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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确定不会扰到顾悄,琥珀才不确定地问,“可夫人那边?”
琉璃点了她脑门一指,“三爷这样,就是要天上的月亮,夫人也没有不答应的,只是你这次过失,到底失了人心,以后日子未必好过。”
琥珀垂眸,失了,那就一点点补回好了。
她不怪任何人,尤其中间那日,小公子垂危,一度没了人气,她才知道到底犯了多大的错。
“你们俩在这杵着作甚!”璎珞从外头匆忙忙赶过来,“三爷可还好?宋秀才从府城赶来,不知能不能见一见?”
第59章
顾悄也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 他的死讯已经传遍徽州府。
中药泡沫脸苦笑.jpg
造谣的罪魁祸首,首当其冲小班众生和他们不靠谱的家长!
实在是,顾府动静闹得太大, 连夜定白幡寿衣、寻玉蝉棺木, 难免叫人不多想。
顾情换了个新口罩, 上头绣着三只憨头憨脑小黄鸡, 一早到前院接完众小童, 特意窜回来分享了这个大乌龙。
他眉飞色舞,挑起嘴角,露出一抹坏笑。
“哥哥, 你这要突然出现在县考考棚, 算不算白日诈尸?”
顾悄扶额。
他瞅了眼端坐在侧的宋如松, 看样子这位应是接到顾云庭急信, 才从府衙匆匆赶回来……吊唁的。
顾·活死人·悄,“真是罪过, 劳师兄跑空。”
这话说得淡定,却很有几分自嘲在里头。
没死成,实在对不住。
宋如松摸了摸风尘仆仆的鼻子, 闹出这等乌龙,他也尬到不行。
虽然府衙历练时间不长,但青年的蜕变肉眼可见。
他清气犹存,行止却多了几分从容,眸光清正, 应答又不失练达玲珑。
如果说初见时,他还只是园林一隅拘着的纤弱凤尾, 那现在,他依稀已有岭南万亩竹海最粗壮的巨龙风姿。
顾劳斯瘫在床头, 老怀大慰。
果然,实习才是学院派成长的最快方式呐。
虽然乌龙,但宋如松来的很是时候。
顾悄干脆雁过拔毛,“其实也不算来空,悄正好有件事,想劳烦衍青师兄。”
李玉提醒得对,他们五人那张漏洞百出的结状,终究是个隐患。
稳妥起见,顾悄又请宋如松出手,以县学禀生之名作保,替四人各自补了一份保状。
宋如松答应得爽快,只是提笔时难免疑惑,“顾影朝有才学,下场倒也应当,只是这原子野和黄素律,若是你硬拉来陪考的,大可不必再写。”
“方知县为人最是刻板,”他迟疑片刻,还是实话实说,“若考得太差,在他那里得了个差等印象,日后真要进学,或有麻烦。”
顾悄皱了皱眉。
他原不担心,谁知这一病耽误数天,没法给那二人说题讲卷,却是个大问题。
“哼,自己都管不好,还要管别人!”老父亲姗姗来迟,气哼哼打断二人,“你那三个狐朋狗友,从你病起学就不上,天天来府上点卯,如丧考妣,我看着烦,扣下他们埋头做了三天文章。”
“做不好,就给你抬棺。”显然,老父亲经历过这场大风大浪,已经百无禁忌。
很好,曾经那个最忌小儿子短命的亲爹,如今已经看开,并在后爹的康庄大道上拔足狂奔。
他身后跟着的蔫头搭脑那三位,可不就是狐朋狗友们?
原疏已经红红火火恍恍惚惚,一看就是用脑过度六亲不认的贤者状态。
黄五瞧着竟又瘦了些,见到顾悄,两眼放光,一屁股拱到近前眼泪湾湾,情真意切地攥紧顾悄手掌,“琰之兄弟,你从此可都改了罢!”
???黄兄弟,你大可不必如此入戏。
顾悄盯着他那暴雨梨花的脸,后背一凉,打了个寒噤。
他突然想到,休宁这荒唐谣言,黄五总不会也往谢昭那边传……吧?
梦中谢景行那双赤红的眼疏忽闪过,顾劳斯眼前一黑。
他抽回手,顾不得他爹还在,反抓住黄五袖子,“答应我,你还有底线,没有乱报消息?!”
黄五眼泪流得更凶,“我正派人八百里加急,追前一封密报。”
顾劳斯皮笑肉不笑松开手。
不一定心狠手辣才能害人,智商够低也可以。
猪队友果然是比敌人更可怕的存在。
“三爷与其操心那些有的没的,不如细想想,廿八日林大夫会不会放你去考棚。”
李玉一句话,让本就冷场的暖阁直接变成大型雪崩现场。
真真是哪痛踩哪。这一届小伙伴,难带,真难带。
躺着都唉哟的顾劳斯翻身裹紧小被子,冻伤,勿扰。
这赴考的压力,最终还是给到了不幸的林大夫。
老人家杏林圣手被逼上梁山,胡子揪掉几大把,总算不辱使命,将病情压了下去。
顾悄体温还在波动,但总体走低,四肢无力,不过胃口恢复一些,能进食后精神气也养回少许。最关键的是,胸腹胀痛消去,足够他起身行走,勉强混个半日考试,问题不大。
如此峰回路转,竟带的顾宅这几日热闹空前。
前院,顾情领着外舍发奋,几个丫头还倾情客串了一把一对一。书房,顾准压着三人用功,小猪得信,硬拖着顾影朝打着探望的旗号,软饭硬吃前来蹭学。时雨斋里,顾悄日进斗药努力复健。这般大家聚在一处,一起使劲的日子,骤然有趣起来。
只是坊间已将这门庭络绎,胡乱传成小公子停灵三日,顾准接受不了丧子之痛,秘不发丧;唯有一贯亲近的宋秀才亲提祭文,众小友分班吊唁,实在可哀可叹。
信息差+三人成虎,造就大历“被去世”顶流第一人。
以至于考棚门前,顾悄差点被县官请来的老道一桃木剑劈出个三长两短。
*
疏忽一晃,就到廿八。
旭日朝升,染红天际。东方净爽,不见一片云霞,是个晴好日子。
顾悄起了个大早,赶去考棚排队点号,搜身进场。
县试不比乡试,没有固定的贡院,每年考棚都是县里提前几日临时搭建,一应进场流程虽然宽松,但耐不住休宁是个大县,考生太多,一千来号人仅靠衙门那些个皂吏搜身校验,再糊弄也须得一两个时辰。
说是考棚,其实就在县署,将整个前堂单辟出来,按生员设案桌板凳挤一挤排排坐。
别说单人单座了,千号人能塞进去就谢天谢地。
天蒙蒙亮的时候,县衙外就排起了长龙。
衙内,方灼芝正带着一应考监,按例进行考前大祭,拜孔圣以求县考顺利、广选英才。
门口,众多学子各显神通,各种封建迷信叫顾悄大为开眼。
这个高举祖传抹额,对着东方拜了三拜,最后郑重其事系上,顾悄一看,好家伙,上面金线云纹四个大字“文昌佑我”;那个正了正腰间黄金蟒带,一串梵语顾悄侧耳细听,才知来头不小,正是文殊菩萨金榜题名咒“嗡、阿、喇、巴、札、那、谛”……
还有更离谱的,某人抱着镜子蹲在老乡身后,正逢三五妇人嘻哈路过,不知说起甚么,一老妪摆摆手,道了句“不重不重”,气得那鼠目青年掼下铜镜大喝一声,“中,必须中!”
老乡看不过眼,扯了扯他袖子,宽慰道,“这镜听卜法,须得妇人起于新旦之晨,门后擦拭镜面,心中诚心默念所卜之事,这样路人无心之语才做得准,你这一条都不对付,何必庸人自扰?”
咳,至于那些以耳热、喷嚏之症状作考取征兆的歪门邪道,更是令顾悄哭笑不得。
他原以为这是乡下才时兴的风俗,可当他看到黄五裹着一袭破洞装闪亮登场,才发现自己低估了古人的迷信程度。
偏偏黄五还十分得意。
“琰之,今早丫头替我衣留问事,得了个鸿运当头,嘿,这把我绝对能中。”
不止顾悄,连原疏都看不过眼了。
“一、二、三……”他数了数黄五袍子上的破洞,“素律兄这是烤了多少把豆子才留的这么一抹红痕?“
衣留占卜方法十分简单粗暴。
卜者只需用布条裹住石头或豆子,放在炉上烤熟,再将问卜者那天要穿的衣服悬在上方,烟熏火燎一段时间后,根据衣服上染的颜色变化判吉凶。颜色深则吉,颜色浅就是凶,若能机缘巧合熏上一抹橙黄朱红,呵,好家伙,那就是上上签祖坟冒烟。
显然,黄五为了这一抹焦红,起码烤了一夜豆子,废了N件棉袍。
这功夫拿去临时抱佛脚不香吗?
顾劳斯背着手,苦大仇深摇了摇头。
考试这种事吧,佛脚该抱不抱,小心临门佛祖回踹你一脚= =
卯时初,考场开始进人。
第一道关卡是验身。
几个班房小吏,一个负责验准考证,一个负责验货,哦不,验人。考前顾悄他们交上去的亲供,这会已经汇编成册,老眼昏花的礼房典史,眯着眼瞅瞅点名册上的年纪、身形相貌,再掰过考生的脸左瞧右瞧,尔后煞有介事点点头,一个红戳“过”字就啪嗒盖上半边脸。
整得跟屠宰场年猪过检似的。
会,还是方灼芝会。
第二个环节是搜身。
盖过戳的鲜嫩小猪们,流水线般通过甬道,进入仪门,那边有新安卫特调来的军护负责搜身。五大三粗的兵士们可不懂怜香惜玉,粗鲁将人全身上下、里里外外仔细摸一遍,再倒一倒考生自备的用具纸笔,例行检完,交由千户长“啪”一下,加盖蓝戳一枚。
县试搜身不像贡院那般严苛,需要裸检,所以夹带就成了高频风险点。
但凡手段不够高超的,只要搜出带字的条子,一律拖到门前狠打二十大板,剥夺考试资格,杀鸡儆猴。
而集齐红蓝两戳的幸运儿,就可以五十人一组,奔向真正的考场大门。
那里立着一张巨大的公示牌,只要对着浮票找到自己的号子,就可以落座了。
赶脚跟高考,差别也不是很大嘛。
只是原本还挺顺溜的第一关,到顾悄这里,就捅出一只幺蛾子。
顾劳斯递上浮票,刚刚扒下口罩,晨光熹微里,一声“鬼啊——”就划破苍穹,直把内堂端坐的方灼芝的魂儿都喊了出来。
第60章
黄五撇撇嘴, “光说旁人迷信,贤弟你也没少被‘开门红’荼毒嘛!”
顾悄穿着身正红棉袍,披发用绛红色带子系起, 配着一袭略深的荔色披风, 十分喜庆。
他生得好看, 半昏不明地背光站着, 浓墨重彩印着苍白肤色, 很有几分艳鬼的瑰丽。
老典史显然欣赏不来。
老头一把岁数,吓得差点掀翻凳子,幸好验票卡口并不宽敞, 身后小吏搭了他一把。
方灼芝带着祈福道士闻声赶来, 那披红挂绿的赤脚道士“咄”的一声, 厉声大喝:“红衣厉鬼!好生厉害的畜生, 大人且看我收了它!”
众人:……
眼见桃木剑兜头要劈上来,苏朗上前一步, 他剑未离鞘,只用拙朴剑身一格一挡,道士虎口一麻, 那柄不甚坚实的桃木剑就飞射出去,刺进几米外的木门柱上。
剑身“嗡”了一声,颤了三颤,围观诸人应声抖了三抖。
突如其来的寂静里,顾悄硬着头皮向长官见礼。
开口前, 他装模做样咳一大通,气弱道, “小子见过方大人,咳咳, 前些日子确实病重,幸得圣手搭救,这才捡回一命,叫大家笑话了。”
说着,他拢起手放到嘴边,轻轻呵了口气。
仲春的早上寒意尤甚,小公子淡到几乎无色的唇边,很快生起一片氤氲雾气,展示完毕,他笑语盈盈,“大人,我还有热乎气,是人,不是鬼。”
人群外围,刚刚赶来的顾云斐,抬眼就看到这一幕。
潋滟朝阳下,少年绯衣红袍,玉人恹恹,一笑生花。
只疑洞府神仙,非是人间冶艳。
他心头莫名一颤。
平息片刻,顾云斐将这一刻悸动解释为:见到死对头的激动。
他越众而前,朗声道,“看样子,顾三还记得咱们的案首之约啊。我还以为你临阵脱逃、称病不来了呢。”
顾悄不咸不淡嘁了一声,“手下败将,何故猖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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