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爱意萌醒
宋珺修说饿死不如被他打死, 因为长痛不如短痛,让云枝自己选。
云枝选择不痛,老老实实地吃饭。
他饿极了,吃得比喂得快, 为了方便宋珺修喂饭, 偷偷将被子掀开了一些。
这样也让他可以更多地看到宋珺修。
从下到上, 以此是黑色长裤, 漆皮金属扣男士腰带,修身浅灰色羊毛衫……
穿得像个人一样。
云枝几乎怀疑他没死, 单纯吓唬自己了。
他眯了眯眼睛,有些狐疑。
可是宋家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地吓唬自己吗?
没必要,就算宋珺修想, 宋老爷子也不会愿意吧?
宋珺修大约是真的死了。
哎……
但他对自己还是很心软的。
还心疼他挨饿。
吃饱喝足,云枝意识到宋珺修心里仍然有自己,顿时又没那么怕了。
他向来如此,没头没脑没心没肺。
云枝一双杏眼转了转, 胆子又大了起来。
“珺修哥……”
男人立在他身旁, 刚将勺子放回吃干净的餐盒后, 听到云枝忽然变换的语气和声调, 眉头一跳, 神情漠然转回头来。
一只霜白胜雪的手犹犹豫豫地从被子底下探出来, 在宋珺修的注视中捏住了他的袖口, 声音清甜:“你喂我吃饭累不累啊?”
云枝像稚嫩的野生枝条, 给点阳光就又灿烂了起来, 见宋珺修还心疼自己, 便又不那么怕了,想动脑筋。
“珺修哥, 你是僵尸吗?那你下葬以后还回家吗?”
宋珺修看着被子被顶起来的圆润弧度,情绪不明地问:“你希望我回家吗?”
“我做鬼也每天晚上陪枝枝睡觉,枝枝愿意吗?”
云枝顿时噤了声。
他不敢想每天半夜宋珺修站在他床头的样子,悄悄在被子底下抠手指,不说话。
下一瞬,有一只修长的手臂探入被窝,不等云枝反应过来,身上的被子就被完全掀开,扔得远远的。
云枝仿佛被撬开贝壳的蚌肉,惊慌失措地仰起头,猝不及防看到宋珺修的脸。
他盯着那张骨相流丽表情冷漠的脸看了一会儿,愕然地道:“珺修哥,你真的像个人一样,你不会没死吧……”
下一瞬,他被掀翻在床上,腰部以下一凉,云枝下意识去保护自己的皮肉,但还是挨了好几下,于是顾不得问东问西,又哭叫起来。
他心里很委屈,如果宋珺修还活着,他肯定希望他回家的。
愿意和宋珺修待在一起,如果宋珺修能陪伴他云枝也不想去找别人玩。
其实他没那么想玩,只是不服宋珺修总是管束他,所以想偷偷做些违逆他的事,还有……孤独。
云枝时常感到孤独,也不知怎么了。
这个毛病是从和宋珺修在一起之后才有的,以前云枝和宋珺修在家的时候,每日天刚亮起,云枝便能感觉到身边人起床了。
他起床,洗漱,去楼下吃早饭,云枝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又要去上班,云枝知道,所以连床都懒得起。
在家里,云枝自由地睡到半上午,刘姨就已经准备好了他想吃的东西。
这应该是最幸福的生活了,云枝前半生想都不敢想,可明明这么幸福,他醒来后却总觉得失落。
特别是在床上舒展身体时,他总能碰到床的另一边,那块区域已经散去了宋珺修的体温,却仍然残留睡过的痕迹……
不过这种失落在吃过喜欢的早饭之后就好了,云枝也不会去多想让自己难过的事。
*
在宋家和“僵尸”宋珺修一起守灵四天后,七日的守灵结束了,到了给宋珺修送葬的日子了。
当天晚上,云枝就睡不好觉了。
宋珺修没有变成青面獠牙的模样,云枝虽然还是怕,但也不躲在被子里了,他也躲不了,一有想躲的势头,云枝就下意识屁股肉疼。
宋珺修的手修瘦美丽又有力,打人太疼了,在受疼和受惊之间,云枝选择了后者。
“珺修哥……”
他们还是像以前在家里一样睡在一起,半夜里,云枝翻来覆去睡不着,推了推身侧的人。
“你明天会被火化吗?”
他忽然想起来人死了得火化。
如果宋珺修被火化了就什么都没了。
一股窒息感在心头凝聚,云枝闭眼缓了缓才上来一口气。
他重新睁开眼,见宋珺修正在看着他,那双眼深邃平静,情绪内敛,不易被看透。
“不怕我变成厉鬼活尸了?”
“……怕。”
在一些鬼故事里也有说,有些带着怨气的尸体会在棺材里尸变,十分恐怖。
“那……以后你的鬼魂还在吗?”
宋珺修闻言语气转冷,“云枝,非要我从你身边彻底消失才能满意?”
云枝愣了愣,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云枝索性不说话了,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他不说话,宋珺修也不说话。
寂静的夜晚,云枝想起爷爷了。
云枝很小的时候,和云枝爸一样混账的爷爷就死了,灵车上午来拉走尸体,中午便将火化好的骨灰带了回来,装在小小的骨灰盒子里由云枝奶奶带回来。
一个人就这么彻底消失了。
明天宋珺修也会这样吗?
他闭着眼,一动不动,像已经睡着。
宋珺修躺在他身侧,也是一夜未动。
就这样直到天明,云枝感觉到身边的男人起身下床了,
接着是宋珺修熟悉而沉稳的脚步声。
等人出去以后,云枝缓缓睁开眼。
他要去哪?
僵尸又不用工作……
今天好像要阴天,初晨的天际泛着青色,没有红润的日出云,云枝一夜未眠,头脑胀痛,心里也沉重。
宋珺修起先怀疑云枝在装睡,他一直等他装不下去的时候,但云枝一夜没有变换姿势,竟然像是真睡了。
真睡了,宋珺修也不想去吓唬他。
宋老爷子今天回来了,此前他非要设计这样一场丧礼“冲一冲家里的病气”,今天回来了,让宋珺修去见他。
养了一段时间的病,宋老爷子又精神矍铄了,俨然又能活几年,“珺修,用你的名义给我冲冲病气,辛苦你了。”
宋珺修没说什么。
此前宋老爷子扬言自己要死了,非要搞这一出,宋珺修本是不肯,宋老爷子于是拿出一副将死的模样指责宋珺修不孝,盼着自己死。
宋珺修没办法只能答应。
见儿子不说话,宋老爷子喝了口热茶,语气慈蔼,“用你的名义是为了避谶嘛,你年轻,爸爸就不一样了,万一成了真就不好了。”
宋珺修看他一眼,宋老爷子怕他说出自己不爱听的话,连忙换了个话题,“听说小云非要回来看你?呵呵呵,我就知道他心里很有你,我的老眼明得很。”
“等过了今天你们就和好吧,现在你就去把小云叫来,我叮嘱他几句。”
宋珺修抬手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再等等,他还没醒。”
两个小时后,宋珺修从宋老爷子那里回来。
但还未走到门口,就见到灵堂的雕花木门敞开着。
宋珺修加快脚步,进了室内一看,只看到休息室的被子掉在地上,云枝的人已经不见了。
*
云枝这回真跑了。
他不分东南西北,也没向别人求助,左一头右一头地转了两个小时才跑了出去。
但云枝并没有去哪里,他浑浑噩噩地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脑子里不断回响着一个人的名字。
呆愣的样子让几个出租司机前来询问。
云枝随便上了一辆车。
“去哪啊小弟弟?”
云枝回过神来,这才想起自己没说目的地。
“我回家,去……”
他报完位置,回头远远地看了眼宋家门楼,神情忧郁地沉默着。
云枝的心里在想一个人,但是不想看到他。
他不想看宋珺修火化下葬,非常抗拒今天的到来……
“有火吗?”
这句询问让云枝陡然一惊,“火?什么火!”
司机见他受惊的样子也吓了一跳,犹手里的烟一抖,语气犹豫:“我想抽根烟,打火机没火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云枝:“小弟弟,你怕火吗?”
原来是打火机……
“不准抽烟!”云枝心里烦躁,罕见地发火,“不然我不坐了。”
“好好好……”
见他精神紧张,司机连连答应,把烟放了回去,没再提到“火”。
云枝听不得这个字。
今天果然是个阴天,云翳浓厚,路边写字楼的玻璃墙没有光线反射显得黯淡深沉。
云枝一路看着,觉得它们像一个个匣盒一样,心中压抑。
昨天一夜没睡又一早坐车,车里还有烟味,云枝头疼得厉害,还想吐。
他强忍着所有不适,下车时已经面无人色,云枝也不是第一次通宵了,但今天格外难受,他靠在院子的栅栏门上干呕了几下,又缓了好几分钟才有力气直起身。
家中阿姨都被宋珺修放假休息了,空无一人。
没关系,云枝也感觉不到饿,他独自回到楼上,在自己和宋珺修的那张床上悄无声息地躺着。
云枝也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这张床上还残留着宋珺修的气味,即便被换过床单被套,还是有。
嗅着他的味道,云枝不由自主地闭上眼,做了一个关于宋珺修的梦,醒来满脸湿冷,呼吸都是哽咽的。
头也更疼了。
宋珺修火化了吗?
醒来的第一件事,云枝想的是这个。
他火化我也没去,肯定更恨我了。
他还在吗?
“珺修哥……”
不知怎么想的,云枝对着空荡无人的室内小声叫了一声。
当然不会得到来自宋珺修的回应。
云枝静坐了一会儿,心里从未有过的难受。
他忽然从床上起身,逃离了宋珺修的气味。
他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在家里翻找起来。
书房,衣帽间,卧室,云枝漫无目的地翻找着,想带点东西走。
将东西回到卧室后,云枝想找个箱子把东西打包,他去储物间拿了个小行李箱,回来后想把两人的枕头也带走,但走到床边后,忽然看向了床头柜。
床头柜有个小抽屉,宋珺修不用,里面都是云枝收集的一些心爱的小东西。
将抽屉打开,在一堆珍珠胸针,宝石纽扣,金银小饰品中,云枝第一眼看到一个首饰盒。
那是一对铂金双旋戒指,闪亮如星,熠熠生辉。
当时销售极力推荐的时候说什么来着?
哦,云枝想起来了。
他说这对戒指的含义很好,紧密相拥,命运相逢。
云枝打算买了送给宋珺修的,但一直没送出去……
*
云枝这次不告而别,让宋珺修真正地生气和失望了。
既然云枝认为自己真的死了,那今天“送葬”的日子,他能这么决绝地离开自己……
他不是不可以接受云枝的不爱,但不能接受他真的一点心都没有。
见到人没了,宋珺修几乎第一时间就想给云枝打电话,告诉他这一切,让他老实滚回来。
但电话拿起来,手指因为愤怒颤抖地点在屏幕上时,他又觉得自己可恨,一次次地……
真难看,宋珺修。
都是你惯的。
但……
“先生,枝枝他,去找他吧……”
刘姨在身旁劝的时候,他狠狠闭了闭眼,喉咙间的涩感带着肿胀的酸意。
最后一次了云枝……我一定是最后一次找你。
他到处找人,找了很多地方。
云枝此前常去的餐厅,酒吧,最爱逛的店……都没有。
就连他以前打工的餐厅都找了,也说没见过人。
能躲到哪里去?
宋珺修没想到,云枝离开他后竟然回了家。
甚至在家里待了不短的时间。
接近傍晚时,宋珺修独自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中,几乎第一时间,他敏锐地发现云枝带走了一些小东西。
他有什么要带走的?
宋珺修先是去了一趟卧室。
以他对云枝的熟悉,他回来一定先去卧室。
他猜对了,但更多的是出乎意料。
云枝给他留了东西。
因为这样东西,宋珺修在卧室待了足足数分钟。
随后他从卧室走出,在这套面积不大,但装修实用便于生活的小别野中转了许久。
这个他和云枝住了两年的家。
“傻子。”
他忽然低声道。
书房里有一个保险箱,上次他当着云枝的面打开了,然后把那张数额巨大的礼金卡放了进去,再没有关上。
他“活着”时,云枝不敢拿,现在也没拿。
拿走了他放在办公桌上的钢笔,那支笔是宋珺修随手买的,但他用得顺手,最少十年了。
还拿走了他随手乱写的废纸,其中有一张是出国前,他们感情还好的时候,宋珺修给云枝画的火柴人画像,云枝当时嫌他画得丑,还在自己旁边报复地画了一个宋珺修……
衣帽间的柜门也打开了,他的几件衬衫不见了。
还……给他留了东西。
宋珺修重新回到卧室。
29/48 首页 上一页 27 28 29 30 31 3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