咽下一口咸菜,看着阿福那留着口水吃糖喝药的样子心里犯起了嘀咕。
大概是小时候生过重病吧,也是个可怜孩子。
“你看看你。”钱婆婆无奈地看着孙子弄得一地汤药,掏出手帕为他擦拭嘴角。
看到钱婆婆的手帕,贺玠猛地想起她给自己的那一条,于是起身从包袱里掏出四四方方的白布递给钱婆婆:“对了,这个还给您,我已经洗干净了。”
钱婆婆看着那手帕一顿,眼尾的皱纹突然挤了挤:“拿着吧孩子,我自己做了不少。”
贺玠看着手帕上精致的图案,眉头一跳:“这是您自己绣的?”
“我年轻的时候就爱弄点这些东西,现在带着孙子就做得少了。”钱婆婆笑眯眯地解释道,还给贺玠看她手中那条帕子的花纹。
走线熟练的花卉栩栩如生,连那陪衬的绿叶都变得相当讨喜。这钱婆婆的刺绣手艺也算得上精湛无比了。
“那就谢谢钱婆婆了。”贺玠乖巧地道谢,明媚的笑容让钱婆婆也跟着呼出一口气。
这手帕确实做得很好。
可是……贺玠心跳骤然加剧。
她不是说过,她眼睛不好的吗?
一个眼睛不好的人,真的能做出如此精美的刺绣吗?
“阿福的这副药,是在哪里给开的?”贺玠看着钱婆婆,突然笑着问道。
“什么在哪开的,这是老方子了,他从小就在吃,我都煮习惯了。”钱婆婆温和地摸着孙子的头回答。
“讨厌吃药!呸呸呸!”阿福拍着手说,语罢又赤着脚跑出门去了。
“那你们先忙着,我也要去做饭了。”钱婆婆伛偻着身子,深深地看了一眼贺玠,“你也要尽力啊。”
李正和贺玠都是一顿,心知肚明钱婆婆指的是什么。
贺玠没有说话,而是看着钱婆婆缓慢张开的嘴唇。
“要是明晚之前还没找到的话,那寡妇可就活不下去了。”
——
“活不下去了……”
不过半里的距离,金寿村背靠的山林中,全身笼罩在黑袍之下的男人静静地凝视着脚下蜿蜒矗立的房屋,脚边硕大的猫妖竖着耳朵舔着自己的爪子,时不时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贺玠和钱婆婆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进入了男人的耳朵,但直到最后他也没做出任何的反应。
突然,猫妖浅金色的瞳孔竖成了一条缝,脑袋慢慢地蹭了蹭男人的裤腿。
“不必管他。”
半晌,男人终于开了口,语气冷得厉害。
“生死有命。”
男人抬起手,摸向了腰间那把与他自身格格不入的银白佩剑,转身走入山林。
“该去做我们的事情了。”
第8章 落灵台(七)
——
是夜,贺玠找李正要了一盏油灯点在床头,借明火看着手里的麻纸。
泛黄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墨痕,偶有几句批注的文字也只有写出它的人才能看懂。
明月将两只爪子踩进新磨好墨的砚台里,用黑黑的爪子踩在地上干净的纸面上,留下一个个小脚印。
“说话文绉绉的男人、络腮胡大叔……”贺玠靠在床头嘀嘀咕咕,手上用毛笔圈出两个重点怀疑的村民,思索片刻后又在两人后面写上一个钱婆婆。
钱婆婆的行为也很诡谲。
她的眼睛明明好到可以穿针引线,却偏偏要在今天早晨时说自己眼睛不好,导致把寡妇认成了妖物,从而尖叫引来了村民。
但如果,其实她能看见那是寡妇呢?
她知道那是谁,但依旧故意引来村民对其进行殴打……
贺玠将写满的纸揉成一团丢在地上,吹灭了床头的灯。
“要是老头子在这儿就好了。”贺玠想。
爷爷做什么都是游刃有余的样子,如果是他肯定不用半天就能找到凶手了。
“他说他去抓另一个凶手,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贺玠自言自语地躺在被窝里,手上还不老实地戳着明月的翅膀。
“啾啾。”明月这几天过得轻松又自在,没了天敌的追杀,整个人都被贺玠养肥了一圈,看上去更加飞不动了,只能趴在被窝里哼哼唧唧。
贺玠脑子里一团乱麻,思绪越整理越纠结,干脆被子一盖眼睛一闭图个清静。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子时,贺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不是因为起夜,而是因为那满屋子呛人的草药味。
“咳咳咳。”贺玠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铺天盖地的草药味让他一时间找不着北,头昏脑涨地走下床。
“怎么回事?”贺玠捂着鼻子打开窗户。
漆黑一片的屋外只有围墙隔壁那棵杏树映着暖黄的火光,那是钱婆婆家。
垂在脸旁的墨发都浸染上了浓郁的草药味,贺玠轻轻嗅了嗅,眉毛不悦地皱了起来。
昨晚他出门的时候可没有这种情况。事出反常必有妖,贺玠搓了搓双手,抓住窗沿往上一撑就迅速上了房顶。
李家和邻居的房子都挨得近,那些种得莫名其妙的树都长到了钱婆婆家的院子里,但那些过长的枝丫都被人为剪掉了。
贺玠踩着破碎的瓦片靠近那光源的来处,只见钱婆婆家的屋子中灯光明亮,窗户纸上还照映着模糊的人影。
“你看你这造的,好不容易熬好的药又给洒了。”钱婆婆埋怨的声音响起,“赶快喝药,喝了药病才能好。”
“俺没生病!”阿福突然激动地喊了一声,随后便是咕咚咚的吞咽声。
贺玠竖起耳朵,但除了这两句话再也听不清什么了。
“喝完了就赶快睡觉,你看看这都多晚了。再不睡那寡妇死了后来找你了。”钱婆婆将空碗重重放在桌上,随后吹灭了蜡烛。
刹那间周围万籁俱静。贺玠一动不动地蹲守在房顶,被钱婆婆的一番话吓得后背一凉,又想起了寡妇那张阴森的脸。
等到屋内传来阵阵均匀的呼噜声后,贺玠才敢轻轻挪动脚步,跳下围墙进入钱婆婆家的院子。
这里的布局还是和昨晚看到的一样,一把长木凳几个簸箕,乍看之下没有任何异常。
贺玠猫着腰做贼似的靠近那把木凳,绕着凳子腿仔细观察了两圈。
如果钱婆婆说自己眼睛不好当真是谎言的话,那么这里应该能找到那个东西……
贺玠瞪大着双眼在黑压压的环境中寻找着,直到看见那缠在木凳上的半截细小的银白。
“找到了。”贺玠勾起唇角,小心翼翼地将它捻起来放在手心。
那是一截柔软的丝线,和那绣在手帕上的触感一模一样。
钱婆婆果然在说谎。
她近期一直有在做针线活。
她的眼睛根本就没有毛病。
——
从钱婆婆家出来后,贺玠没有停歇,立刻就朝着白天探查好的另外两个嫌疑人居住地跑去。
强壮的络腮胡男人和清瘦文绉绉的青年男人,他俩的言行也让人感到怪异。
斩妖查案如做人,想要面面俱到那只能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这是爷爷教给贺玠的道理。
而想要断定一个人是否为杀人凶手,光靠怀疑自然是不行。要查清楚为何而杀以及如何而杀。
杀人的缘由是什么?杀人的过程以及凶器是什么?缺少任何一环这个罪名都不能成立。
听说那李翎被发现时倒在自家的后院,周围没有任何疑似凶器的东西,但能将人类头骨破坏到那种程度的凶器一定大且沉。
斧头?砍刀?
思考间,贺玠已经熟练地爬上了青年男人家的墙头。
这一回生二回熟,贺玠怕自己再多调查几天,真能练就一身绝活偷窥本领。
这男人家貌似就住着他一人,屋内没有熄灯,隐约传来翻书的窸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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