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按照系统指示走过长廊,途中经过了一个洗手间,镜子裏面映出了一个女人的模样。
微有些卷翘的黑色长发,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她对着镜子拨弄了下额间碎发,总感觉有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
不对,头发颜色和眼睛颜色都不对,她闭了闭眼睛,可再睁开时,依旧是那副陌生的面孔。
所以,这一副身体也是假的吗?
这裏真的是现实世界吗,还是又一个隐藏起来的剧本世界?
她感觉后者可能性更大一点,毕竟系统都说了她只是记忆混乱而不是记忆缺失,没理由看到自己的容貌都会陌生。
系统所说的那个房间在走廊深处。
见她要去敲门,旁边有几人过来拦:“不行,那是控制室,攻略者是不能进去的。”
()说:“我是被系统邀请的。”
几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料到她会说出这句话。
还好门很快就被打开了,系统笑着走出来,一把将她给拉了进去。
“来来来,我们最有潜力的攻略者,你可是第一个能够进控制室的人,可千万不要和管理员说,不然她非得发飙不可。”
系统叮嘱了几句,将身后的东西展示出来,“给你看看我们的设备。”
墙面做成了弧形,镶嵌着一面巨大的半圆形屏幕,无数纤细的电线与管道在后方蔓延,如银灰色的森林,延伸蔓延进黑暗之中。
“正好有一名攻略者正在剧本世界裏——或者说我们比较喜欢这个说法:镜子世界裏。”
系统神神秘秘的:“可好玩了,就跟打游戏一样!你要不要来参观一下,很有趣的哦?”
()在她身旁坐下,系统敲了敲键盘,屏幕却随之亮起,露出了一张极为熟悉面孔。
攻略者站在镜子面前,梳理着褐金长发,与系统聊天说:“你说,我该穿什么好啊?”
系统拍了拍()的肩膀,将她拉过来些许:“穿休闲点吧,之前穿长裙的都被她两天就杀了。”
攻略者:“…………”
眼看攻略者还在慢吞吞地换衣服,系统抬手敲了敲键盘上面的按键,右上角显示出【抽取数据流中】几个大字,画面便忽地开始加速起来。
只见攻略者迅速换好衣服,开车出门,一眨眼都快到签婚约协议的咖啡馆了。
“你…可以操控时间?”
她看着系统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脊骨忽然有些发寒:“你可以加速剧本世界裏的时间流逝?”
“差不多是这样吧,镜子世界中所运算的数据量越大,时间便会越发缓慢。”
系统说,“和相对论中‘越接近质量大的物体,时间流逝越慢’的原理有些类似。”
画面之中,攻略者很快便来到了那间咖啡馆裏,她小心翼翼地走上楼,果不其然,在座位上看到了……那个人。
()的心猛地一揪,腥甜的蔓上喉腔,仿佛有钝刀锔着心坎最柔软的地方,一下又一下,溢出干涩的血来。
楚迟思坐在那裏。
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黑色西装斯文又妥帖,慢慢翻着面前的《结婚协议》。
指尖一松,那页纸便落下。
她拢起细白的手,面上挂着一个客气有礼的微笑,向着攻略者柔声说道:“唐小姐,请坐吧。”
“哇塞,攻略对象这么好看的吗,”攻略者和系统小声嘀咕,“声音也好温柔,我觉得我要恋爱了。”
系统:“…………”
系统扶额,“完了,又被迷惑了。”
楚迟思笑得温柔又客气,寥寥几句话便哄得攻略者签下了协议,在快速流逝的时间下,攻略者很快便准备搬到山顶别墅去。
她兴致勃勃收拾好行李,刚一打开门,就被裏面的状况所震惊了——
只见客厅裏面堆了二十几个粉色汤圆一样的毛绒玩偶,非常嚣张,非常霸气地占据了半个客厅,连电视都被挡住了。
楚迟思蹲在玩偶堆裏面,一个玩偶一个玩偶地检查过去,手中拿着个平板,正仔仔细细地记录着什么。
攻略者傻了:“这…这名攻略对象,脑子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系统也震惊了:“楚迟思这是怎么了,忽然买这么多粉色汤圆干什么?”
()抿了抿唇,没说话。
楚迟思仔仔细细地记录着,时不时还用手在汤圆上揉一下,不过很快便失望地嘆口气。
她蹲在地上,小仓鼠般抱着那个平板,被一堆粉红汤圆给包围住了,更显得小小一只。
楚迟思垂着头,将平板抱得更紧些,细密的睫垂着,喃喃自语着:“都不对。”
“都不是…她给的那个。”
这个眼睛不够圆,那个颜色不够粉,还有绒毛太硬邦邦的,抱起来都好奇怪,一点都不柔软。
那个人就这样走了。
她离开这个世界,回去过自己的生活了,以后可能也再也不会回到这裏了。
楚迟思看着一堆粉色汤圆,指节摩挲着平板,眼眶看起来红红的,像是没睡好,也像是被人欺负后的委屈模样。
而自己,就连她买的玩偶都找不到了。
正说着,管家又搬着几个箱子走过来,长长嘆口气:“楚小姐,我已经基本把市面上所有的卡比玩偶都买过来了,您看…?”
楚迟思垂着头,她咬着一丝唇,压出道细细窄窄的白痕后,才轻声说道:“先放着吧。”
时间继续快进着。
期间,攻略者好几次试图与楚迟思靠近,与她搭话,都被对方客气有礼地回绝了。
她微笑着,站在死寂般的阴影中,仿佛筑起一道厚厚的墙,任何人都没法靠近。
“我感觉这进度遥遥无期啊,”攻略者和系统抱怨说,“楚迟思虽然很客气,但明显对我一点好感都没有啊。”
系统默默抬头,看了眼屏幕上面明晃晃的【好感度:-1000】,心虚地说:“再,再接再厉嘛。”
这可不是有没有好感度的问题,而是目前楚迟思恨透了你,恨不得把你活剥了扔海裏喂鱼的问题。
日子又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天,攻略者一直试图找理由接近楚迟思,但无一例外全都扑了满鼻子灰,又烦躁又懊悔。
她气得和系统抱怨半天,一晚上都没睡好,凌晨三点气冲冲地打开房门,准备去煮点面条。
厨房没有开着灯,却有些亮光。
冰箱的冷冻室被人打开了,地面上铺满拆开包装的巧克力盒子,楚迟思抱着膝盖,就这样坐在一片狼藉之间。
()呆住了,心裏好堵。
不…不对啊,楚迟思明明是最爱干净,最爱整洁的,她喜欢把所有东西都排列整齐,一点灰尘都不能沾到。
冰箱嗡嗡运转着,淡蓝色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洇湿了浓长的睫,一颗颗向下滴落,在眼下滑出一道淡淡的痕。
恍然间,有些像是泪水。
“我到底…在干什么,”楚迟思缩着身子,五指没入发隙间,声音颤抖着,“我……”
巧克力盒被拆的乱七八糟,她整个人也是乱七八糟的,也不看是什么味道,随便抓了好几颗巧克力就往嘴裏塞。
“咳,咳咳——”
她一下塞得太多,甚至都呛到自己了。楚迟思跪在满地狼藉之间,用手撑着才不至于滑落,咳得血都快溢出来。
巧克力应该是甜的才对,为什么尝起来这么苦?这不对劲,不符合生活常理。
她一边咳嗽着,一边往嘴裏继续塞,塞到空落落的心裏面终于有一点点堵塞。
那无边无际的孤独,不可言说的寂寞,填满了她的胸膛,充盈着她的肺腑。她被撑满了,要撑不住了。
“…你这个…骗子……”
楚迟思捂着了头,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被窗沿涌进来的阵阵风声,给缓缓地盖了过去:“你是个骗子。”
她哽咽着:“你真的走了。”
攻略者被楚迟思这一幅模样吓到了,根本都不敢往前走,看她半天没有动作,赶紧偷偷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间裏。
不过,第二天再见到楚迟思的时候,她又变回了那副冷淡疏离,没有什么表情的模样,看都懒得多看攻略者一眼。
所谓“转机”出现在第五天。
这一天,楚迟思破天荒地没有去Mirare-In,而是坐在餐桌上,看着两个白色的马克杯发呆。
那是两个纯白色的马克杯,上面什么花纹都没有,楚迟思却盯着看了很久,用手指轻轻摆弄着。
看得攻略者都有点好奇。
所以,等楚迟思离开之后,攻略者便偷偷来到餐桌旁,拿起其中一个马克杯掂量。
“真奇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杯子而已啊,”攻略者拿起杯子晃了晃,“没什么特别的。”
她满不在乎,随手将杯子一放,却不小心放在了桌沿上。紧接着,“哐当”一声脆响。
马克杯摔得四分五裂。
攻略者面色一下子变得苍白,眼看楚迟思推开书房的门,一步接着一步踩着楼梯,向自己慢慢地走了过来。
楚迟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瞥了眼被摔碎的马克杯,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蹲下身子来,慢慢将碎片拾到手裏。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攻略者也连忙跟着蹲下来,刚想伸手帮忙来捡——
陶瓷边角一划而过,尖头对准了她的眼睛,吓得攻略者一颤,不敢再动弹了。
“不要动我的东西。”
楚迟思微笑着,指节攥着那一块陶瓷碎片,皮肤被割破,几滴血液涌出,染红了白色的瓷片。
攻略者面色惨白:“血,血——”
楚迟思却只是一笑,松了松手中的瓷片,眉眼弯弯的,“你很害怕血液?”
攻略者忙不迭点头,“我,我有点晕血,你快点包扎一下吧。”
楚迟思柔柔笑了一下,她拿着那片尖锐的瓷片,向攻略者走近几步。
刀尖抵上了她的咽喉,向裏压制着,上面还沾着楚迟思的血,缓慢地划出一道血痕。
“……真是没意思。”
楚迟思轻笑了笑,目光深不见底,“你们找的人,可真是越来越没意思了。”
那瓷片被收了回来,攻略者惊恐不安地捂着喉咙,可楚迟思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反手握住了瓷片,如墨长发被拂开,抵上了那细白的脖颈,向裏慢慢压去。
攻略者傻了:“你,你要做什么?”
“去和你背后那一位观察者说,”楚迟思轻笑着,“我觉得这次循环太无聊,想提前结束了。”
“等等!楚迟思这是要干什么?”()猛地站起身,指向屏幕,“她这是要——”
“你看着就是了,”系统声音平静,“楚迟思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瓷片向裏一压,溢出血来。
【——】
画面顿时被模糊了,大片大片的红色汹涌似浪潮,瞬息间便染满了屏幕。
在一阵嘈杂的,混合着攻略者尖叫声的噪音之后,循环结束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面色有些苍白,声音颤抖着,“不应该是攻略者死亡,循环才会重置吗?”
系统瞥她一眼:“我有这么说过吗?”
她抿着唇,摇了摇头。
“我很早就和你说过了,楚迟思是这个世界的核心,她支撑着整个程序的运转。”
系统拢着五指,声音残忍而平淡,将血淋淋的事实慢条斯理地撕开:“所以,只有当她‘死亡’的时候,循环才会重置。”
喉咙裏却像是有火在烧,不剧烈,不炽热,只是慢慢燃烧着,烧干净肺腔中所剩无多的氧气。
第一次循环被杀,枪声只是“响”在自己头顶上,她却错以为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而第二次循环中,她虽然主动扣动扳机,可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便对此一无所知了。
她嗓子哑了:“我想去一下洗手间。”
“嗯,快去快回,”系统向她招招手,“等你回来之后,做下一次的攻略者如何?”
()匆匆点头应下,快步来到了穿越局的洗手间中。。
这裏空无一人。
()深深埋着头,微弓起身体,十指紧紧扣着洗手臺,闭上了眼睛。
“楚…迟思,迟思……”
头愈发疼痛了,她抬手抵着额角,有些近乎于恶狠狠地摩挲着,将疼痛一点点沉入肺腔之中。
【自己】不能被他人发现身份。
【鹿任嘉】是个僞装的假身份。
【楚迟思】是自己要保护的人。
【注意事项】缺少了一些东西。
系统说,我需要一个“锚”才能将杂乱的记忆串联起来,但如果我能借着假身份进来,我不可能不知道“锚”的事情。
所以,我会将“锚”设置成什么?设置在哪裏才能轻而易举地看见?
握着洗手臺的越来越紧,越来越紧,骨节都用力得泛白。她闭上眼睛,不顾一切地回想着自己的身份。
朦胧之中,似乎有人对自己说:
“镜中世界极为凶险,你可能会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自己的身份。过去的记忆被全部混淆,杂乱无序地堆在脑海裏。”
“但是,有一件事情你绝对不能忘记,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要牢牢记得这件事。”
【要牢记,你一直爱着她】
喉腔涌出血来,她用力锤向镜面,“哐”的一声巨响,裂缝从最中心蔓延,如蛛网般层层扩散,层层碎裂,层层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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