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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玠献宝一样翻着自己的袖子和腰包,掏出琳琅满目的小玩具和小点心。
什么芸豆糕小花球,拨浪鼓炸荷花。这条街上能看到的小摊贩他几乎光顾了个遍。
“这些……都是你买的?”裴尊礼难以置信地仰起头。
“对啊,我可是都付了钱的。”贺玠点头道。
付钱?裴尊礼默默睨了一眼不远处捧着玉镯子出神的老人,觉得自己给云鹤哥讲明现在的金钱购买观念之路还任重道远。
“先不说这些了。”裴尊礼擦擦脸颊的汗,将手里的糖葫芦举到贺玠眼前,“这就是我给你说的糖球,比沈爷爷的甜多了。我妹妹每次都让我给她买,你尝尝!”
贺玠接过糖葫芦,正准备揭开面纱咬一口,却被裴尊礼按住了手。
“等等!先别吃!”
他有些慌张地左右看看,拉住贺玠的手跑进了一个七弯八拐的小巷子,直到周围人烟渐渐稀少后才停下来。
“好了,现在可以吃了。”裴尊礼轻声说道。
贺玠一头雾水地看着他,转头时身边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怎么,吃这个糖不能被人看见吗?”贺玠小声道,“是被下了什么了不得的妖术吗?”
见裴尊礼如此紧张,贺玠也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不、不是的!”裴尊礼慌张摆手,低声嗫嚅,“反正你在这里吃就好了。”
贺玠看他鬼鬼祟祟的模样,眯起眼睛仔细检查了一番糖葫芦,确定没有被施下奇怪的术法后才摘下面纱大快朵颐起来。
甜滋滋脆生生。确实比那沈郎中的糖丸好吃多了。
“热死我了。”贺玠边吃边给自己扇风,脖子上都被厚实的衣服捂出了汗。
他本来也没想过穿成这样跟裴尊礼进城的,是这个小孩非要拉着自己给罩上这层层叠叠的面纱,搞得跟做贼一样。美其名曰说自己身份特殊,贸然走在城中会引来麻烦。
可是这陵光城上下,能认识他鹤妖的有几人?百年前恐怕还有,如今怕是一根手指都数得过来了。
虽然疑惑,但看着裴尊礼那双略带乞求的大眼睛,贺玠还是由他去了。
一个多月以前,自己和这个孩子联手解救了鱀妖一族。鱀妖们靠着裴尊礼的计谋开辟了金琼山,让他们得以顺流逃匿,寻找新的容身之所。
贺玠还记得回到陵光的那天自己跟着裴尊礼去了沈郎中医馆里疗伤,还遇上了突发恶疾的裴明鸢。
那之后沈郎中给他们各开了几副药方就打发他们走了,说是吃完就好,不必久留。
回去的路上裴明鸢难受得直哭,湘银师姐怎么哄都没用,只有裴尊礼背她才会安静下来。
贺玠就这样遥遥跟着,直到看见他们回到伏阳宗郁离坞后才隐身离开。
觉得自己做了件大善事的贺玠正准备躲回归隐山再休息个百八十年,可千不该万不该,他转身又看了一眼裴尊礼的房间。
安顿好妹妹的少年趴在窗口四处张望,似是在寻找什么,但最后却无功而返。
他自己铺好了凌乱的被褥,乖乖扯上被子躺下,可楼下急促的敲门声又让他再次起身。
妹妹还在生病,被沉闷的声音吓得嚎啕大哭。他没办法,只能疾步跑下去开门。
“小少主,宗主请您去长老殿见他。”
来人是一名打杂的弟子,见裴尊礼这位正牌少主却连腰都没有躬下,只是微微低头。
他前不久才给父亲捅出了那么大的篓子,想也知道他叫自己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或者说父亲找自己从来就没有好事。
身后的妹妹还在抽噎,裴尊礼面无表情道:“我马上去。”
他没有丁点的反抗,就这样顺从地跟着弟子离开了。
贺玠就这样站在树上看着他,直到他走进了长老殿,直到晨曦微亮时他一瘸一拐地从长老殿里走出来。
天亮了,自己在这里坐了一夜。
贺玠想过帮他,但他知道现在出手绝非上策。
裴世丰的强大毋庸置疑,而且他还是他的亲生父亲。自己却什么也不是。
但我曾许诺过这个孩子,让他当上伏阳宗宗主的。
贺玠静静地凝视着那抹小小的身影,看着他一边擦着胳膊上的血,一边摇摇晃晃地走回住处。这样的情形好像已经在他身上上演了千百遍了,即使他才十岁。
朝阳蒙着薄纱从东边升起,照亮了整个伏阳宗,也照亮了裴尊礼。
但他的眼里没有光。
哪里都没有光。
待到他站定在郁离坞面前,他才缓缓撸下了袖子,挺起脊背推开了门,张开双臂抱住了那个一直在门后等着她的妹妹。
他不该是这样的,他笑起来明明那么可爱,那么好看。
贺玠回到山中后躺在床上看了一天一夜的天花板,在第三百七十六次想到裴尊礼无神的双眼后,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了起来,满屋子翻箱倒柜地找出了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一本旧剑谱。
那还是神君在时给自己和杜玥亲手写的剑谱。虽然不是伏阳剑法的精华,却是练就剑术的根基。
贺玠挑灯将这本剑谱通篇再读了一遍,等到再一次夜幕降临时,他便抱着这本书出了山,来到了郁离坞外熟悉的窗口下。
笃笃笃——贺玠敲响了木板,而里面的少年也应声推开了窗户。
明亮的月光下,裴尊礼只看见那一头雪色与墨黑相间的长发,以及贺玠顽皮的笑容。
“说好要教你的。”他挥了挥手中的剑谱,轻盈地跳到裴尊礼面前道,“便宜你了,这可是神君亲手写的剑谱呢!”
如贺玠所料,裴尊礼果然笑了。
他脸上有一道新鲜的鞭伤,一做表情就疼得钻心,但他还是笑了。
“云鹤哥,你真的又来找我了!”
他说“又”,贺玠不懂,但他依旧摸了摸裴尊礼的头。
“神君可是教导过我的,做人做妖,都要说到做到!”
他将剑谱郑重地放在裴尊礼手上,点点他的额头道:“给你一个月的时间看第一式剑法,只许看不许练,你那把破剑也不准碰,最好现在就给我扔掉!”
裴尊礼愣愣点头。
“等一个月后我来找你。”贺玠卷弄着自己的长发,冲他一笑,“我会严格把关你对第一式的悟性,别让我失望。”
第105章 过去篇·拜师(二)
——
自那天起已经过去一月有余。贺玠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时间一到就迫不及待地飞去了郁离坞。
不出意外的,裴尊礼早就捧着剑谱乖乖等在窗前了。他很是听话,只让看第一式,他就只翻动那几张书页,后面的东西一点都不看。
他虽然连最基础的握剑姿势都不标准,可却对贺玠提出的,关于剑法第一式的问题对答如流,最为细枝末节的点也能抓住。
谁说他是个蠢货,这不悟性挺高的吗?
贺玠对他的表现很满意,跷着腿坐在屋檐上,一边吃蛇肉干一边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想做的事?”那时的裴尊礼还有些疑惑。
“你做得这么好,应当有奖励。”贺玠笑道。从前神君就是这样对他说的,每每自己突破一式剑法后,他都会问自己有没有想要的东西,他去陵光城中给自己带回来作为赞赏。
裴尊礼受宠若惊地思考了一上午,最后喜滋滋地朝贺玠道:“我想让云鹤哥陪我去城里玩!”
于是说到做到的贺玠就这样地被他径直拖到了陵光城里,还换了一身隐蔽的刺客装。
“云鹤哥,云鹤哥?”
裴尊礼的呼喊声让贺玠思绪回笼,视线重新凝聚在手里红艳的糖葫芦上。
“你在想什么?”
裴尊礼仰起头问他,眼睛亮得像小鹿。
贺玠垂眼,发现自己手里的糖球只剩下了一颗,而裴尊礼手里的那串还是满满当当的。
“你不吃吗?”他舔舔嘴唇问道。
“我不饿。”裴尊礼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将糖葫芦包好,低头护在手里。
小骗子——贺玠看到了他轻抿的嘴唇和吞咽的喉头,知道他肯定是馋了。但至于为什么不吃,贺玠不用想就能明白。
是家里那只小小鹿还等着他喂食呢。
“是要给妹妹吧?为什么不再买一串?”贺玠问。
“什么?”裴尊礼抬头,眼中的难堪一闪而过。
“我不喜欢吃。”他小声道,半晌又加重语气说,“我不喜欢吃。”
看着他咬死不妥协的样子,贺玠也不跟他客气,甩手就将自己买来的一大堆点心扔到了裴尊礼怀里。
“这些都给你吃,在这儿等我!”
说完他就利落地戴上面纱,顺着小巷走回了拥挤的人潮。
裴尊礼追了两步,却在人来人往的大道上跟丢了贺玠的踪影。
他两手都抱着喷香的点心包,里面的油酥都将外层的纸浸透了,深褐色的油晕是最高阶的魅惑术,一阵阵扑鼻的香味让裴尊礼的肚子难以遏制地叫了起来。
怎么可能不饿,怎么可能不想吃。只是自己掏空了全身上下的口袋,也只能勉强凑齐两串的钱。
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会相信,天下第一剑宗的少主连买串糖葫芦的子儿都没有。
裴世丰自认为能给他口饭吃就是最大的仁慈了,当然不会再给他提供金钱上的支持。
伏阳宗自是不缺钱,就连郁离坞打杂的仆役每月都能捞上几块碎银,平日里打扫房子不注意都会落下几枚铜板。可怜裴家两兄妹,只能等夜深人静的时候溜到正厅和屋外,顺着墙缝去找那些被遗落的铜钱。
那些杂役过得舒坦了,根本不在意个把钱,但这对于裴尊礼来说却是唯一获得钱财的途径。
苍蝇再小也是肉。好多仆役顺着宗主的意思看不起兄妹二人,准备的餐食也是饥一顿饱一顿。每当妹妹饿得难受时,这些捡来的铜币就成了两人的救命钱。
可哪怕是饥饿难忍的时候,裴尊礼最多也只能买点饴糖油渣子,糖葫芦都是逢年过节才舍得买的。如今怀里抱着这么多五花八门的点心,他居然生出了一种不真实的飘然感。
“小竹笋,过来帮我!”
不远处传来贺玠的声音。裴尊礼抬起头,最先看见的是一个比人还高的竹竿架子。架子顶端用干草扎成垛,插满了火红的糖葫芦,再往下看就是他那包裹严实的云鹤哥。
因为身上衣物繁琐,他走起来有些吃力,可那竹竿却稳稳地被扛在肩上,一根糖葫芦都没掉。
周围光腚的小孩眼睛都要看直了,从没见过有人豪横到可以承包一整个糖葫芦架。
裴尊礼已经完全傻住了,直到贺玠艰难走到他眼前都没有回魂。
“这、这是什么?”他结巴道。
贺玠被他痴呆的模样逗笑了:“单个儿的你认识,怎么扎在一起就认不得了?”
裴尊礼嘴巴都张成了圆形,表情怎一个“惊”字了得。
那红艳油亮的糖球在他的认知里代表着逢年过节,是只有喜食来临时才能吃上一口的稀罕物。
一串就值一个铜板,他平日里完全舍不得买来吃。可如今却成堆成堆地出现在眼前,怎能不让他吃惊。
“云鹤哥……你……这很贵,我们也吃不完,你快还给人家把钱要回来。”裴尊礼满头大汗道。
“很贵吗?”贺玠眨眨眼,“我刚开始还怕自己带的钱不够,就随手掏了个玉如意给老板,没想到他直接把整个糖架子都给我了。”
玉如意……裴尊礼汗流浃背了。
“云鹤哥,这不行!”他急得跳脚,“你的那些玉饰都太贵重了,远远超过了这些东西本身的价值,不值当!”
“不值?”贺玠反问,“你喜欢这个吗?”
裴尊礼噎住:“这不是喜不喜欢的事……”
“你喜欢吗?”贺玠接着问,“回答我,不然不教你剑法了。”
这简直就是裴尊礼的死穴。他愣在原地片刻,然后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值了。”贺玠一把扛起糖葫芦架,牵起裴尊礼的手说,“这些玉饰,我老爹他收藏了小山那样高的一堆,不缺这点。”
“云鹤哥的父亲?”裴尊礼道。
“就是神君大人啊。”贺玠骄傲地笑道。
裴尊礼一手被贺玠牵着,一手抱着他逛遍整条街买来的东西。他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自己在后面小跑着跟。
裴尊礼突然有些后悔让云鹤哥戴上包头遮面的面纱了,若是没有那些碍事的东西,现在自己就能看到他满头黑白相间的长发,就像是扇动的仙鹤翅膀。
“草根贱民,走路没长眼睛吗!”
一声浑厚的怒骂把裴尊礼吓一哆嗦,他缩在贺玠身后露出半张脸,看见一个体形雄壮满脸横肉的男人拦在了他们面前。
这个男人他认识。
康庭富。陵光大族康家的嫡长子,父亲宴请陵光名流时他偷偷溜去见过。
“说你呢!个死卖糖葫芦的居然敢挡老子的道!”
康庭富指着贺玠唾沫横飞地叫嚣,可贺玠却无动于衷地站着,还伸出手嫌弃地扇了扇周围的油腻腥臊味。
不是贺玠看不起他,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怎么惹到了他。
自己不过是跟他擦肩而过时手臂稍有剐蹭,他就突然挡在身前指着自己的鼻子开骂。
康庭富身后还跟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她垂着脑袋看不清样貌,脖子上绕着一圈二指粗的麻绳,绳的另一端握在康庭富手里。
贺玠觉得那女人有些不对劲,盯着多看了几下,康庭富却如疯狗般叫道:“什么人也敢看老子的东西!”
他不过也十四五岁的年纪,可这副体态和暴怒的脸让他比七八十岁满脸皱纹的老人还可怖。
康庭富抬起肥胖的手就要扇贺玠耳光,可第一下却被对方轻松躲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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