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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律师在遗嘱上新填了个受遗赠人。
沈祈眠拿过来看时,指腹在时屿的名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他的那句“时间的时,岛屿的屿”。
时间永远在流动,可岛屿却永远矗立在原地,不惧雨打风吹。
可他不是真正的岛屿,他的心会受伤磨损,自己正是罪魁祸首。
“就这样吧,请替我保密。”沈祈眠说。
律师微微颔首,对此已是司空见惯,年轻人也有很多立遗嘱的,就是生怕哪天遭遇不测,他想,沈祈眠也是其中之一。
目送律师离开后,正巧手机再次响了,是时屿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地点你定。」
**
见面时间在两天后的晚上七点,地点是市中心最繁华处的一家茶室。
晚上喝什么茶,而且吃精神类药物也禁止喝这种东西,但沈祈眠态度很坚决,说他可以不喝,但那里环境很好。
像是什么仪式感,最百无一用的东西。
踏进茶室,时屿承认,这里氛围的确还可以,装修很中式,整体装潢色调偏暗黄色,灯光却是纯白的,冷光暖影。
穿过幽长的走廊,推门而入。
刚进去就见到沈祈眠正倚靠在窗边,面对着门口的方向,身形颀长,一身黑色风衣,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握不住,只能任由他随风而去,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倒盛着几分温柔,而非空茫。
中间像隔着一层结界,开始是透明的,直到可以残忍地将他们切割开。
“坐下说话吧。”沈祈眠开口了,先自己找了个位置。
时屿只好坐到他对面去。
这家茶室的确很有意境,但总是略有几分逼仄,让时屿想到当年最后分离时,在警察局的那最后一面,说尽了狠话,只为离别,那么今晚呢,又是为了什么?
时屿在岁月洗礼下造就的铜墙铁壁,不是为了面对这一刻的,但他确实无能为力。
他手指玩弄着小巧的茶杯,抿了一小口,苦涩蔓延,问道:“所以找我是为了什么,总不会是真的聊你前任吧?说你其实已经不爱对方了,是这样吗?”
时屿几乎要说服自己克服这些不该有的感情洁癖,但是,沈祈眠却摇头否认了,他说:“不聊前任,只谈我们之间的事。”
时屿直接微微发力,似笑非笑:“但我想聊。”
“当初我们刚认识时,你对我说,如果有一天我能从春景园离开,就可以来找你,你会对我很好的。”沈祈眠自顾自往下说:“你确实做到了,哪怕是最初重逢的那段时间,你对待我也是很好的,我都记得。”
时屿脑袋里嗡的一声响,眼底那星星点点的针对荡然无存。
——他为什么会记得当初的事?他什么时候记起来的?他是恢复记忆了吗?
他终于明白了沈祈眠眼底的平静和温和从何而来,经历那么多往事和痛苦的磨砺,总会有几分沉淀了岁月的释然,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二十五岁的沈祈眠。
可是,他是从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时屿回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怪不得他会突然躲着自己,怪不得他不愿意见人,怪不得态度发生转折……
他好半天才痛苦地问:“所以,你还是怪我?”
沈祈眠依旧不回答。
他不想回答时屿的任何问题,只一味地自说自话。
“是我不好,其实我从记事起就只有那一个目标,我为了得到它失败过无数次,但是我从来不会放弃。”他说:“你说得很对,我是一个不改初心的人。可惜中途失忆了,竟然会来找你,中途出现那么多裹挟我的变数,让我误入歧途——”
“我想说,时屿,这是一条歧途,现在已经到了一切回到正轨的时候了。”
沈祈眠笑了笑,有些疲惫,还有些眷恋的眉眼弯出一丝弧度:“当初我说我会去找你,见你最后一面,但是在警察局相遇后,我就后悔了,我当时想,我们还是再也不见的好。对不起,我后悔了,我不该来见你的,否则也不会,产生这么多不该有的羁绊。”
时屿听得有些糊涂,但他知道,沈祈眠把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纠葛,总结成了一句,不该有的羁绊。
他就这样,成了他的歧途。
那么正途是什么,那个Omega吗?
时屿苦笑了一声,深深吸气,刺激得眼睛一酸,面对恢复记忆的沈祈眠,他不知道该作出什么样的表情,他做不到对方那么释然,面对沈祈眠,他永远都是两个极端。
一个是爱,一个是恨。没有中间值,更不可能放下。
他只能伪装坚强,言语尖锐:“谁稀罕呢,自从和你相识,我的人生中就只剩下痛苦,除了痛苦,你还给我带来过什么呢?你有你的正轨,我也有我的。”
沈祈眠抿唇:“我知道的。”
时屿试图在沈祈眠脸上捕捉到几分难过的痕迹,但是什么都没有,他当即心痛难忍,意识到,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无法伤害到他了:“你会离开青舟市吗?”
沈祈眠侧头,透过玻璃望向窗外。
依旧是顾左右而言他:“我很喜欢这座城市,如果可以一直留在这里也很好。”
如果可以深埋进这片土地,也很好。
每年下了冬雪,都可以当做是时屿前来看他。
沈祈眠说:“但仅仅是因为我喜欢这里而已,不是因为谁,更不是因为受过什么情伤,这些都伤害不到我,所以不要自己揽责,这不是我的本意,你可以记住我的话吗?”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绝对,与你无关,不要自己揽责。
“你要答应我。”
时屿愈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总是这样,没头没尾,每句话都没办法串联到一起,不知所谓。
但沈祈眠神情依旧,似乎极轻的叹了一口气,气质如同流动的温水,柔软而包容:“那你再好好看看我吧,看清楚我的脸,等明天就把我忘掉,再也不要想起来了,我也不会再记得你了。”
时屿忍无可忍,起身就要走,他不愿意称之为“逃”。
来到门边,便听到沈祈眠的声音再度传出来——
“时屿。”他说:“以后我再也不会来找你了,你放心,这次真的是最后一面,打扰你这么久,我已经很抱歉了。”
时屿想推开门,才发觉自己的手在抖,眼泪落在衣服上,晕开明显的一块深色,但沈祈眠仍在继续:“我不大想看你离开的背影,所以这次让我先走吧,好吗。”
时屿没说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能听到脚步声已在靠近,直到擦肩而过,面前的门被轻轻拉开,吹进一股微冷的风。
在垂下眸的视野里,只能看到沈祈眠风衣袖口的带子在晃动。
沈祈眠终究还是又折返回来,用力抱住时屿,埋在他颈窝,手臂力气大得惊人,只怪不能融进骨血之中,倾尽所有的不舍和心痛,眼底晃动的泪光尽数忍下,在当下,这是独属于他的,真正意义上的告别。
他可以不在意身体,不在意所有疼痛,但是离别终究不同,它可以痛到灵魂深处。
“我走了,小鱼哥哥。”沈祈眠说。
痛到极致后,他放开了手,离开茶室,顺手带上门,停止的脊背终究还是一点点弯下去,心理叠加生理的疼痛让他寸步难行,只好死死按住门的边缘,让里面的人无法打开它,他想到了那个拥抱结束时,时屿的眼泪。
里面的人努力半天也没能将它重新推开,逐渐不再尝试,沈祈眠喘息良久,他们之间现在只隔着一扇门,或许今后就是生与死。
两边都静默着,像是处于某种心照不宣。
至少死前,把最好的一面留给了爱人,今后如果能有荣幸不被遗忘,他希望被回忆起的,永远都是方才的温柔释然,而不是矫情的苦痛和挣扎。
人生至此,他已没有任何遗憾。
沈祈眠放下手,缓慢地退离两步。
终于朝着出门的方向走去,这次没有再回头。
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时屿终于鼓起勇气打开门,外面果然没有了沈祈眠的身影,他仰头往上看,过一会儿才拿出手机。
他给沈祈眠的母亲打了一通电话,在那之前咽了咽口水,将声音里的哽咽和颤抖全部压回去。
“阿姨,你好。”他说:“我和沈祈眠分开了,你有安排人继续跟着他吗?他恢复记忆了,他好像还有些讨厌我。虽然我很想和他永远在一起,维护他照看他一生,但是目前看来,我真的做不到了。只能请你记得多照看他的情绪,多谢。”
时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安排的一切,又用app雇了一位阿姨,填得是沈祈眠家里的位置,让她以照顾起居为理由,盯着沈祈眠的日常。
如果没有异常,不必再联系。
是时候抽身了,哪怕万般不愿。时屿想。
**
他其实说谎了。
沈祈眠一点也不喜欢这座城市,他只是单纯地,不想离时屿太远而已。
三天后,青舟市下了一场小雪。
打开窗,外面的世界尽收眼底。
天空昏暗,冷冽的风吹进来,呛进肺腑深处,混杂着雪花和冬天独有的气味,沈祈眠闭上眼睛,像是感觉不到疼痛,手肘搭在窗沿,任由发丝拂过眼梢,拜一场大风所赐,这场雪下得没有半点美感,也并不震撼。
沈祈眠往下看了一眼,这么高,目测摔下去要当场死亡吧。
他能看到不远处停着几辆加长林肯,又是沈欣然的人。
“小沈,你干嘛呢?”那位阿姨刚从餐厅出来就看到这一幕,又想起时屿的叮嘱,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大冬天的怎么开窗,不冷吗?”
沈祈眠伸手关窗,笑盈盈的,心情还不错的样子:“看看雪而已,阿姨,你什么时候走?”
“不行,我不能走,我是收了钱的。”阿姨一本正经地说:“去吃点儿东西吧,我看你都好几天没吃饭了。”
沈祈眠自动忽略后面的话:“你直接走就行,我不会和你的雇主说的。”
“那不行,万一你出点儿什么事怎么办?”
“不至于,阿姨。”他说:“我不知道你的雇主是怎么和你讲的,说我有心理问题?”
“啊?没有没有,你想多了。”
“不用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沈祈眠脸上表情淡了几分:“我想你应该被骗了,他只是想用这个理由找人监视我而已,你看,下面也都是他安排的人,这是非法的,你说对吗?”
阿姨整个人都傻了,怀疑他在说谎,但沈祈眠语气之真诚让她几乎打消这个想法。
尤其是,他的语气实在过于纯良,过于无辜。
而且长得这么漂亮……
被有心之人非法监视,好像也很合逻辑。
相比没见过面的雇主,她更愿意相信面前这位年轻人。
这么多天以来,自己岂不是在助纣为虐?
沈祈眠心中了然,自知已有成效,故意叹息一声:“阿姨,你还是离开吧,放心,我不会告诉他,而且我会支付双倍工资。只是劳烦你,四个小时后帮我打电话报警。”
“毕竟我现在的处境,如果打110,一定会被他监测到的。”
三言两语,真就把人说动了,毕竟沈祈眠看起来的确非常正常,几天过去无非就是看看书,发发呆,偶尔出去一趟也很快就回来了,除了不吃饭外,一切都非常规律健康。
阿姨都有点可怜他了。
“离开这里吧,如果他向你打电话问起,你就说,你还在这里工作,先不要打草惊蛇。”
阿姨半天才说了声“行吧”,言语犹豫,动作也犹豫,她开始脑补那位雇主的形象……
能这么手眼通天,还能监控别人的电话线,让一个成年人毫无反击之力,不得是个难惹的人物?要是真报警了,被报复怎么办?
这种事肯定不能掺和啊!
沈祈眠送她到门口,补充了一句:“阿姨,别忘了我的话。”
阿姨面色难看,欲言又止,不大忍心拒绝。
不管对方在脑补什么,这一次,沈祈眠直接关上门。
世界彻底清静了。
沈祈眠拿出两张纸,一根黑笔。
当文字落在白纸上时,仍旧会有几分难过,还是舍不得时屿,他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真像表现出来的这么坚强,不知道会不会难过,毕竟时屿总是口不对心。
更怕自己的离开,剥夺了他的快乐。
但是最终,自私的心打败了一切犹豫,沈祈眠写得毫不迟疑,最终将两张纸压在水杯下面。
晚上七点。
他关掉家里所有的灯,包括浴室的。
冷水灌入浴缸,直到溢出,有些水珠落在身上,冰得发抖。
冷水可以让肿胀的速度变慢,只要不超过五个小时,尸体就不会变样,他总归不想自己的尸体太过于丑陋。
他留了遗书,明确写了这是自杀行为,不涉嫌他杀,请求沈欣然赶来后,尽力争取,不要让法医解剖自己的身体。
不过如果调查后发现不涉嫌他杀,警方是不会乱动尸体的。
他有很大的几率可以平静地死去。
听声音,已经满了。
沈祈眠关掉水源,走进浴缸里。
冷水冻得骨头都在颤抖,但是对死亡的咫尺之距让他身体里只有亢奋,任由身体放松下去,水位漫过胸口、喉结、嘴巴、鼻子、眼睛。
身体就只有手指还搭在浴缸边缘,漂亮的面孔整个浸进去,白色睡衣的布料在水中如同云雾,轻而荡漾,他一点点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是一件极舒适的事情。
可即便是心甘情愿的自杀,到临死前,依旧是痛苦的。
水面上有生理性挣扎留下的气泡,一开始还很明显,夹杂着他呛出的水,他放任自己沉进浴缸底部,迈向死亡的深渊。
随着时间推移,气泡越来越少,涟漪消散,他挣扎的痕迹几近于无,瘫软在冷水之中,直到彻底的宁静。
搭在浴缸边缘的手猛然坠落进水中,荡起最后一点水花和声响,随即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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