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不丁跑过来冒出这么一句,江渡愣在原地,一会才反应过来,“秋儿知道吗?”
“知道。”周衡见江渡的表情只有意外没有震惊,于是又笑了下, “我打算追他。可以么?”
“只要你有这个本事。”江渡第一次见到追人之前先问对方父母意见的,他有些失笑摇了下头,“我和你雪姨不管你们两个的事,随便你们。”
周衡抬头看了眼二楼,没看到江知秋的影子,没上去找他,在老丈人面前出完柜就脚底抹油就开溜了。
这两孩子。江渡关上门的时候心说,他跟陈雪兰之前还以为是他们儿子单恋,没想到周衡也喜欢他们儿子。
周衡刚走进家门,隔壁突然响起叮叮咚咚的琴声,是江知秋在弹琴。
江知秋偶尔才会碰他的钢琴,每天中午回家的时间只够吃饭,晚自习回家太晚,除了周日和月假,他连吉他都很少碰,视频更新的规律也稳定下来一周一更,他爸爸的学生心心念念还想来找他学琴,他也一直没什么时间。
周衡听出他现在弹的是今年才上映的某部电影里的插曲。
这首插曲改编自2002年某首电影同名的主题曲,在未来几年会突然红遍大江南北,但江知秋只有钢琴,少了鼓点的加入,节奏更慢,他弹出来的少了原曲的悲壮和执着,只剩下了无言的苦涩。
一个懂音乐的人的情绪会不自觉倾注在他的音乐中,周衡在他妈肚子里的时候他妈应该就忘了给他做与音乐有关的胎教,这么多年在江渡和江知秋父子俩的耳濡目染下他仍旧对音乐一窍不通,但他懂江知秋。
周衡在院里驻足听了两分钟,想江知秋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他爸妈出柜是什么意思。
不是不和他谈恋爱么。
……
周衡上楼的时候听到他弟听到钢琴后在哼哼唧唧,林蕙兰抱着在哄,“你秋儿哥哥弹琴呢,好听吗宝贝儿?”
“秋儿哥哥才学兼优,等你长大你就好好跟他学学,千万别学你那个亲哥,成天就只知道气你爸妈。”
“想学也学不了。”周衡说,“他哥我年级第一,他没这么脑子。”
客厅轻松的气氛微微凝滞。
“谁在狗叫。”林蕙兰冷冷说,“要不是秋儿缺这么久的课,你能拿到拿年级第一?”
从小到大年级第一这个宝座都是江知秋的。
周衡:“……”
一首弹完,江知秋双手仍放在琴键上,十指被琴键的余韵震得微微发麻,啾啾从他怀里探出脑袋,突然爪垫按下琴键咚的一声。江知秋回过神,握着它的两只爪垫教它弹钢琴,琴声断断续续不成调,直到啾啾不耐烦从他怀里挣开。
“要不要吃烤红薯?”江渡靠在门口问他,“老爸要做饭了。”
“要。”江知秋收起支架合上琴盖,和他一起下楼帮忙。
江渡让他去打热水洗红薯,江知秋照他的话洗干净后才说,“待会我去送饭吧。”
江渡等锅里的水开,闻言就说,“可以。”
江知秋小时候老家是土灶,只有回老家才能吃上烤红薯,现在家里有烤箱,随时随地都能吃到,江渡又特意研究过,连街坊邻居都知道他烤出来的红薯焦香流蜜,比卖的都好吃。
江渡没烤多少,出炉后先掰开其中一个晾凉,多多和啾啾闻到香味蹲在厨房门口守着,眼巴巴看着还在冒热气的烤红薯,多多口水差点打湿啾啾头顶,江渡让江知秋把烤红薯端出去和猫猫狗狗分着吃。
江知秋开着小太阳躲在门后,手里烤红薯的香仍旧飘到隔壁。
但隔壁没什么动静。
江渡装好陈雪兰的午饭让江知秋送去医院,怕保温盒把烤红薯闷得不好吃,还特地让江知秋踹羽绒服兜里给他妈妈带去。
江知秋刚出门就遇到了林蕙兰。
这还是这几天以来他第一次见到林蕙兰,江知秋愣了愣,眼神有些闪躲,不太敢和她对视,“……林姨。”
“诶。”林蕙兰也有些意外,面对江知秋时表情有些微不自然,看到他拎着的保温桶,“去医院送饭?”
“嗯。”江知秋小声应, “您去哪儿?”
“医院有事叫我去一趟。”林蕙兰见他没骑车,也不好和他分开走,“正好,咱俩一起去吧。”
“好。”江知秋对她笑了笑。
怪别扭的,林蕙兰在心中叹口气,要不是周衡那兔崽子,她和江知秋什么时候这么尴尬过。
“昨天被你哥吓坏了吧,宝贝儿?”林蕙兰突然说,周衡昨天找人表白把人吓哭了,听陈雪兰说他回去后睡了一整天,江知秋本身病就没好全,她实在没办法迁怒他,也做不出来,更何况她也看得出来,江知秋压根就没想过和周衡谈恋爱,都是周衡在自作多情。
江知秋握紧保温桶的把手,他不知道周衡回去和周叔林姨说了什么,迟疑片刻后摇头,“没有。”
他顿了顿,不等林蕙兰回答,他又低声说,“都是我的错,不怪哥。”
“这件事怎么会怪你?”林蕙兰听出他语气中的愧疚,皱起眉,“这种时候就别替你哥说话了,宝贝儿。你俩从小就跟亲兄弟一样,现在他突然对你动了歪心思,是他想诱拐你,我和你周叔都知道不怪你,都是他的错,是我们没把他教好,你什么都没做错。”
她揉了下江知秋脑袋,他微微怔愣,突然转头看向她。
林蕙兰产后第一次来医院,在门诊和江知秋分开,江知秋抱着保温桶在原地站了许久,有护士认出他后叫他,他恍然回神,转身去陈雪兰的休息室,等了几分钟陈雪兰才来。
“怎么是你送。你爸呢?”陈雪兰见她儿子一脸心事重重,问,“想什么呢宝贝儿?”
“没想什么。”江知秋回神后对她笑了笑,“你吃饭吧,我先回去了。”
他仍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周衡,但下午他没理由再不去学校。
“回吧。”陈雪兰说。
江知秋在饭桌上还有些心不在焉,没注意到他爸看了他好几眼,出门去学校的时候突然摸到兜里的烤红薯,这才后知后觉忘了给陈雪兰。
“我说你家怎么一股烤红薯的味儿。”周衡伸手来拿,江知秋下意识躲开。
周衡面不改色,手依旧摊在他面前, “不是给哥的?”
“没有。”江知秋把烤红薯放他手上,他刚才一直把烤红薯塞兜里,这会仍旧是温热的。周衡分了一半给他,他没要。
林蕙兰和周承这两天对他非常狠心,原本家里备着不少东西给他拱,现在都没了,他买的东西还在路上,没吃饱就只能在上学路上买点东西填饱肚子。
两人都没骑车,一前一后穿过巷子。江知秋在想中午林蕙兰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周衡溜溜达达走在后面边咬烤红薯边盯着他若有所思,没问他这个时候出柜是什么意思,直到坐到教室两人都没说话。
江知秋虽然选择了艺考,但午自习依旧借了赵嘉羽的笔记看,赵嘉羽把笔记给他的时候奇怪看了眼周衡。
伍乐瞅了眼他们,直到江知秋转回去后才小声问赵嘉羽, “我上午不看到衡哥帮秋儿做笔记了么?”
“别管。”赵嘉羽头也不抬。
伍乐耸了下肩。
江知秋打算抄笔记的时候才发现周衡帮他做了笔记,比赵嘉羽的详细,他把赵嘉羽的笔记还回去。
直到晚自习下课,连费阳都发现他们之间的微妙,原本打算叫他们去他家泡温泉去去寒气也放弃了。
“他俩咋了?感觉一下午都没咋说话。”费阳转头看了眼他俩的背影才问伍乐和赵嘉羽。
“不知道。”
“打算一直都不和哥说话了么?”周衡问。
“没有。”江知秋其实一直在想林蕙兰的话,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
“今天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我没上,提前回来了,我听到你告诉你爸妈你喜欢男人了。”周衡慢吞吞说,“你既然不想和我谈恋爱,现在又告诉他们你喜欢男人是什么意思。”
“……”
“你要是不说话我就默认你想和我谈恋爱。”周衡说。
“我不和你谈恋爱你就要和我绝交吗。”江知秋敛着眼看着手电筒的光柱,“我要是不和你谈恋爱你就要收回对我的好了吗,哥?”
“不会。”周衡反问,“哥是那种人么?哥以前对你的好是为了和你谈恋爱么?”
江知秋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是那种人。
“你是不是早就跟周叔和林姨说了你喜欢我。”江知秋闭了下眼,“我今天中午去医院送饭遇到林姨,她说是你对我动了歪心思,是你想诱拐我,所以她和周叔都不怪我。”
林蕙兰中午被叫去医院后直到他去学校都没回来,周衡还真不知道他俩中午见面了,有些意外,但没否认,“也没有多早,就这两天。”
“所以你两天没来学校,周叔还不让我和我爸来见你。”江知秋说,“他们是不是特别生气。”
“那倒也没有。你看哥像有什么事的吗?”
江知秋摇了摇头,“没必要。”
他深吸了口气,嗓音有些破碎的痛苦,哽咽说, “真的没必要。哥,我真的不能和你谈恋爱。”
“那你告诉哥,”周衡平静反问,“你为什么要告诉你爸妈你喜欢男人。”
“你喜欢谁?”
第108章
快到十二月中旬的时候邓奉华来了镇上。
那天是周日,江渡开车回去接的她,江知秋让他爸找张正请了假没上午自习,中午吃完饭就和他爸回去接邓奉华,出发时特意绕到医院给陈雪兰和林蕙兰送午饭。
砸出去的经费有了效果,温泉镇这两天出现的游客越来越多,颇有旅游旺季的势头,陈雪兰和林蕙兰也不像夏天还有周末,这段时间能排一天休息出来就已经很不错了。
碰巧今天龙潭山上的庙开斋饭,邓奉华一大早就打电话说要和同村的人要去庙里听讲经,父子俩直接去山上找她。
红布经过几个月的风吹雨打已经褪去鲜艳,色泽暗沉、陈旧不堪,江知秋站在菩提树下抬头望着出神。
即使红布上的字迹已经开始被风雨侵蚀,但依旧轻易认出写着什么:“希望哥一生顺遂平安,家庭和睦,周叔和林姨可以如愿。”
红布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江知秋望着它们,有一瞬间感觉他的愿望也在摇曳中变得虚无缥缈。江知秋被寒风吹得有些眼酸,低下头,羽绒服的羊绒毛领被冷风吹得乱倒。
那天周衡问他为什么告诉他爸妈他喜欢男人,他没有回答。
他还是没有勇气,他逃避了。
他不想说,周衡也没逼他,只是突然弹了下他额头,那天之后再没问过他。
他爸到学校和张正沟通了他想艺考的事,张正一开始不愿意放江知秋去,后来不知道他爸怎么说的,张正最后还是同意了,学校老师都想不通怎么好好一个苗子突然要学音乐。
但从第二天开始他就不用再上第一节早自习,午自习和下午最后那节自习课、晚读都不用再去,除了晚自习一起回家,他和周衡已经很久没单独一起了。
他从小就跟着他爸学唱歌,有基础,但到底没有系统学习过,比起学习多年的竞争对手来说过于浅薄,所以江渡打算等他这学期期末考完后就带他去蓉城进行专业学习。江渡认识蓉城机构的老师,已经定下来了。但这件事除了家里人知道,江知秋还没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周衡。
江知秋慢慢吐出肺腑的浊气,唇边白气寥寥。
庙只开半天讲经,吃完斋饭后不少人都结伴下山,邓奉华和江渡在树下找到江知秋。
“秋儿。”
江知秋听到邓奉华叫他转头,被寒风吹得通红的脸颊挨着柔软毛领,他展颜,“奶奶。”
“走吧。”邓奉华对他招手。
“嗯。”江知秋眯起眼睛笑。
江知秋这段时间不开心,江渡和陈雪兰偷偷告诉了邓奉华,老太太担心孙子,没等儿子儿媳劝两句就答应到镇上住段时间。
她的行李还在家放着,还得回去一趟。
冬天穿得臃肿,车暖和起来后三人才脱了外套,感觉身上轻松许多。
他们一家三口走后老太太就在侍弄家里的小菜园,前院也收拾出来,但入冬后都闲下来,只能看出老太太做的规划。老太太一个人还在前院搭了不少爬架,不知道她打算种点什么,但这样一来车就没办法进去,只能停在门外。
“等明年你爸有空就在外面修个亭子专门停车。”邓奉华对江知秋说,“修大点,等你考了驾照让你爸妈也给你买辆车。”
江知秋说,“好。”
邓奉华锁上院门,江渡把她的行李放上车,三人到镇上时天还没黑。
孩子还小,林老太太和周老太太说好轮流帮周承和林蕙兰带孩子,林冬月和林老太太前两天走了,只有周老太太还留在镇上帮周承夫妻俩带孩子。
夫妻俩这会都在上班,周衡也在学校,周老太太一个人看着两个孩子,听到隔壁有车开进来,放下孩子到阳台,看到邓奉华从车上下来,于是邀请她去隔壁坐坐。
两家关系这么亲近,两位老人关系也不错,碰巧都来镇上的时候还能和对方聊一下午。邓奉华这么久还只见过他们家龙凤胎几次,听到周老太太邀请她就去了。
“你不是喜欢弟弟妹妹么,不过去看看?”江渡问江知秋,“你哥现在不在家。”
江知秋闻言看他一眼,他爸看出他最近在躲着周衡了。
江渡揉了下他头发,“去吧。下个月放寒假就得去蓉城,过年才能回来。”
江知秋犹豫片刻,还是跟邓奉华过去了。
龙凤胎现在壮实很多,肉嘟嘟的,小手攥着江知秋的手指,手背好几个肉窝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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