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半倚着椅背,一手按着胸口,垂着眼喘息。
到底是再没力气盘玩镇纸。
谢昭眸中闪过一丝情绪,很快敛下。
他对神宗一如既往尊重,并不因今日:逼宫而有所轻慢。
“臣参见陛下。”
青年长身玉立,执礼亦赏心悦目。
神宗却似第一次见他,抬眼用浑浊的目光盯了他良久。
“景行,你是朕最欣赏的臣子。”
“臣谢陛下抬爱。”
“朕以为,你我是君臣,也情同父子,可你却一直在骗朕。”
谢昭敛眸,并未应答。
此前数十年,神宗需要他这把刀,他需要神宗这只手。
互相利用的同时,也诡异地在某些方面惺惺相惜。
神宗掌无上权柄,却孤家寡人;他跳脱轮回,也茕茕孑立。
同类的共鸣叫他们彼此间多了一份默契。
他不会动神宗的权,神宗也不会动他的念。
如此平衡之下,神宗信任他,他也信任神宗。
可惜,当他的念卷入神宗的权,这份平衡再也维持不住。即便他拿出君子协议,也止不住平衡崩析的速度。
说不惋惜是假的。
短暂静默后,神宗再度开口,“谢家这是定下顾悄了?”
这试探如此直白,谢昭却似毫无察觉,“不曾。”
老皇帝一愣,“那是宁昭雪?”
谢昭迎着老皇帝目光,再度否认,“陛下,谢家不会拥立任何一人。”
他缓缓剖白,“谢氏先祖曾答应过太祖,大统更迭,谢家务必遵从天授,不得干预。
若谢家也同朝臣一样,妄图以一家之言定一国之君,那与外戚权臣有什么区别?
所以高宗传位与你,谢家便听命与你;天命要你还政,我们便要确保下一任皇帝出自嫡长一脉。
至于最终是谁上位,谢家只信物竞天择,能者居之。”
“至于……”
至于天命为何不是你这一脉?
只因二三痴傻孙辈,如何守得住这泱泱国土?
他顿了顿,终是不忍揭露这残忍真相。
“陛下也看到了,高宗一脉有异星襄助、天命所归,你实在无以与之争锋。”
老皇帝颓然委顿,问出最后一个疑问,“朕的毒……究竟从何而来?”
抛开初时怒急攻心的假象,他早有所感,只是不愿相信。
这个问题,当属留仁最为清楚。
谢昭一个眼神,大太监就慌忙跪地,事无巨细一一交代。
“回……回禀陛下,您第一次吐血,太医院就已警觉。排查许久,才发现……毒原……毒原是柳巍赠给老奴的一块好玉。
臣贪财,不知其中有诈,见美玉心喜,时时佩戴,不想竟将毒气过给了陛下。”
“另一样毒引呢?”
神宗似是动怒的气力也无,只盯着留仁的颅顶发问。
“毒引便是……便是泰王那块遗诏。”
“咳咳咳……果真是朕的好兄弟……咳咳咳……”
神宗猛然咳嗽起来,大口大口血色涌出,一如泰王当时。
吓得留仁屁滚尿流地奔出去,“太医——太医——”
谢昭轻叹一声。
“陛下,你曾问昭何为命?这便是了。”
当年他放任周太后过毒给胞兄弟,如今所受背叛与苦楚,亦是兄弟馈赠。
命运的回旋镖隔了数十年,终是报应到他自己身上。
与御书房内日薄西山的萧瑟不同,东边司礼太监唱榜热闹正当时。
谢昭遥遥听得一二。
“永泰二年三月廿三日,策试天下贡士。
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另特设监学一位,授状元称号——”
“有,特敕状元,休宁顾悄——”
“有,新科状元,休宁宋如松——”
“榜眼,金陵黄炜秋——”
“探花,休宁原疏——”
“再有,二甲头名——”
“三甲头名——”
五人姓名念罢,是众进士俯、起、四拜的山呼。
随后约摸是执事官举黄榜出了奉天门,张挂于闹市,他耳力好,甚至听得见细碎的吹拉弹唱声响,那是顺天府伞盖欢送新科状元归第的仪仗。
宫内依礼亦有庆仪。
礼部宣“天开文运,贤俊登庸,礼当庆贺——”
随后是鞭炮轰鸣。
极乐之中,林院正匆匆赶来。
在宫人帮助下,将已然昏厥的老皇帝移到榻上施针。
一个时辰后,林院正苦着脸出来复命。
“陛下年事已高,这毒又来势汹汹,恐怕撑不过半年……”
“知道了。”
疏忽一阵风过,带起绯色袍袖猎猎。
谢昭闭了闭眼,突然道,“东风起了。”
他倦怠的眉眼舒张,抬手感受一番空气中的潮息,“林锦方,尽你所能,让他务必熬到今秋。”
额……
这没头没脑的命令叫院正头皮一紧,好似他同阎王抢人是多么简单的事似的。
可他不敢反驳,等到活阎王走远,才小声哔哔。
“活到夏跟活到秋有什么区别?不过都是躺床上熬尸。”
因帝王突发恶疾,传胪之后的谢恩宴与孔庙祭,都由礼部苏训代为主持。
仪式结束后,众进士易冠服,这才完成了人生最大的一场蜕变——“释褐”。
自此,他们便不再是民,而是官了。
只是国子监里立了碑、题上名,等待诸生的却不是康庄大道。
几日后,翰林院。
听得笑得极其和蔼的顾劳斯逐一念完他们去处,所有人都傻了眼。
成绩好的,全进了农水部。
除开顾云斐入工部见习,其余人等,分配去种稻、养猪、喂鸡、桑蚕不一而足。
在一众新进士的哀嚎中,大宁朝上最负盛名的一次变革,也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178章
永泰二年四月, 琼林宴后,神宗以病罢朝。
自此不见朝臣,只令卫英传出一旨, “朕之疾不可劳。以朕意达内阁, 天下事重, 令首辅与阁臣审处之。”
没有皇帝干预, 在首辅授意下, 吏部很快组织了一场急选,从一众青年干部里择了合适人员补齐六部之缺。
新一界内阁班底,包括苏训在内, 都是激进的改革派。
是以南直隶诸多新奇做法, 首当其冲被拎上日程。
中古版扫盲在顾劳斯不造的时候, 如火如荼推开。
拼音、简体、数理化……一整套小学课本纳入官学体系, 不惑楼作为私学典范、官学补充,也趁势而上, 遍地开花。
得南直户部吴遇请旨,不惑楼还加增了一项招引良才、申办专利的权限。
为规范不惑楼管理,吴大人还提出一个石破天惊的设想。
另增设一套名目为“自收自支”的官职体系。
将不惑楼收归官办, 各地分楼可由顾氏授权开办,但须在吏部登记备案,所用人员也须由吏部划定人员职数列入官户管理,但人员俸禄不从户部列支,由各地不惑楼自负盈亏。
至于人员招聘, 可从各地举人、秀才中选取,也可从“揭榜挂帅”的揭榜人中选聘。
此举好处, 一是缓解朝廷压力,二是敦促官员有职但有劳, 激发干部干事创业……额,干事挣钱的积极性。
这份折子一递上来,就叫吏部炸开了锅。
这么新的东西,阁臣们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拿到晨会商议,赞同的、迟疑的、反对的,各执己见,更叫老中青三波人吵得不可开交。
自有那老臣,指着“揭榜挂帅”四个字跳脚。
“自古哪有官身得的如此便宜?叫我等男儿寒窗几十载,不如一个会养蚕的女子?岂有此理!”
“真真是旁门左道,不可与之!”
老大人还套了句谢大人新鲜出炉的锐评,拂袖梗脖子就是不同意。
这般动荡,惊动了老皇帝。
不惑楼在民间、尤其是士子当中声誉空前,他正愁不知拿它怎么办。
吴遇这一招收归已用,无疑完美替他解决了这一大隐患。
如此这般,以后世人感念不惑楼有教无类、文人异士感念不惑楼再造之恩,可都不再感念顾氏,而是感念他神宗!
于是,难得归隐的皇帝出手替这份奏折点了个赞。
一众大臣们瞬间安静了。
至于实行诸事,自是由谢昭这位吏部尚书主持。
书房里,谢大人似笑非笑。
“顾老师公考干久了,连事业编制都不放过了?”
小顾:……
等他一目十行扫完这方案,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咳,这吴遇当真是个触类旁通的人才!
竟真叫他琢磨出体制改革来。
“我发誓我可没向吴大人透露现代编制体系!”
他举手赌咒,什么行政编、事业编、军队编、企业编,他通通不知道!
“但是有一说一,想要发展社会公共事业,引进事业编制、推行体制改革是早晚的事。”
他掰着手指头,“你看大宁科学院第一批占的是行政编,可这不是长久之计,等到这边人才机制理顺,专业人才跟行政力量还是得分流!”
谢昭也不说话,就这样眼含笑意地看着他,直把顾劳斯看成个猴屁股。
尔后他不紧不慢,提笔在折子上朱批一句“旁门左道,不可与之;此策虚妄,恐误国是,望陛下三思。”
顾悄瞅着他下笔,满脑袋的鸡血突然冷凝。
他反思刚刚那番话,确实毫不顾及大宁实际,过于想当然,这般端着现代人的优越感在旧时代翻天覆地,好像……是他自不量力了。
小狗狗想到这,立马耷拉下耳朵。
一股羞臊之意直冲天灵,他放下杯子,撇开眼赌气道,“你就笑吧,我本来就是这样一个……唔……”
他余下的话被堵在口中。
谢昭滚烫的鼻息喷在他脸上。
他迷糊的想,平时那样温润的人,原来凑近了也是滚烫的。
过来好半晌,谢昭才放开他,眉眼弯弯道,“你本来就是这样好的一个人,无论在哪都会发光,叫人目光不由追着你,久久难忘。”
这不是校友们时常拿来夸他这个男神的词儿吗?
咳咳咳……顾劳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大哥,你这商业吹捧一点诚意没有,词儿都能套错!”
迷糊劲儿过了,他金刚怒目,拍案而起。
“去去去,刚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旁门左道、不可与之是吧?渣男,你都这么说我好几次了!”
他这般容易炸毛,叫谢昭看的有趣。
也不急着顺毛,只拎起科学院琐事与他闲聊。
小狗注意力很快转移。
他们这一科,有了科学院,便直接罢了庶吉士考试。
翰林院?不存在的。
大历三十六年恩科二十多进士还没消化完,翰林院书多人少都不够分的!
吏部铨选?甭指望了。
有谢大人在,吏部文选清吏司多了一条规定,基层工作经验成为每年大选、急选的必要条件。
毕业分配只有两条路,一条进科学院深造,一条下基层历练。
至于这基层有多基?
据前线下基层的部分同志一线来报,他们其中一队去了云南边陲。
孟芹死前,将陈氏私昧的铜矿位置画在纸上,交给了唯一的儿子。孟氏平反后,玉奴脱了贱籍,恢复本名孟时安,这张地图也重出于世。
想要从根本上解决货币危机,这铜矿非挖不可。
是以第一队下基层的人,明着是赶赴云南土司支农支教,实则是领旨赴边寻矿去了。
每日在蛮烟瘴雾里穿梭,一边同土司咿呀学语,一边与陈氏余孽斗智斗勇。
必要的时候,还要背着炸药包,一路开山辟谷。
咳,苦,真苦。
传说的矿山并不十分难找,可这铜谁来挖,怎么挖,挖了又去哪里炼,桩桩件件都是大难题。
小林画着满脸的迷彩,猫在山林里。
他盯着不远处的黑矿坑,忖着下巴沉思:深山老林,人烟稀少,难为陈氏绑了这么些贫民、贱籍在这开山,可惜缺衣少食的,个个面黄肌瘦,一天也挖不出几十斤原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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