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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突然出现在村子门口的,就像你们一样。”杨叔描述着那个猫吉村人,“我们只和他们村管旅游的人熟,所以没人认识她,但她直接就走进村长办公室,点名要找我侄子,说再不治疗的话全村人都会倒霉。”
“村长怎么说?”
“他是大学生,不信这些东西的……但他上、上了一次山就不见了,警察到现在还没找到。”杨叔颤抖了一下。
这里的很多房子都是吊脚楼,走到杨小敏家楼下的时候,三人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草药味。那和他们之前闻过的任何味道都不同,第一口极有攻击性,但闻多了又让人昏昏欲睡。白色的烟尘从房子的各处冒出来,十分呛人。
他们顺着梯子爬上二楼,杨叔刚要给他们指方向,一个女人就推开门,从杨天华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裹着深蓝色的三角头巾,身披布满蜡染图案的长袍,耳垂和手腕上的银饰都大得夸张,正是禹族传统服饰的典型特征。她的嘴唇用草药染成了深色,瞳孔也极黑,缓缓在两个外来者身上打量了一圈。
陆英嘉瞬间倒吸了一口气——他们所感受到的阴气,正是从这个女人身上传来的!
他立刻退后了一步,手里紧紧攥着符咒,先发制人地问:“你是什么人?”
女人轻轻摇了摇头,用口音极重的普通话说道:“不要着急,我能看出来,你们和我是同行。”
杨叔的肩膀一下子松懈下来。
陆英嘉很警惕:“那你怎么会——”
“觉得我身上有东西很奇怪吗?那是因为我们和你们‘看事儿’的方式不一样。”女人立刻就发现了他的困惑,“进来吧,我是知道你们会来的。”
女人说自己叫阿娜,陆英嘉问她是不是猫吉村的,她也点头了。
“我是我们村子唯一一个做这行的人,是我阿妈传给我的。具体的方法不能告诉你,你只需要知道我还是个人,不是鬼或者妖怪。”
她接着就向两人展示了自己的智能手表——有呼吸有心率,陆英嘉一看到这么现代化的东西就把疑虑放下了。想来也是自己刻板印象,猫吉村又不是贫困村,凭什么认为这种大山里的巫师就要过得像原始人?他自己还在网上直播呢。
“你说知道我们会来,是什么意思?”
三人来到床边,看见了被猴妖咬伤的杨天华。
他整张脸都是灰绿色,盖着白被子,只有患处暴露出来,看上去已经是半个死人了。阿娜在他的手臂上敷了厚厚的一层草药,床前用红色液体画了几个咒文,还点了三个炉子,都在不停吐出白烟。
她捧起一个放在地上的小坛子,脸色平静。
“这个村子出事情,我都能知道,只是如果他们不请,我就不会来。那天我阿妈看星星,告诉我这边恐怕要坏事了,我得去救人,但我一个人处理不了,会有人来帮我。”
这就和他们的占星术差不多。陆英嘉抱起了手臂:“村子外面的猴妖已经被我们解决了,算吗?”
“不止是那些东西,村子里还有。”
“最多就是几个小鬼吧,这你也解决不了?”
阿娜摇了摇头:“不是那些,阿妈说,要来的是一个黑色的女人。”
陆英嘉的心跳一下漏了一拍。
“我们就是来解决那东西的!”他急切地说,“但是目前光凭我们也不行,还需要找帮手。你知道你们村子东北面生活的是什么人吗?”
不出所料,阿娜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东北边?东北边都是山,山里没人啊。”
“山后面呢?既然没人,你们在山上修那么多条路做什么?”陆英嘉掏出了卫星地图给她看。
阿娜沉默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
“不知道,我们村里人从来不去后山,都跟小孩子说山里有妖怪。但我阿妈确实跟我讲过一个传说……我们村在很早的时候,会往后山里‘送鬼’。”
“什么意思?”她的口音实在太重,陆英嘉还以为是什么奇怪的方言词。
“就是字面意思。村子里办完葬礼之后,要举行特殊的仪式,把死者的鬼魂送到山里去,如果发现孤魂野鬼,也不能除掉,而是要一起送上山,否则山神就会发怒。曾经有一个人的阿爸死了,他舍不得把鬼送进去,就没有找村里的巫师,结果他一家人都被山神杀了。”
陆英嘉听得直皱眉。这听上去像是常见的山神祭祀故事,祭品不够就会遭到报复,但哪门子的神会把鬼当成祭品呢?“这么说,后山应该除了巫师,没人敢进去了?”
“谁都不能进去。即使是送鬼的巫师,也只能走到‘黑水沟’,不然就再也回不来了。那些路,都是解放以后政府派人修的,据说要开发旅游项目,但是他们进去之后,都说看到了很恐怖的东西,而且每一支派进去的施工队都会死三个人,不多不少。”
“但路还是修起来了,你们就没人进去看过?”陆英嘉不相信新时代的人类还没有这种好奇心。
阿娜皮笑肉不笑:“反正,就算有进去的人也没再出来。我们村子以前来人旅游,也只让他们待在村里,不允许往里走。当然,现在外人都不能进村了,一步都不能。”
“好吧,那我再问个问题,你们有没有和姓陆的人打过交道?”
陆英嘉猜测陆家人是对这个村子用了刘焱那样消除记忆的法术,但巫师受到的影响应该比较小,说不定阿娜被刺激一下就恢复记忆了呢?
然而,她还是摇了摇头:“这个村子里大多数人都姓杨。”
陆英嘉和临祈对视了一眼,对方朝他耸了耸肩。这个结果也不难预料,不过就算那些山里全都是鬼,他俩也得进去闯一闯。
陆英嘉继续开口:“那啥,你应该也知道我们不是普通人。现在我们不打算留在你们的村子,只需要有个人带我们走到山口就行,之后无论出现什么情况都不用你们负责,你看行吗?”
阿娜本来在抚摸自己的坛子,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直勾勾地盯着陆英嘉。
屋子里一下子变得寂静无声,就连炉子里草药燃烧的噼啪声也没有了。阿娜的眼白本来就小,盯着人的时候,会让人产生一种她整个眼睛都是漆黑的错觉,仿佛突然变成了某种妖怪。
陆英嘉和临祈也是一头雾水,直到他们听见阿娜的坛子里,慢慢传出了一种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声音听着像是有很多脚的生物在里面爬,令人头皮发麻。他刚想说话,就看见坛盖慢慢被顶开,紧接着一道灰色的影子以闪电般的速度从坛子里飞了出去!
它的动作快到根本看不清,陆英嘉还在满地找那东西,忽然被临祈拉了一把,抬起头,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刚还在床上半死不活、连喘个气都没声儿的杨天华,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在不断上翻,一副随时要晕倒的样子。背对着他的阿娜似乎还没发现,而他已经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张大了嘴,就要朝她的脖子咬下去!
第134章 乡村异事录
“小心!”两人同时吼出了声,临祈上前去拉开她,陆英嘉则是甩出了一张符咒,把杨天华的动作勉强定在了原地。
走近了一看,他才发现杨天华的上下虎牙已经长得很长,嘴唇已经包不住了,几乎变得和那些猴妖一个样子。
阿娜却一点都不惊慌,被临祈扶着转了个身,大而深邃的双眼忽闪忽闪,一股巨力就撞到了杨天华的后脑上,把他彻底砸倒在地不动弹了。
“喂,你别把他……”陆英嘉想说这货好歹也是个病人,但看见他脑袋上趴的东西时,一下子噤声了。
那是一只灰色的蛾子,两边的翅膀张开都有人的手掌那么大,身上布满复杂的漩涡状花纹,两个鲜红的眼斑仿佛真的在盯着他们看似的。它探出毛绒绒的触须,在杨天华的后脑上扫来扫去,动作极尽威胁之意。
阿娜突然开口了,但说的不是普通话,而是他们听不懂的禹族语言。每说一句,蛾子就抬起触须晃一下,像是在对话一样。
一旁的两个城里人都看得目瞪口呆,直到蛾子伸出镰刀状的口器,要往杨天华的后颈扎下去时,陆英嘉才叫了起来:“喂,你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不用担心,他已经这样好几次了。”阿娜不为所动,依旧用手指画着圈指挥蛾子,只见杨天华的后颈处一下涌出来了一股黑血。蛾子趴上去吮吸了一会儿,那血才变成了正常的鲜红色。
“我不知道你们管这种东西叫什么,在我们这里,这种人被称为‘提噶’,治疗的时候必须像治蛇咬一样,先把毒吸出来,否则过一段时间他就会变成妖怪。”阿娜惋惜地扫了杨天华一眼,“但他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我不保证能治好。”
陆英嘉瞪着眼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他只知道人会被鬼或者妖怪附身,把那玩意儿揪出来弄死就没事:“我们已经把咬他的猴妖干掉了。”
“没用的,提噶有点像……丧尸。”阿娜极力回忆着自己看过的电视剧,“只要中毒了就会发作,而且会变得比原来的妖怪还厉害。”
她轻轻挥了挥手,吸饱了血的蛾子轻盈地飞起来,落到她的坛子上,然后竟然像一阵烟一样,从坛子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帮着阿娜把重新昏迷过去的杨天华搬回了床上,又坐在草药的清苦气味里听她念了半天咒,陆英嘉忍不住问道:“你这是……蛊术吗?”
阿娜念完了最后一句话,才慢悠悠地站起来,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猜得到你是来帮忙的,所以我可以理解。但这个词你千万不能对村子里其他人说,否则我不能保证你的安全。”
“你不是说村子里只有你一个做这一行的吗?”
“我说的是医生,不是巫师。”阿娜接下来的话几乎令陆英嘉惊掉下巴,“我读过书,也知道你们外来人觉得蛊是一种很有趣的谈资,但在我们村里,几乎所有上了年纪的女性都懂一点巫术,我们不知道有多少人养蛊,也管不了。但如果外人冒犯到她们,我敢保证你们肯定走不出这里半步。”
让陆英嘉毛骨悚然的不是蛊术,而是陆家居然和这么一个村子在大山里共同相处,而且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不过,也有可能这些玄之又玄的现象就是陆家隐藏自己的手段呢?
还没进到猫吉村,他们就已经遇到这么多谜团了。为了套取更多情报,他只能继续死皮赖脸地问阿娜:“那你总得告诉我一些基本信息,我才能避免踩雷吧。这种蛊真的像小说里写的那样,是把很多毒物扔到一个罐子里养出来的?你可以命令它做事,就像养了个宠物一样吗?”
阿娜长叹了口气,显然不是很想面对他的白痴问题。
“‘蛊’在我们的语言中是指一种特殊的药,同时也是一种毒,但它是活着的,所以你们这种人看得见它的样子。”她细长的手指以一种特殊的频率在坛子上敲打着,“养蛊人和它算是一种共生关系,就像你身体里的……益生菌一样。它能帮你做点事,但你也得提供点东西给它。”
阿娜的确是个读过书的,就是这比喻听起来让人更加细思极恐了。虽然没怎么听懂,但陆英嘉也不敢再问,他怕自己再多说一句阿娜就会把蛾子塞到他的脑子里。
同时他也看出来了,她身上的阴气大概就来源于坛子里的蛊物。现在他只想祈祷陆家秘法和这玩意没关系,他可不想让那些蛇虫百脚变成自己的益生菌。
弄不清目前的状况,他们对杨天华的事也帮不上忙,只好退出了房间,跟杨叔打了招呼,让他带他们去村子里其他出事的地方看看。村里人起初对他们很警觉,但看到陆英嘉从水井底下拖出来一具小孩尸体,挥着桃木剑把它烧成灰烬,井水过了一会儿又重新恢复了清亮之后,他们简直恨不得跪下来喊他神仙。
“各位乡亲,别这样,你们就把我当成一个特殊的警察好了。这些东西是很可怕,但并不是不可战胜的,你们只要相信我们一定能渡过这次难关就好了。”陆英嘉收了法器,深深地对村民们鞠了一躬。
临祈这次没有出手,他拿着手机,在旁边拍摄下了全程。画面显示在一个全新的直播间里,由于是新号,平台并没有多少推流,但还是有不少熟面孔闻讯而来,留下了激动的弹幕。
接着,他们又被别的村民叫去家里“看事”,一直忙活到傍晚,被村支书邀请,参加了一场准备仓促但热情的长桌宴。阿娜的晚饭是由杨叔单独带去的,据说她不会和村里的其他人接触。
席间陆英嘉也向村民打听了猫吉村后山的传说,他们的回答都大致相同,不是一问三不知,就是说山里全是死人,不能进去。问到修路的事情,他们倒是都有点眉目,因为的确有项目组来过村里询问投资旅游开发的意愿,不过最后开发成的不是后山,而是四河村附近的露营地,但他们也赚到钱了,所以这事便不了了之。
村里那个做丧葬生意的老人大概是了解玄学知识最多的人,他说那几座山名字很多,四河村的人一般简单地统称为猫儿山,但猫吉村的人会管它们叫“得挪”、“蒙挪”和“藏挪”,在禹族语里指的是地府守门人。
“那几条山谷绝对不能进去。”他强调,“就算没有鬼怪,也肯定有很浓的瘴气,我师傅进去过一次,后来是被警察抬出来的,两条腿被虫子咬烂了,后半辈子都待在精神病院呢。”
陆英嘉摸了摸衣服内袋的红布包,心说他们还真没得选。正纠结怎么开口问村里有没有向导愿意带他们绕过猫吉村进山,杨叔就被叫了出去,过了一会儿紧张地钻进来朝他们打手势,说外面有人找。
陆英嘉和临祈疑惑地放下筷子,走出门去,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他也带着头巾,图案和阿娜的很像,只不过是紧紧缠在头上的,身上穿的则是普通的棉衣,运动裤紧紧地扎在靴子里。
他的普通话比阿娜要标准很多,开口就说:“两位,我叫乌仰,我阿姐叫我来带你们进山。”
“进山?现在?”
看样子,这人应该是阿娜的弟弟,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把他叫来的,难道是因为看到他们在帮助村民,所以终于认可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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