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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祈仍在吻着他。
是自己的身体变热了,还是他的嘴唇变凉了?陆英嘉分辨不出,只觉得那一点点的肌肤相触似乎变成了痛苦唯一的出口,甚至主动张开一点点嘴唇,让对方的舌头侵入进来。
临祈的舌头好像比一般人的长和窄,能轻易地安抚他每一个痛处。陆英嘉刚觉得安心了半刻,另一股能量却又紧接着强力地冲了进来!
阿翠的恨意比起凤凰更甚,因此即便是相对温和的木能量,也充满了霸道的气息,一下就勒紧了他的脖子,让他刚找回节奏的呼吸瞬间断了。
“临祈……”趁对方让他换气的功夫,陆英嘉紧盯着他问道,“你为什么要……”
“为什么要让你变强吗?”
临祈只缓冲了几秒钟就再次搂住他,把接下来的话语转换成了识海中确凿无疑的字句,用相贴的额头渡给了他。
“因为我们的关系不是玩笑。我绝对、绝对不会让你再受到它们的伤害。”
所以快点变强吧,快点变成那个纵横辟阖、横扫千军的模样……只有那样的你才值得我恨,才值得我亲手去摧毁。
一片枯黄的梧桐叶落到了临祈的手心。他低头端详着盘腿坐在火焰中吸收阿翠能量的陆英嘉,缓缓将叶子捏成了碎片。
虽然人类或许无法接受——但在妖怪的世界里,恨永远比爱强大和长久。
火焰慢慢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形状各异的树根和藤蔓从地底生长出来,将两个紧紧依偎的身影缠了进去。还能行动起来的队员都绷紧了神经,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卵一样的大家伙,生怕里面跳出一个毁天灭地的怪物来。
这一盯,就是一天一夜。
虽然两个妖怪肯定已经被消灭,但庭院的结界还是坚硬如初,他们没能让增援进来。几个体力不支的已经倒下,只有刘莉莉还紧攥着几张符咒硬撑。
“噼啪!”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蛋壳破裂一般的清脆声音。她一下子站起来,只见最外层的藤蔓开始出现了断裂,随后纷纷脱落,但并不是枯萎,而是像种子一样重新融进了泥土中。
随后展开的是树根——百年之寿的梧桐树,粗壮的树根早已钙质化,缓慢向外翻开的时候犹如一朵绽开的莲花。随后那些灰色的外壳仿佛沉淀多年的回忆一般慢慢剥离,露出青绿色的内里,再朝着地底收进去,变回了一株亭亭的小树。
两名青年安静地躺在树下,浑身湿漉漉的,宛如一同离开母体的双胎婴儿。他们身上散发出一样的金绿色光芒,手也紧紧牵着,神情无比安详。
刘莉莉望着他们几乎同时起伏的胸口,把符咒收回了口袋里。
大哥总有一天会为自己的这个策略后悔的,她想。
被送进灵异人士专用的病房后,首先醒来的是临祈。
他已经深谙人类审讯的原理,左一个不记得右一个不知道,天王老子来了都拿他没办法。更何况这次他让陆英嘉吸收能量的方式有点特殊,身上的妖气都被对方分去了些许,刘莉莉就算把眼珠子从眼眶里瞪出来也看不到异常。
不过他们最关心的也不是他。在陆英嘉苏醒后,吵吵闹闹的医生和警察便把他的病房围得水泄不通。刘莉莉好心为他开了一扇窗子,于是他便日夜不停地盯着那个方向。
其实两人的身体都无碍,毋宁说是比之前更健康了,陆英嘉一睁开眼就觉得耳清目明、神清气爽,感官都敏锐了几倍,能闻到几条街之外的栀子花香。
他自我感觉阿翠的木能量对自己的影响更明显,但凤凰的强大也不容小觑,刘莉莉第一次和他切磋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念诀,仅靠瞬间的能量释放就把对方掀翻在了地上。
陆英嘉坐在病床上一脸呆傻,倒是刘莉莉淡然地爬起来扯掉了烧焦的衣角:“这才有点‘门’的样子。”
当然,他们之前问他最多的问题是怎么吞下两个妖怪的心尖血的。陆英嘉十分窘迫,又不好意思说是临祈硬喂给他的,半天憋出来一句:“感觉……不喝的话有点浪费。”
其实那东西如果只是摆在他面前,他是绝对不会去碰的。临祈应该也是算准了这一点,才会……
在第三天,他被批准拿到手机和下床走路。陆英嘉望着未接来电心凉了半截——他原本跟陆宁说好只带临祈来玩五天,如果按照原计划,她现在应该已经坐在家里等自己了。
但他和临祈的一大堆捉鬼装备甚至还扔在房间里没收拾!再带着这一身狼藉回去,她非把自己的皮剥了不可。
陆英嘉颤颤巍巍地拨通电话,等着对面先开口。
“喂?你小子到底在干什么,一天了都不接电话,我要担心死了知不知道?!”
不出所料,陆宁上来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质问,但她的后半句话却让陆英嘉愣了神。
“身上还有钱吗?我可能还得在老家这边待几天,你外婆的病好了。”
“什么?好了?之前不是说……都快不行了吗?”
陆宁并没有骂他“怎么不盼老人家点好”之类的话,而是以平静的语气说道:“是啊,好了。她的病一直很不稳定,这边的医生也从来都说不清楚,只是让我留下来多照顾她几天。”
这边的医生……吗?
不管是从她的话还是陆英嘉自己的思考里,都察觉得出这并不是什么医学奇迹。陆宁之前那么紧张地让他不要去庙里,但他真的从战场上回来之后,外婆的病却好了,这怎么看都不可能是巧合。
他已经问过很多次了,但陆英嘉明白,有些事情陆宁并不想现在就告诉他。
既然如此——他握紧了拳头——那就自己去寻找答案吧。
“知道了,妈,替我祝外婆早日康复……对了,警察那边说面包店可以正常开门了,那个炉子我帮你扔掉了。”
“好啊。”陆宁笑了起来,虽然明显听得出有些疲惫,“有生意你就做吧,看看你现在有多大本事。”
生意自然是没有的。发生了那么惨烈的案件,平日说说笑笑的女店主又还在外地,尽管警戒线已经拆除,但居民们还是心有余悸地绕着店门走。出院的那天早上,陆英嘉和临祈坐着公交晃悠悠地回到店里,打开大门,仔仔细细地擦去积攒了好几天的灰尘。
临祈任劳任怨地跟在他背后帮忙,直到整个店面被打扫得焕然一新。之后他就坐在柜台后面迎客,陆英嘉自己钻进后厨,不一会儿就有小麦烘烤的香气飘了出来。
少了一个烤炉,陆英嘉的动作又不熟练,货架只摆上了不到三分之一,冷柜更是空空如也。尽管如此,到了下午,那些包装精美的面包也没有一个被买走。
“我妈当学徒的时候,有时候能从店里带回来卖剩的面包,每当遇到那种日子我就觉得特别幸福。”
陆英嘉一直在货架边坐着,临祈也不打扰他,静静地望着天空变成淡淡的橙色。过了良久,他突然随意地拿起一个包装袋扔给临祈。
话一出口他又反应过来自己卖惨卖错了地方,临祈可能从小到大都没吃过怎么面包。心虚地转过头,只见对方笑着拆开了袋子,双手像捧着一份珍宝。
“我父母还在的时候,他们去田里干活,我就跟在后面抓田螺、小鱼……有时候他们教我认山上新鲜的野菜,我也是这个心情。”
……这是真的吗?
数不清的疑惑在陆英嘉脑海中打转,他觉得身边的每个人都在隐瞒着他什么,可是他们的理由却又都那么冠冕堂皇——为了他好,为了他变得强大,为了让他心无旁骛地去拯救世界。
他仿佛被封在一个巨大的培养舱里,被强制隔离开过去与谜团,只被期待着合格出厂的那一天。
可是,这原本不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吗?
“临祈,多的话我也不问你了。”陆英嘉慢慢抚摸着袋子上的褶皱,“我只问你——你和他们是一伙的吗?”
“不是。”临祈毫不犹豫地回答。
“你都不问问‘他们’是谁?”
“反正肯定是让你不太爽的人吧。”临祈的目光从他的指尖流连到他的脸颊,“不管你说的是谁,我都不是那一伙的。或许我之前跟你说的有一些谎话,但在遇见你之前,我一直只是一个人……这点确凿无疑。”
他的眉眼中依然带着笑意,但陆英嘉却从其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寂寥。
他突然抓起店门钥匙,用目光示意他出了门,狠狠摔上“暂停营业”的牌子。
“去哪?”临祈有些懵。
“带你去玩啊。”陆英嘉理直气壮,“再不玩,我妈就真的要回来了。”
第81章 “公路旅行”
“为什么你带我出来玩是我骑车?”
“因为我不会骑。”
“可你不是说电动车带人违法吗?”
“……这里晚上六点以后不管。”
经过半学期送外卖的历练,临祈的电动车已经骑得驾轻就熟,而陆英嘉对F市的道路更为熟悉,在后座指指点点,带着他避开了大多数摄像头,离开市区主干道,隐约开始听到了呼啦啦的风声。
高大的椰林被他们抛在身后,电动车驶上一条刷着彩漆的公路,马达的突突声逐渐软化成温柔的呜咽,最后完全停了下来。陆英嘉摘下头盔,只见临祈转过了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护栏后的世界。
那是一片真正的海。
首先看到的是水,一望无际的水。夕阳如同一块巨大的橙红色墨彩,被水波和天空层层漾开,在他们头顶铺上奶油色的帷幕,又在水面洒下大片的碎金,起伏着朝着世界尽头铺展开去。沙沙的潮声和风声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包裹起来,带着凉凉的水汽吹动他们额前的头发。
扑哧一声,陆英嘉打开了一罐路上买的汽水,从背后递给他。
“你以前应该很少来看海吧?”
“嗯。”临祈接过罐子喝了一口,辛辣的气泡瞬间冲进他的口腔,他又低头盯着近在脚下的浪花出神。
不是很少,而是从来没有。几百年里他大部分都是待在崇山峻岭之中,睁眼就是仿佛永远逃不出的密林,只是从他人口中听说过海。
“你是在海边长大的?”
“也不算吧,公共海滩人很多的,而且要收门票,我小时候也就去玩过几次。”陆英嘉说,“这条沿海公路也是最近才修起来的。”
“我从来没看过海。”临祈又笑了一下,“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海在他的想象里不过是一片大一点的水塘,但直到亲眼所见,他才真正知道无边无际是什么概念,才知道这世界上真的还有他无法理解和到达的地方。
一切都是不一样的。会带自己来看海的他也是不一样的。
他盯着连绵起伏的波涛,陆英嘉也盯着他的背影。黄昏的色彩从他们中间流淌而过。
突然,一辆冲入观景道的摩托车呼啸着擦过他们身旁,还示威似地大声按了两下喇叭。临祈闻声示意陆英嘉坐上来,猛地把油门提高了一个档。
“喂,你要干什么,临祈——”
两人的汽水全洒了出来,陆英嘉慌张地把罐子扔向垃圾桶,回过身条件反射地抱住了临祈的腰。
他的衣角被风吹起,肌肉一如既往地很结实,而且被傍晚的太阳晒得滚烫。
“你是变温动物吗?身上怎么一会冷一会热的。”
临祈僵了一下:“我没想到你家这边这么热。”
“那你开这么快是为了吹风吗?喂,那是改装车,我们的马力追不上的——”
临祈骑的就是一辆共享电动车,但陆英嘉惊讶地发现他们和摩托车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不一会儿他就知道了原委——电动车的轮子底下飚出了金光。
“临祈同学,不能在麻瓜面前使用魔法噢。”
话虽这么说着,他却分出一只手按住坐垫后方,路人一晃眼甚至看到了他们的车后面出现了助推的火团——然后一辆小黄车就那样大摇大摆地从大叫的摩托车旁边窜了过去。海风把两人的刘海都掀成了大背头,陆英嘉一只手得意地抱着临祈,一只手按下墨镜吐出舌头,朝摩托车上的人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
一直到达公路尽头的转弯处,两人才停了下来。
这里拐弯以后依然是海,不过通向的是一座景观岛, 非机动车不能上桥。直走过去则会通向货运港口,每天有数不清的巨轮在这里进出,吊塔上的灯光彻夜通明,暗色的海水里倒映着几粒彩色的光点,遥远得仿佛航行在宇宙。
陆英嘉从车上跳了下来,扶着栏杆远眺,沉默不语。
临祈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见通往城区的方向隐约能看到几栋熟悉的大楼。“西港一中?”
陆英嘉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点头,突然笑起来:“哎,你想不想知道阿锐说的我被男的表白是怎么回事?”
临祈老实地说:“如果对你来说不太舒服,那就不要回忆了。”
“不,我就要告诉你。初中的时候吧……那会儿不是腐文化刚刚流行嘛,看到有走得近的男生,年级里就有人开玩笑说他们在搞基。我初二的时候参加学校文化节的相声表演,我的搭档初三,有段时间我们天天一起排练,就被人说成在处CP,甚至表演当天都有人在台下起哄……后来我们被教导主任约谈了,我倒觉得没什么,结果他一出来就跟我表白,说自己是真的喜欢我,无论谁阻拦都不会放弃。
“我那时候也是真的傻/逼,想着他都那么认真就谈谈试试呗,况且他也长得挺帅的……也弄得煞有介事的,隔三岔五一起去看电影、逛街什么的。结果到他毕业那天,直接就找到班门口把我甩了。”
尽管陆英嘉已经尽力维持了云淡风轻的表情,但要是那个汽水罐子还在他手里,临祈毫不怀疑他会把它捏碎。“甩就甩了呗,结果QQ还没删我,没多久我就看到他和另一个女生在重高的合照,说是早就约好和她考同一个学校了,家里人甚至都见过面……我在他评论里阴阳怪气,立马来找我,说可以给我钱,让我把合照都删了别乱发,还说学校里喜欢我的体育生很多,我可以随便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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