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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三年前,提学使换成年轻又狂放的苏训,他可不管老头什么资历、什么背景,大手一挥,书呆子通通的不要。
头一年果不其然一个没取。
去年要不是出了个顾恪,徽州府就是二光。
今年是苏训提学南直隶的第三年,也是吴遇接任第一年。
要是再光一次,吴遇在徽州必定很难立足。
哪怕为了立威,这次院试吴遇也必须打个漂亮的翻身战。
几人面和心不和,机锋打了几个回合。
近距离围观三位大佬在线斗法,顾劳斯不得不感慨:真真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这下官如同新媳妇儿,又难熬又不好当呐。
莫名有点心疼吴知府呢。
他明明已经很努力了。
自打履新以来,他忙的是小脚不粘灰。
新官上任,他就狂烧了三把火。
第一把求贤若渴广纳英才,第二把逼各县大搞产业发展,第三把就是大兴文教弘扬文风。
可以说,三把里两把都是为了迎战今年的府试。
搞经济,才几天是涨不起来了,但秀才录取率,吴知府咬牙,在线做法也要给他涨!
可终究离见证奇迹还差了几天。
顶着提学突然的挑衅,吴遇心里别提有多苦。
他压下心头血,微笑着四两拨千斤。
“我徽州府男儿,厉兵秣马一年,等的可不就是苏大人的剃刀,就请大人不吝赐教。”
苏训斜睨他一眼,显然不信,可也没说什么,只越过乱糟糟的客栈大堂,傲娇上楼。
吴遇送他,走到顾悄身边时,突然驻足,并慈爱一笑。
“苏大人,这位不仅是谢大人准小舅子,也是下官的小师弟,还是恩科解元顾瑜之的胞弟。
大人这次剃不剃得了徽州府的头,还得问他答应不答应。”
他这番话,打着引荐的旗号,行着显摆、反击的实际,立马引来提学使磨刀霍霍的眸光。
顾劳斯无辜躺枪,整个人大写的无语住。
他瞪着眼无声质问:吴书记,吴师兄,请问我同您是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吴书记脸皮厚,权当看不懂他眼中谴责,笑眯眯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立马就补了个甜枣。
“刚刚你们所说保状,师弟不必烦心。师兄信你的眼光,他二人就由我亲自作保好了。”
哦豁,这下可真是倍儿长面子。
矮子顾悄,在旁人眼里形象顿时高大起来,刚刚还想碰瓷讹诈的几人,眼神也立马谄媚起来,简直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数双或大或小、或奸或猾的眼里,迸射的都是热切的光:兄弟,我们的结状,你也帮帮忙?
顾悄眨眨眼,一副我懂的样子。
他轻咳一声,神色不太自然道,“那能不能……再麻烦师兄,多保几人?”
吴书记脚下一顿,瞥了一眼闹事的那几人,没有做声。
苏训瞧着好笑,清嗤一声,“呵,东郭与狼,还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原疏脸上也露出急色,甚至不顾场合,扯了扯顾悄袖子,提醒他不要犯傻。
黄五蹙眉瞅着顾悄,面露疑惑之色,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全场真心愉悦的,只有两拨人。
一波自然是自以为拍马哄人成功,马上要拿到知府亲笔保状的小辣鸡们。
还有一波,就是看热闹的谢大人。
顾劳斯肚子里那点坏水,他看得门清。
果然,下一句他就听到少年清朗中透着忐忑的请求:“就……就我爹不是突然去南都上任了嘛?我和学里几个同伴的状子,也都还没来得及写……”
吴书记一听,哈哈哈大笑,“我当什么难事,值得你这般吞吞吐吐。无妨,我一并写来,还差几份,回头你列个名单给我。”
原疏这才反应过来,刚刚那出,不是顾劳斯心软,纯粹是遛着那几人玩。
他咧开八颗门牙,在对方气急败坏的神色里,悄悄竖了个中指。
这是他跟顾劳斯学的新式骂人手势。
你懂我懂,敌不懂,主打就是一个既暗爽又安全。
他可没嚣张辱骂读书人,嘻嘻。
保状一事,顾劳斯白捡个大便宜,吴书记坑他这等小事,怎么好斤斤计较?
反正去年提学使对顾氏族学意见就很大,顾劳斯已经虱子多了头不痒。
他笑得十分灿烂,“如此就多谢师兄了。这科师兄就等好吧!”
苏训见他二人,一个敢开腔,一个敢接茬,不由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待苏训和吴遇走远,落在后头的谢大人,才缓步逼近,刻意同顾劳斯擦身而过。
他闲庭信步,暗里却不老实,趁着身影交错的刹那,偷偷伸手,在顾劳斯手心挠了一下。
修剪齐整的指甲,连着指尖软肉,顺着掌心横断纹刮搔而过。
那触感又痒又麻,一路袭进顾劳斯心头,只叫他心尖发颤。
顾劳斯哪扛得住这等撩术?
整个人像只炸毛猫咪,弓起背跳开一步。
被调戏的那只手条件反射背在唇上,掩下即将冲出喉咙的惊叫。
不争气的双眼迅速腾起湿意,并几许羞耻的薄红。
他愣愣瞪着罪魁祸首,显出一股不解风情的懵懂风流,既纯真,又魅惑。
谢昭撩完,反倒自己先扛不住了。
他轻咳一声,装模作样阴阳,“琰之的保状,身为家人,我也可效劳。但你宁可麻烦外人,也不向我开口,是对我有什么不满?”
顾劳斯心中大呼无耻。
他平复了下心头躁动,“呸”了一口,“谁跟你是家人?老不羞!”
谢大人顿时沉下脸。
他抬手握住顾悄脖颈,皮笑肉不笑,“什么?风太大,昭没有听清,有劳小舅子再说一遍?”
学长的手滚烫,好巧不巧按在他颈侧min感处。
顾悄眼圈更红了,好半天他才嗫喏一句,“已……已经办好,就不麻烦妹夫了。”
谢大人笑着松手,拍了拍顾悄脸颊,“这才乖。”
那语气低沉,萦满只有二人才懂的危险。
“教训”完小舅子,他轻轻拂袖,一边往天字号房里去,一边轻描淡丢下一句,“顾悄,你识趣,妹子才能长命百岁,懂吗?”
哦。我不识趣,你还想家暴我不成?
顾悄臊着脸,冷漠地想。
他十分疑惑,谢狗究竟去哪进修了?
士别三日,竟已下流到没眼看。
客栈这几出,红脸黑脸的也没白唱。
第二天整个府城都知道,南直隶提学御史来了,扬言院试要给徽州府剃头,头一个剃的,就是知府亲保的刺头顾悄。
当然,顾家小儿子不自量力,妄图挑衅谢阎王,差点被他当场捏死,这八卦更劲爆。
谢家同顾氏,已经不是简单的不合,而是势同水火。
生死关头,顾家小纨绔踢到铁板,吓得屁滚尿流,为求阎王不杀,如何哭着讨饶更是被众人传出不下十个版本。
其中,青楼楚馆还演出一个风月版,属实令人震惊。
屁滚尿流?哭着讨饶?
听着正经八卦、走在开班路上的顾悄:我不要面子的吗?
但他腾不出手找谢大人算账,十来天的基层教师集训班紧锣密鼓,开课在即。
培训地点,在同悦楼不远处的一间私家宅院。
前后五进,百来间房,供应场地的冤大头自然又是黄五。
顾劳斯美其名曰空着也是浪费,不如做个全封闭式培训基地,盘活资源捞一笔是一笔。
基地捞的第一单,开门红讹的就是吴遇。
毕竟吴知府想打翻身仗,就必须理顺底层逻辑。否则,他在上头纠学风,下面社学还在源源不断生产书呆子,纵使他有泼天才能,也回天乏术。
大胆启用顾悄的一整套新玩意儿,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迅速打破旧例、寻求革新。
这次的培训对象——各处乡里的社师,也很有些讲头。
大宁太.祖穷苦出身,崇尚周制,十分向往昔日“家有塾,党有庠”、“教化行、风俗美”的时代,因而在全国范围内大推社学制度。
乡里五十户结为一社,请一个通晓文理的人当老师,农闲时借寺庙、宗祠、稻场等地做学舍开班授课,教启蒙、教经义,也教大宁律法。
这些临聘的杂牌军,就是社师。
他们没有编制,领不到薪水,束脩全靠乡里一家一户凑份子,文化水平也参差不齐。
富庶些的地方,能重金请到落魄童生、秀才;偏远苦穷之地,压根找不到像样的读书人,乡里为了完成上级任务,但凡识得几个字,通通都被拉去充社师。
顾悄推开门,顿觉亚历山大。
入目一屋子花白胡子老头,齐刷刷搭着眼皮念念有词。
这就好比一百多个秦老夫子影分身开大会。
顾劳斯耳边甚至响起那循环往复、日日不息的“三百千千”。
关键是,一台复读机势单力薄杀伤力有限,一百多台一起轰鸣,实在要人老命。
电光火石间,顾劳斯终于悟了。
难怪汪铭能忽悠成功,叫吴书记在财政资金极度紧张的情况下,还是毅然拨了两大笔钱,一笔买教材,一笔搞培训。
他天真地以为,是他捡了大漏,现在才明白,他果然还是太年轻!
就这阵仗,他和吴遇,谁讹谁还真不一定!
这班老学生,不仅难教,心气还高,既看不起女夫子,也瞧不上毛头小子。
还没开课,个个就吹胡子瞪眼,开始耍社师威风。
这个老头怒斥,“去去去,小孩子瞎凑什么热闹!”
那个老头虎脸,“哪家女子,这般不懂规矩,也敢往学里跑?”
还有老头不住向外张望,“给我们授课的是府学哪个大儒?还是府衙哪位大人?还不快快请他们上来!”
饶是璎珞一贯沉稳,也被阵阵厉色呵斥,惊出满头冷汗,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
这还了得!顾劳斯抄起戒尺,哐哐一顿敲。
好不容易压下老年躁动,他阴恻恻警告:“诸位想必是忘了,是谁叫你们坐在此处的吧?”
老头们你望我,我望你,向着东边府治方向拱手,冷哼出声,“自然是吴知府吴大人,是汪教授汪大人。”
顾悄点头,“既然知道,那我也自我介绍下。我叫顾悄,是这所继续教育学院的院长,这位女夫子叫璎珞,受二位大人所托,将是你们这期社师集训课的主讲。”
这话不亚于捅了马蜂窝。
一个老头愤而起立,“小儿无状,拿我等开涮,岂有此理!”
另个老头啐了一口,“女娃不知廉耻,简直有污这讲堂!”
在老头们彻底暴动前,顾劳斯扯着嗓子,吼了一通叫他们屁都不敢再放的话。
“我爹是南直隶户部尚书顾准,我妹夫是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使。
我这人没什么本事,单会仗势欺人。
开这个班,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找吴知府打秋风、弄点小钱。
你们要是聪明,就不要惹事,若是有人敢坏我财路,我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老头们闻言,立马缩脖子安静装白毛老鹌鹑。
顾劳斯见状,嘿嘿一笑,“那么,各位同学,没有异议的话,现在开始上课。”
老头们梗着脖子红着脸,默念不能跟权贵较劲,忍辱负重开始听女子讲习。
期间,只要有人不配合,顾劳斯就敲着戒尺,懒洋洋算账。
“夫子叫你们跟着念,不念知府扣我一百两,谁赔?”
老头们老实张嘴“啊窝恶……”
“夫子叫你们跟着拼,不拼知府扣我二百两,谁赔?”
老头们咬牙切齿“摸阿妈——”
半天下来,配合倒是配合了,但老头们学会了阳奉阴违。
读也读了,拼也拼了,到自己念的时候,只会愤愤,“老夫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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