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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着实太心软、太孩子气了。这句话甚至或许不曾会伤害沈长戚,却让沈青衣自己为之难过起来。
他实在无法故意恶言恶语地去中伤他人,何况对方曾是他依赖、信任的那个人。
他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他不喜欢这样,他明明和沈长戚说过!
他...就是很容易...
...觉察疼痛。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伤心,”沈青衣将身前花束推开,用他所能想象出最严肃的态度与师长说,“倘若贺若虚真的死了,我肯定伤心的要命。可他没死,我这两天还...还吃了蛮多苦头,渐渐就没那么伤心。算了,我就是很冷血!你知道就好!”
他嘀嘀咕咕,又正色道:“但我很生气,很生你的气。”
他不曾与那对男女这般说过。或许是他怕挨骂、挨打,又或许是当沈青衣能想明白所欲所求,又能鼓起勇气时,他察觉自己已经没那样在意他们了。
但是沈长戚不一样。
为什么对方不一样...因为、他就是如燕摧所说,是个心软的笨蛋!
“到底是什么秘密,让你一定要杀了他?那秘密会让你死?会毁掉你的一切?所以我比不上这些,所以、所以...”
“那是个...”
沈长戚开口。
他从未用这般语调,平静漠然,带着丝丝寒意,仿佛沾染着某些阴气,令沈青衣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望见徒弟如此,沈长戚笑了。
“是个我绝不愿你知晓、与你有关的秘密。”
他说。
“你会恨我。”
沈青衣盯着师长那陌生的、仿似换了个人的清俊五官。他下意识伸手握住对方,像是在确认沈长戚还活在人间一般。
哪怕现在师长。那个真正的、不加遮掩的沈长戚,比沈青衣所能想象得极限要更坏、更讨厌。
他还是盖住了对方的手,察觉到师长体温犹在后,松了口气。
“我现在就很恨你!”
“你不会,”沈长戚笑着说,“你心太软。”
沈青衣说不明白自己的心情,但意识到师长似乎放弃去维护曾经那种带着点虚幻朦胧的桃花源生活。
他慢慢将手收回,又蜷进了袖中。
“宝宝,”沈长戚说,“你看。你终究是不喜欢这样的我、害怕这样的我。”
他又笑着说:“怎么办呢,我就是如此。”
沈青衣想要落泪,又觉着错不在自己,他不应当哭。
沈长戚轻轻叹了口气,又像之前那样温柔体贴地询问道:“你这两日,是同谁在一处?”
“和你有什么关系!”沈青衣凶他,“我遇到了一个很、很好很好的人!”
这么说时,他顿时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不仅觉着肉麻,还担心自己的鼻子变得长长如木偶,一道天雷劈下,惩罚他这个说谎的坏孩子。
“我打算之后与他一起离开,”沈青衣说,“你答应过我的吧?你说,不管我喜欢和谁在一起,你都会支持。”
“那是当然,”沈长戚笑着道,只是眼中并未有过笑意,“师父为你开心。”
沈青衣长久而困惑地盯着自己的师父。
人怎能活成对方那个样子?永远不说自己的真心话,永远不以自己真实的面目活着。
“你明明不高兴!”他说,“我真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硬撑的。”
沈青衣不懂,或许他年纪着实太小,没法懂已然活了许多年的、沈长戚的想法。
对方靠过来,与他说:“我其实有个比现在还要坏的计划。”
“我知道,”沈青衣闷闷道,“你不愿与我说,你坏死了!”
“这件事,我永远不会与你说。我希望它可以同我一起烂进坟墓,离得你远远的。”
沈长戚低声道。他想搂起徒弟,又轻轻叹息着放弃了。
“宝宝,我不想让你伤心,”他说,“但有些事,我从很久之前就做错了。”
沈青衣独自睡了一夜后,第二日起来,便有人来通知他,说是庄承平抓到了。
他心中一紧,生怕副宗主当场交代他的炉鼎体质,连忙跑出院门,抓住前来通知的陌白胳膊,急急道:“他有说什么吗?”
沈青衣这几日睡得不安稳,沈长戚、燕摧各有一半的责任。
陌白见他眼下带青,像只调皮可爱的小浣熊,本想调戏几句。但少年修士抓着他的手又着实太紧、太烫,他知晓对方心中惶惑,便揽住对方的肩安慰道:“你放心,家主都安排好了。”
他望向跟过来的沈长戚。对方冷淡地盯着他——令陌白心中困惑,仿佛这位沈峰主在短短两日之间变了个人似的。
但他并不在意无关人等,只是说:“你快与我一同去吧。处置完庄承平后,你尽可以安心。”
沈青衣匆忙梳洗,即使与师长闹了大别扭,当他找不见右脚的鞋时,还是对方钻入床下,替他捞了出来。
沈青衣慌乱中踩了一下对方的背,又连忙将脚抬起。
虽说现在的师长他害怕、不喜。但当他将脚踩上对方时,却又感觉极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沈青衣来不及细想,换好鞋后匆匆拉着其余两人一同出门了。
他其实不必这样担忧的。
等他来到门派议事大厅,已然到了许多人。有其余八峰峰主,以及其他弟子、管事。瞧见李师兄时,沈青衣主动笑了笑,心想:都怪燕摧,平白糟蹋了李师兄的心意。
陌白扶着他的背,沈长戚在前为他开路,他顺顺利利挤到最前面,望见跪在地上的庄承平,顿时就惊呆了。
沈青衣:......
沈青衣:“谁抓得他?搞严刑逼供?”
陌白立刻大声咳嗽起来。
但严刑逼供既然代代沿用,说明这法子确实好得很。那位完全看不出原样、连骨头都不知断了几根的副宗主,句句说得都是沈青衣想听的,那些不该说的话仿似像他胸腔里被打断的肋骨一般,烂进腹中。
他咬死是昆仑剑宗令他勾结妖魔,栽赃宗门、暗害宗主。他说昆仑剑宗绝不可进入九峰之内,他说对方为了梵玉花不择手段、理应选出更强硬、修为最高的人当宗主。
庄承平望向沈长戚时,沈青衣都呆了。
陌白凑到他耳边,笑着说:“我们家主觉着那个老...你师长没什么实权,配不上你,便干脆将云台九峰送给他。放心,等会儿我们便将庄承平带走,此事就这般按死。剑宗想要翻案,只能来找我们谢家。”
“那谢翊有没有警告过你?”
沈青衣以胳膊肘顶开陌白揽住自己的手,又躲开对方过近的吐息:“没事不许调戏我!”
他听陌白这样说,便觉心中安定。反正庄承平留下口供后又不待在云台九峰,由谢家带走。剑宗想翻案?那就去找谢家扯皮去吧,与他们无关。
“谢翊怎么不来?”他又问,
“免得太张扬。”陌白答。
“你都把人屈打成招了,还有什么张扬不张扬的?”
沈青衣本以为此事事了,不需由他再担心什么。可昨日那片枯叶转入脑海,他心中不安,下意识伸手扯住身边师长的衣袖。
他见堂外风声簌簌,而那寒风凛冽,仿似有魔力般将春色席卷。百年如春的云台九峰风云突变,树木从冠顶凋零、枯黄,秋色严冬仿似从空中铺下,转瞬吞噬了此处。
沈青衣修为低,便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直到他听见周遭人群惊乱,有人扬声道:“是谁把宗门的护法大阵破了?”
沈青衣已然知道来人。
对方当真有移天换地之能。既能为小小修士开辟一处温暖汤泉,又能自山下转瞬而至。
庄承平见了来人,那面色如死灰一般,居然当然就要改口。
而那位漠然强大的剑首只是静静望了一眼,
燕摧赤手无锋,只靠一道轰霆般的剑气,便摧杀了试图反咬谢家的庄承平。
昆仑剑首半身染血如泼墨,脸上却并无半点表情。
“祸首伏诛,贵派掌门冤仇得雪,燕某先恭贺诸位了。”
堂中一时死寂。
沈青衣想起他与系统说,燕摧同样也没多心狠时,对方垂眸望着他的那一眼。
那一瞬间,这两日来陪伴他的那位木头剑修,在他心里死了。
沈青衣立刻躲在了师长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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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7000收加更(下次加成就找不到借口了)
大概就是想写猫儿对剑首好感归零,所以猛猛狂写吧[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43章
堂中众人寂静, 而躲在师长身后不敢再看的沈青衣,虽未曾瞧见剑首落向自己的眸光,却愈发呼吸急促、紧张万分起来。
即使不看燕摧, 他也依旧能想起那张冷冷淡淡的染血面容。鲜血顺着剑首指尖滴落,“啪嗒”“啪嗒”的声响愈缓而慢, 可血气却渐渐四散,愈发浓郁地涌在他的面前。
沈青衣被师长紧紧反抓住。对方的手掌宽大干燥、比他汗津津的冰冷掌心远远要温暖许多。
少年修士忍不住低下头,将冷冰冰的湿润脸蛋贴在对方掌中。他不曾听见剑首的脚步声,但那暴烈的血腥味儿却渐渐靠近。
他听见燕摧开口,平静地询问:“这番交代, 诸位可满意?”
明明是这样冷冽的性子, 行事却如同暴君。这下可再没人敢提及庄承平与剑宗之间的纠葛,这都不若今日落在地上的一滩血肉, 令人印象深刻。
庄承平,成了垒砌昆仑剑宗赫赫威名的万千枯骨之一。
想到这里, 沈青衣便愈发贴紧了师长。
他少有在旁人口中听过自己的名字,师长与妖魔亲昵地叫他宝宝, 师兄们照顾、谦让他,都唤他叫做小师弟。门内其他管事、长辈, 看见他懒散又粘人的模样便不住叹气, 就连谢翊、陌白都不曾连名带姓地叫过他。
所以,当燕摧叫出他的名字时, 沈青衣甚至一时茫然。这般轻轻巧巧的三个字落于剑首口中, 便失却了少年身上那种轻盈透彻的艳艳之感,如一场去而复返的大雪将春色掩埋。
剑首说:今日,他只带走沈青衣一人。
“我不要!”沈青衣下意识反驳。他平日里说话便轻柔微弱,即使鼓足勇气都带着些颤音, 更别提此刻他全然被燕摧吓坏了。
他以为自己的反对会被其他声音压过,却不曾想他是唯一开口之人。他清晰地听见自己拒绝剑首、拒绝了面前杀神剑修的言语在屋内回荡。
沈青衣咬了嘴,正不知所措时,沈长戚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胳膊,笑着开口道:“剑首玩笑了。沈青衣是自小长在云台九峰的弟子,他...”
燕摧抬眼,望向沈长戚。
他实则并不知晓、亦不在意对方,只瞥见那一抹青色衣裙贴在对方的背后,微微颤抖。
他知道对方是少年修士的师长,对方或是同意、或是拒绝,都不曾在燕摧的考量之中。
——他其实,并没有任何听完他人说话的耐心。
渡劫修士的气势骤然外放。些许出乎燕摧意料,面前这位元婴修士虽脸色微白,却也稳稳站定了护住徒弟。
少年修士在对方身后松了口气,被剑修听闻。
许是师长维护,让对方增添了几分勇气,沈青衣自修士怯怯探出半边脸来,却不知挡在他身前的元婴修士已然灵力运转到极致、不堪重负,不消片刻,便会元婴崩裂而亡。
但沈青衣像是极信赖对方,甚至仿佛真觉着小小元婴修者能挡住燕摧一般;缩在师长身后,冲剑首做了个古怪厌恶的鬼脸。
陌白望了眼沈长戚。
他虽不喜对方,此刻却全靠沈长戚一人抗住了剑首外放的全然压力。
他第一次意识到——燕摧是个纯然的修剑疯子!
只在沈青衣慌乱拒绝、而沈长戚出声之时,燕摧外放的剑意就足以让堂中死伤一片。
“与我走。”燕摧对着沈青衣道。
沈青衣连连摇头,自是不愿与这位凶神煞星一并离开。见他再次拒绝燕摧,峰主之中似有人皱眉,扬声便就想要责备、说服于他。
那人刚刚张口,还未出声,便被雷霆剑意轰作一团血污。
燕摧眼眸动也不动,只是平静道:“你师长不过元婴修为,又有重伤在身,活不过百年之期。待他死后,你要如何?”
沈青衣骤然得知此事,一时猝不及防、瞳孔震颤。
他一下便从沈长戚身后站出,甚至连师长都来不及将他抓住。他完全忘记了燕摧是怎样凶神恶煞的杀神,带着哭腔质问:“你将我师长打伤了?”
“旧伤,”燕摧说完,顿了顿,“他不曾与你说过,他只能护你百年?却还是这样养你?”
沈青衣惶惑、茫然地抬头望向沈长戚,对方居然在那一瞬,躲闪开了他的眼神。
他又望向燕摧,对方见他不知所措,无法决断,便要替他来决断。沈青衣见剑首唇瓣微动,那口诀是他熟悉的、昨日对方刚刚教于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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