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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照影面露无奈,她看向沙发那边,招呼着楼寻雪:“寻雪,现在抱你妹妹去睡觉。”
楼寻雪看着大姐这幅明显不是出门的装扮,而且管家康姨还在门口等候,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从沙发上起来,只应了声:“好。”
可看着楼照影往外孤寂的身影,她抱着妹妹,还是没能忍住,担忧开口:“大姐……”
楼照影听出来她话裏的顾虑,脚步一顿,却没有转身。
她徐徐摆了摆手,旋即从容地走向康姨,声音散在空气裏:“没事,不用担心我。”
楼逐星在亲姐怀裏看着楼照影的身影远去,好奇地问:“姐姐,大姐姐要去哪裏呀?”
楼寻雪抱着她,没回答:“星宝,睡觉了,今晚想听什么故事?”
……
楼家庄园占地面积极大,楼照影坐在轿车后座,别墅的轮廓在后视镜裏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个模糊的光点。
待看不见了,她降下车窗,探出手去,任由夜晚的寒冷裹住指尖。
前方开车的是楼岳宁的专属司机,康姨坐在她的身侧,见她这样,出声关心着:“大小姐,外面冷。”
“还好。”楼照影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树影,路灯光线落在她脸上,照着她沉静的面色,“康姨,今年是您在楼家的第二十三年吗?”
康姨愣了愣,随即点头:“是。”她顿了顿,补充道,“也是您在楼家的第二十三年。”
楼照影:“这条道有好些年没走了。”
她收回手,脑袋侧过去,看着在一旁跟姑姑差不多年龄的康姨,笑容和煦:“过去这么久,还是康姨您陪我过去。”
康姨低下头,没再回话。
大概过去十分钟,轿车平稳地在一座小楼前停下。
楼岳宁下午就派人打扫过这裏,楼照影下车穿过空无一人的客厅,往裏走,直到站在一间房门前,眼睫轻轻颤了颤。
一个呼吸的停顿后,她拧开门锁。
房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灯光被彻底隔绝,也断掉康姨的视线,她慢慢脱掉大衣,摸索着把衣服挂在椅背上,在床上侧躺下。
空间裏没有任何光源,视野内一片漆黑。
她合上眼,身体却不自觉地缩起来,双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头也渐渐皱起,不过几分钟,额上和鼻梁沁了一层薄汗。
根本就不是对楼寻雪说的不用担心的模样。
过往的回忆在她的脑海裏穿插,她紧紧握着随身携带的一片蓝花楹标本,指甲盖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五岁那年,楼微澜为了不回楼家,亲手放弃了她这个女儿,从那天起,她成为楼家大小姐,由楼岳宁严格管教。
可在那个治安混乱的年代,楼家大小姐这个身份,无疑将她推到了危险的边缘。于是在次年八月,她在街上被绑架,最初大喊大叫被强行喂了药,口不能言,眼上又被蒙着黑布,什么也看不见,世界陷入一片黑暗与死寂。
颠簸了不知道多久,她被关进一间小黑屋。
绑匪警告她老实点,只要楼家不报警,交出赎金,他们就会放她回家。
那段日子她连时间的概念都变得模糊,只记得其中一个绑匪阿姨端来好多次饭,门外那几个绑匪一直在抱怨楼家怎么还不来交钱赎人。
是啊……为什么?
为什么她才六岁却要经历第二次被放弃。
转折是在吃第三十顿饭的那天,也就是第十天晚上,有个软乎乎的小手牵着她,一个稚嫩却带着几分坚定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嘘,别出声,你跟我走。”
去哪儿?她不知道。
走了之后,情况会不会更坏?她也不知道。
但她还是跟着对方走了,因为情况似乎已经不能比眼下更糟糕。
最初走得小心翼翼,后来似乎离那间房远了许多,女孩忽然把她牵得更紧,拉着她跟她说“跑”,可太久没视物,她什么也看不清,但那个夜晚的蛙叫很频繁、集中,悉数传进她的耳裏。
一路上摔了好几次,磕磕绊绊,膝盖和手掌都磨出了血。
明明跑得不算快,可风声似乎在耳边呼啸,心脏狂跳着,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身体裏蹦出来。
……
楼家被绑了一个月的大小姐无声无息回来了,从此却多了个夜晚睡觉必须要留灯的习惯,哪怕是一丝微弱的光晕。
楼岳宁本就觉得她脾气跟砖头一样硬,半点不肯服软,知道她怕黑以后,非但没有心软,特地为她打造了一间密不透风的房,往后但凡不满意她的表现,就会让她进去“休息”。
休息短则一小时,长则一整夜。
最初她还会哭闹,可楼岳宁从未心软,次数一多,她也放弃挣扎。
时隔这么多年,她又在这裏熬过一整夜,她知道楼岳宁是在警告她,不是因为年会迟到,而是因为商楹。
怎么睡着的她已经忘记了,但醒来以后头昏脑涨,她回到房间联系关河。
……
今天周六,不用去出版社,商楹照旧在八点醒来。
但她没有那么快就去洗漱,而是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小雨,才进了浴室。
楼照影一晚上没回来,她并不意外。
但没想到等她从主卧出来,又看见了在沙发上的楼照影,跟昨天不一样的是,楼照影此刻合着眼,脸上浮着不自然的潮红,唇色苍白。
商楹眉头紧拧,在她旁边蹲下:“楼照影,你生病了?吃过发烧药没啊?”
楼照影听见她的声音,徐徐睁眼,往日清亮的双眸像是被雾霭笼罩,聚焦都慢了半拍。
只望着她,没有答话。
商楹准备起身:“算了,看你这样肯定没吃,我去给你接点水。”
可下一秒,她的手被楼照影虚弱地牵住。
四目相对,楼照影眼眶泛着红,哑声吐出一句话:“好久不见,我很想你。”
在临裏商场重逢那天,她就想这么说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来迟了
但没关系,我原谅我自己了…………
第47章
商楹没有回应楼照影的这句话, 只轻轻一挣,被束缚的手腕重获自由。
她低着眼,感受着腕间滚烫的温度在一点点消散, 很认真地道:“空腹吃药不好,等下先喝点温水, 我会联系易管家给你送点饭来, 让她安排医生上门。”月湖境作为柳城顶级江景豪宅,内部设有健康管理中心, 能为业主提供私人医生、定期体检等服务。
说完,商楹站起来,一边走向净饮机一边给易玲打电话说明情况, 等通话结束, 她人也刚好站到净饮机面前。
她取过一旁的玻璃水杯, 指尖轻触两下触控屏, 很快, 一束细密均匀的透亮水流缓缓落在杯底, 因为接的温水,挂在杯壁上的白雾极淡,似一层薄纱。
她静静凝着上面的白雾,在水流漫过杯底的声响裏,思绪也在悄悄蔓延。
如果楼照影刚刚命令她,她会基于情人这层身份回应, 楼照影想听什么, 她就会配合地说什么, 就跟昨天上午楼照影想在床上折腾她, 她也没有过半分反抗一样。
可楼照影没有。
商楹记忆一向不差,脑海中不免回想起楼照影最初跟她约定的其中一项——
“第四, 这不过是一场身体交易,不要试图从我这裏获得情感上的回馈。”
她不回应是正确的,若是顺着楼照影的话头接下去,那么楼照影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她越界了?会不会觉得她很可笑,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更何况,她们并没有“好久不见”,昨天分开到现在连24小时都没有。
想完这些,杯子裏的水也接了个八分满,她端着水杯折返。
视线再次落在沙发上的楼照影身上,她走得平稳,但杯面上还是泛起一圈圈极轻的涟漪,细得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
楼照影没有在这期间闭眼,她双眸半睁地看着商楹的身影。
只是发着高烧,瞳孔裏始终蒙着一层水雾似的朦胧,也看不太清眼前的一切。
唯独商楹在她眼裏始终是清晰的。
小时候的赵楹,长大的商楹,都是清晰的。
“易管家等下就来。”商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坐在沙发边缘,对上楼照影因为生病而较以往更柔和的目光,声音不自觉放软了些,“你现在先喝点水,好吗?”
楼照影苍白的嘴唇翕动,嗓音还是有些发哑:“我没什么力气。”
商楹颔首:“我知道。”她前两个月才得过重感冒,清楚这种浑身乏力的滋味。
而这些年照顾商璇,她很有经验,落下这话就往前挪了些,后背抵着沙发扶手。
她一手端着水杯,一手揽过楼照影的肩,等楼照影费力地靠在她怀裏,她把杯子递到楼照影的唇边。
本意是想楼照影自己抬手端着杯子,但楼照影没有这样做。
她就着靠在商楹怀裏的姿势,她微仰起下巴,小口小口喝着温水,喉咙不时轻滚,就算生病了也依旧斯文优雅。
半杯过后,她把脑袋往旁边偏了点。
商楹知道她这是不想喝的意思,没有强求:“我把杯子放茶几上,你好好躺着。”
下一秒,楼照影主动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控制着再次把杯子递到自己唇边,继续喝裏面的水。
从商楹的视角,能看见她纤长的睫毛在颤。
没多久,杯子裏的水空了。
商楹看着干净的杯底,轻声问:“还喝吗?”
“不喝了。”
“那我把杯子放茶几上,你好好躺着。”商楹还是这句臺词,都没怎么变过,说着就要把靠着她的人徐徐推起来。
可楼照影纹丝不动,嘴裏也在表达抗拒:“我不想躺着。”
“那回床上躺着?”是这个意思吗?
“……”楼照影闻言没有回答,只侧过脑袋,视线放在商楹脸上。
如果是平时,她早就凑过去跟商楹的鼻尖顶在一起,感受商楹鲜活的气息,但现在她的呼吸滚烫,再这样做对商楹来说是危险的。
于是,她只看了商楹一眼,又把脑袋给转了过去,嘟囔了句:“你把杯子放地上就好。”
这话散落在空气中,商楹并不迟钝,瞬间明白了楼照影的用意。
大概是楼照影从未在她面前露出这样脆弱的、不那么聪明的模样,她觉得好笑,唇角勾起一些弧度,声音轻轻慢慢地问:“……刚刚喝剩下的水是不想我走吗?”
被直白点破心思,楼照影没有回答,只是把脑袋更往旁边转了些。
商楹不由得抬了下眉,沙发不高,她微微侧身,把杯子平稳放在地面上。
两秒后,她迟疑一瞬,先是摸了摸楼照影发烫的额头,随后双臂轻而易举地圈住怀裏的楼照影,没用什么力气,禁不住有些失笑:“楼照影,看来你是真的病得很重,刚刚可以直接告诉我,不需要多喝那半杯水。”
明明此刻闻不到商楹身上的味道,楼照影却觉得分外安心,她的脑袋昏沉无比,还是凭借本心转过身,手臂紧紧环着商楹的腰,她的下巴落在商楹的肩头,呼吸落在商楹的颈侧,随后轻闭上眼,缓解着身体的不适。
这样的氛围在她们之间很难得,不紧绷不僵硬。
商楹的脖颈感受到她呼吸的频率、温度,落在她背上的手指无意识缠着她的发尾。
指节缠了不知道多少次,等易玲带着私人医生匆匆赶来,看见的就是她们依偎着的场面。
落地窗之外细雨蒙蒙,像是一副以灰色为主调的画,而她们两人像是画师不慎打翻了调色盘,暖调色块落在这幅素净的雨景图上,成了唯一能撞进人眼裏的亮色。
商楹收起自己的指节,轻声提醒:“楼照影,易管家和医生来了,你先量体温,看看医生怎么说。”
“好。”楼照影浅浅地应了声,“你不要走。”
商楹没有回话,人却没动。
医生姓陈,跟易玲看上去差不多大小。
她为楼照影测了体温,仪器上显示的数字是39.5,秉着医生职责,问:“楼总夜裏出了很多汗?”
楼照影仍然靠在商楹怀裏,有气无力:“是。”
“昨晚吃的什么?”
“……昨晚没吃饭。”不是楼岳宁不给她吃,她自己没有那个胃口。
陈医生默然几秒:“您现在很虚弱,易管家带来了米粥,您先吃点,吃完物理降温配合用药。”
易玲在一旁连忙打开保温饭盒,能当上月湖境的管家,本身察言观色的能力就很突出。
楼照影平时向她叮嘱有关商楹的一些习惯、饮食等等,让她多在商楹身上费些心思,就连楼照影现在生病都要时刻挨着商楹,她怎么会看不出来楼照影对商楹的看重。不需要多想,她很快做出决定:“商小姐,这粥熬得浓稠绵密……”
商楹明白她的意思,顺着道:“我来喂吧。”
楼照影闻言却逐渐撑起身体,跟商楹的距离一点点拉开,嘴裏说:“我自己来就好。”
商楹依旧不勉强,怀裏的重量撤开、消散。
她看着楼照影到餐厅进食,目光又落在忙碌的陈医生身上,陈医生在茶几这边翻着医药箱,从裏面取出退烧药、退烧贴。
“饭后半小时吃药,这期间贴着退烧贴。”
陈医生兀自说着,顿了顿,看向易玲,问:“易管家,楼总最近是不是很劳累?”
易玲作为管家,知道楼照影的部分工作安排,她点了点头,配合地道:“楼总昨天中午才从法国飞回来,晚上就参加集团年会了,还没来得及倒时差。”
“那就是了,本来现在天气就冷,再加上她没休息好,极易生病。”
商楹听着她们说起这些,目光悄然落回楼照影的身影上。
好一会儿,她的眼睑低垂,看着中指上戴着的戒指,抿了下唇,习惯性地转了转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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