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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并不多。而在这其中,在逻辑上最说得过去的,恐怕只有一个。
用指尖按压了一下自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庄思洱重新打开已经由于过长时间没有操作而黑屏的手机,重新点开与周亦桉的聊天框。
“哦,抱歉,刚才手机突然没电了,我刚刚借到一个充电宝。”打字的时候对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和语气,所以庄思洱满嘴跑火车起来毫无负罪感:“所以……这件事现在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这么跟你说吧。”周亦桉一如既往回得飞速,因为吃瓜吃得太激动,也并没有纠结他找的借口,“我刚才刷小某书的时候,一点进主页,就能看到好几个陌生人发的帖子都在讨论这件事。虽然这跟大数据推送也有关系吧,但我估计要是继续这么发酵下去,闹到热搜上都有可能。”
庄思洱盯着这段话,感觉心脏有些乱。
如果真的是他想的那个人策划了这一切……代表着什么?
庄思洱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早就已经度过了天真的青少年期,不会傻乎乎地以为就因为两人一起长大,谢庭照的人格里就没有阴暗面。
恰恰相反,大概由于原生家庭的问题,谢庭照在不经意间表现出来的心理问题其实并不少,但庄思洱以前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些,永远都选择无条件包容。
但现在,孟迟的惨剧在这个看似平淡的上午东窗事发,让他不得不重新开始思考这个命题。
虽然尚且不清楚对方到底是从什么渠道搞到了周临电子设备里的聊天记录,但若是那个匿名人真的是谢庭照,他这么做的目的会是什么?
给自己报仇雪恨么?可是谢庭照怎么会知道前些天自己跟孟迟之间的那些破事,难道就全凭迎新那天的匆匆一眼,以及在休息室后台推门之后那短暂的一个照面?
本人跟孟迟不知道为何结下了梁子?可现在只要不是满课,庄思洱和谢庭照几乎每天都会见面,为什么从来没有听他说过孟迟的事,也从未得到过自己弟弟跟前男友发生矛盾的风声或消息?
一定是有哪个部分出了问题。庄思洱觉得自己太阳穴更痛了,像有蓝翔技术学院的优秀毕业生在里面开着挖掘机使劲钻研,也不知道是要挖石油还是金矿,总之丝毫没有手软。
究竟是什么理由,让谢庭照如此记恨孟迟,以至于不惜用这样一种心狠手辣的方式,摧毁他的人生?
就在庄思洱出神时,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一条来自特殊联系人的新消息弹了出来。
庄思洱一个激灵,下意识屏息凝神地看过去,却发现正是让自己心不在焉的罪魁祸首本人谢庭照发来消息。那人拍过来一张餐厅的照片,附加一个看起来很温柔的笑脸:
“哥哥,我刷到学校附近开了家日式餐厅,你下午没课的话,我请你去那里尝尝吧?我们好几天没有在一起吃过饭了。”
点开那张餐厅内布景的大图看了看,装潢简洁而富有格调,图片里的美食明显并没有加上后期滤镜,但却看起来仍然丰盛诱人。
若是在平时,可能根本用不着考虑,庄思洱就会大手一挥答应下来,反正有人请客,不吃白不吃。
然而现在,他指尖悬浮在屏幕上空,对着一片空白的输入栏,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自从记事以来,庄思洱鲜少有这样的时刻。就算有,感受也绝不会像此刻一样鲜明,像一把镶嵌了千千万万个箭头的路标,指示着一个清晰可见的彼岸。
他对谢庭照感到有些陌生。似乎那个能被他一直看见的少年人影子再次黯淡下去几分,彻底与那个原本就让他不怎么适应的成年男人皮囊分离开来,再也无法拼凑到一起了。
说实在的,对于孟迟这货今天沦落到这个地步,庄思洱完全没什么好心疼的,甚至有些幸灾乐祸。毕竟当时这个选择是他自己做出来的,现在被以千倍万倍反噬也只能说活该。
但潜意识里,他似乎无法接受这场人为的噩运有着始作俑者,那个人的名字叫谢庭照。
筹谋完备,大胆果决,而且心狠手辣。这是他对于那个匿名人为数不多能想起来的形容词,而若是在此之前,想要他把它们与谢庭照这个人联系到一起,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此时此刻,庄思洱却不得不如此做了。
很显然,谢庭照比周亦桉要有耐心得多。即使庄思洱良久都没有回复这条消息,他也没有发消息来催促,像以前的无数个时刻一样,安静而有耐心地等待着哥哥做出选择。
他好像从来不会因为什么事而急躁,不会真的动怒,永远有条不紊,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将所有想法和感情都封存在那层黑色瞳孔的锁孔之下。
即使手里拿着正确的钥匙,庄思洱也不知道该如何打开这把锁。
毕竟说到底,那些心思绕来绕去,也总绕不过一个主题,那就是谢庭照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报复哥哥一个现在已经停止了纠缠的前男友,有必要做到如此狠毒的地步吗?自己与对方无冤无仇,正常人在正常情况下,应该都会在动手之前留几分点到即止的恻隐之心吧?
庄思洱的心脏一面跳一面微微有些发颤,恍然间竟然生出一种简直可称荒谬的错觉,好像这么多年里自己自以为身边养了一只安静但乖顺的小猫,可有一天却发现那小猫其实是一条时刻吐着信子的毒蛇,一只冷漠而阴沉的狼。
手里手机再度振动,庄思洱被从自己的幻想里惊醒,摇了摇脑袋把那些无稽之谈都强制赶出去。他看见谢庭照终于给自己发来新的消息:
“哥哥,还没醒吗?你今天上午早八有课,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现在去宿舍找你。”
被吓了一跳,庄思洱的大脑在一瞬之间清醒过来。按上弹出来的键盘,他正要匆忙开始打字,然而刚要落下去的指尖却因为一个突然钻进脑海的念头,动弹不得了。
他从来没有给谢庭照发过课表。那么对方……是怎么知道自己今天上午,有早八的?
第45章 去冰三分糖
心脏阵阵发紧,连带着血液都有点流通不畅了。庄思洱抿着唇,感到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更甚些许。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片刻,然后打字回复:
“不用了,我没有不舒服,刚刚上课呢,没看到消息。你在哪?”
谢庭照倒是秒回:“刚出门,正在朝着你宿舍的方向走。快下课了,那我去你现在上课教室的门口等你吧。”
庄思洱回了他一个点头的表情包,然后忍不住犹豫片刻学校里光是可能用到的教学楼就有七八座之多,要不要打字告诉谢庭照自己现在的具体位置?
然而……那人既然一副对他课表排布了如指掌的样子,怎么会不知道这些一般都跟课程时间牢牢绑定在一起的信息?
顿了片刻, 庄思洱还是放下了指尖,熄灭屏幕。
从这一刻一直到上午最后一节下课,时间对他而言都流逝得异常煎熬。庄思洱把那个随时可能给他致命一击的手机塞进了桌洞,自欺欺人一般开始认真听起课来。
指针“咔哒”一声走到对应的位置,老师扫了一眼临近午休时间、坐在下面早已经昏昏欲睡的同学们,忙不迭宣布了下课。人流如退潮时的海水一般从庄思洱身边用过去,瞬间呼啸一空。
他没有着急起身,而是慢吞吞地在座位上磨蹭了一会,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之后才离席,走出教室门口。
果然,如同预想中一般,刚踏出来不到半步,便迎面看见一个颀长的人影站在斜前方的窗户前面,虽然不声不响,但仍然十分夺人眼球。
这时候走廊里的人流已经比较稀疏,于是庄思洱走上前去:“在这等多久了?”
“没有很久。”谢庭照从身后倚靠着的窗框上直起身来,微微一笑,把手里提着的东西递给他:“来的路上正好遇到你喜欢的那家奶茶店,买了一杯给你,带着吃饭的时候喝。”
庄思洱怔了一下,把那杯奶茶接过来,转到正确的位置看了一眼标签去冰三分糖,而且的确是他最喜欢喝的那款饮品,不得不说谢庭照真是对他的所有喜好了如指掌。
“谢了。不过我们去吃日料,就着奶茶喝?好像有点违和吧。”抬脚开始往楼梯口的方向走,庄思洱一面对谢庭照说,一面有些心不在焉地想,可是自己好像对谢庭照并没有如此滴水不漏的了解。
整体情况当然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但问题就在于,谢庭照身上有很多地方的细节都实在太模糊了。
他不像庄思洱,是个将自我意识强烈这件事大大方方摆出来的人,最喜欢的书、惯常听什么风格的音乐,葱姜蒜三种常见调味品的喜好阶梯分得清清楚楚。
从某种程度上看,庄思洱是个很清晰的人,有着明显的好恶。这也就代表着,想要了解他、摸清他的喜好并不算一件很困难的事,只要顺毛撸就好了。
但谢庭照并非如此,他甚至与庄思洱完全相反。若是说小的时候,特指上高中被迫与他分开之前,谢庭照身上还带着一点朦朦胧胧的界限,在不设防的情况下,偶尔能被庄思洱无意间窥知些许,比如他在玩游戏的时候其实会喜欢带着点适当暴力的内容,喜欢设计和对抗类游戏,不喜欢简单的闯关冒险,拿金币踩蘑菇。
但在上大学之后,这种朦胧的感觉也消失了。庄思洱越来越难以在他身上摸清楚一种明显的特质,见不到那人开怀大笑的样子,也很难看见他真的动怒。
谢庭照的嘴唇很好看,嘴角有一个微微向上挑起来的弧度,然而这样的弧度与那双眼睛里潭水一样的神色配合起来,原本自然而然升腾出来的那点笑意就无端消失不见了。
在面对其他人的时候,庄思洱只能从谢庭照脸上看见两种神色,平静,或者冷漠。
他不知道谢庭照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隐隐能猜到原因却又不敢去想。所以他最后只能自欺欺人一般地安慰自己,这只是因为他长大了。
成年人与未成年人之间总要有条明确的界限,法律上的意义只代表一个冰冷的数字,完全无法涵盖一个少年或者少女指尖流逝过的一切。
所以,庄思洱一厢情愿,把这判定为标准,一边一边地告诉自己,谢庭照只是变成了一个大人而已。
“那家日料店里的清酒倒是挺有名的,下次去可以尝尝。不过这次就先算了,你下午第二节还有课,如果喝醉了,影响可不怎么好。”谢庭照语带调侃,说得顺当且自然,庄思洱知道他的言下之意是自己学生会副会长的身份。
但对方又何尝知道,这样的话说出来,只会给现在的自己徒增烦恼。
憋了又憋,想了又想,等到两人走出学校侧门,还有大概二百米到达指定地点的时候,庄思洱终于忍不住了:
“那个,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谢庭照脚步微顿,挑眉朝他看了过来:“跟我还用得着这么客气么?直接问。”
庄思洱紧张得没敢看他,两只眼睛假装很专注地盯着水泥地面,那架势恨不得下一秒就在地缝里找到一张百元大钞捡起来。
“你是怎么知道我详细课表的?我记得……我记得我应该没有把截图发给过你吧。”
说罢,他的瞳孔在谢庭照看不见的地方动了动,有些紧张地等待着对方下文。
然后,他听见谢庭照回答:
“你的课表么?我是问周亦桉学姐要过来的。”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让庄思洱始料未及的答案。
说实话,方才那短短的一秒钟时间里,他脑海已经超级计算机似的完备闪过了无数种可能性。他想过谢庭照可能会因为不知道如何回答而沉默,想过可能是自己曾经发过但给忘了。
但他绝对没有想到过这事竟然和周亦桉扯上了关系。
的确,这个学期还没开始的时候,暑假末尾新学期课表刚刚排出来,当时周亦桉发消息问他这学期还剩什么专业课,他懒得打字,就干脆顺手截图发了过去。
但……
“周亦桉?”庄思洱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与脚步声缠绕在一起,让两者都愈发显得杂乱无章。“你什么时候加上她微信的?”
“国庆放假回来之后出社团招新结果的时候。”谢庭照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像在谈论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带着他特有的无谓,“她负责给我们开迎新组会,正好当时大家建了一个工作群,我就顺便在群里加上她了。”
毕竟是学生会的一员,这事庄思洱自然是知道的。每年换届迎新之后都要开会让大家熟悉一下彼此,再找几个往届干部去发表致辞、回答问题,跟幼儿园老师带小孩似的。
这次开会的时候他躲懒没去,但倒是没料到谢庭照和周亦桉两个人会在会上再次碰面。
关于周亦桉,这些天来两人关系照旧,没有任何改变,除了一起忙学生工作方面的事,偶尔碰上了也会一起打场羽毛球、或者去食堂吃饭。
但让庄思洱一直有着淡淡疑问的,是明明开学之前那几天对方对谢庭照表现得如此热衷,但却在开学仅见了一面之后就偃旗息鼓,彻底没动静了。
他实在很好奇,曾经也想过当面开口问问,但又转念一想这毕竟是人家的私事,他不好以谢庭照哥哥的身份掺和进来,总感觉和媒婆似的,最后也没开口。
他想,也许周亦桉这水性杨花性子做不到长时间专注于一个人,又有了新的目标吧。
没再多想这件事,庄思洱几乎已经忘记了曾经周亦桉信誓旦旦说要把谢庭照追到手这件事,于是现在乍一回想起来,情绪就更显得复杂:
“然后,你问她要我课表,她什么也没说,就这么给你了?”
他本意是想旁敲侧击一下出了交付课表这件事以外,两人平时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交流。然而谢庭照似乎没有体会到他含蓄的疑问,点了点头就没下文了。
庄思洱吃了个哑巴亏,把自己憋得难受,连耳朵都红了半边。他像个充了一半气的河豚,一直到走进料理店,坐下开始点菜之后,才慢慢偃旗息鼓下去。
而他没有想到的是,无论是走路时和他并肩、还是现在盘膝坐在他对面,谢庭照都能通过一个细致的微表情把他心底的纠结给尽收眼底。
他心中暗暗有些想笑,既对哥哥在知道自己与异性有一点接触之后、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吃醋感到开心,也回想起当时自己加上周亦桉微信之后,展开在自己跟学姐之间的那场、堪称诡异的对话。
当时开这个口,他其实也只是抱着试探的心思,毕竟只知道这位学姐是哥哥的好友,却不知道有没有好到互相交付课表的那个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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