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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活在一个很幸福的家庭,他从小就知道什么是“爱”,也能很敏感地一眼分辨出什么是“不爱”。
“王队,如果扬扬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你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先给自己的孩子一耳光吗?陈恬恬的妈会,她从不觉得孩子遭受侵犯是施加暴力的人的错,她觉得是陈恬恬的错。黎明哥也说,陈恬恬的妈,自己也是女人,却总认为自己的女儿错在了性别上。”
王卫成缓缓点点头,把崔小动拉到自己身边来。
道理谁都懂,只是他这双看过太多的眼睛,早就不允许他拥有崔小动这样干净纯澈的目光。
“小动,你说得都对。但是除此之外我们没有别的解决办法,不管怎么说,她都是陈恬恬的妈。”
“她是法律意义上孩子的监护人,我们可以保护孩子一时,没有道理一直把她留在身边,这是违法的,懂不懂?”
崔小动点头,脸上却写着不开心。
“行了,吃饭去,时候不早了,下午还要上工。”王卫成把从李久业那儿拿来的饭票递过去一张。
崔小动没接,王卫成推了推他胳膊,还是不接。
“不想吃。”
“怎么,跟秦浪待久了性子野了?跟我这儿耍横?”王卫成扬着眉毛饶有兴致地看他,“你们在家可以是小公子小少爷,在我这儿都得守规矩。快点的,吃饭去。”
“不吃。我心情不好。”
王卫成真是被气笑了,“屁大点小孩儿还心情不好?不吃拉倒!我告诉你不吃归不吃,还有二十分钟两点半,你要是迟到一秒钟我削你!”
“周冉,走。不吃拉倒,饿死算了。”
走到转角,王卫成把饭票塞到周冉手里,“给他打份面条或者什么炒饭带着。”
“唉,”最近王卫成叹气的频率着实有点高,“现在小孩儿都这么有自己想法?我记得你跟张黎明那时候没有这么难带啊。”
“昨天我去找秦浪,哟你是没看见,梗着脖子跟我叫板。‘我没错!我早就想打他了!’一个个的哪是我带的队员,简直是我跟张黎明养的俩大儿子。”
周冉笑着摇摇头,“你知道小动脾气,我劝不动。放心吧,下午我那里有面包饼干给他垫垫肚子,饿不着。”
“行吧,”王卫成在周冉鼓鼓的肚子上摸了一把,“那咱回去吧,干儿子。”
孟柯从拐角一间病房查房出来,听到王卫成和周冉站着说话。
崔小动那小孩儿干嘛呢?闹绝食?
下午理卷宗和报告,只听崔小动那肚子咕噜咕噜地响,王卫成又好气又好笑,把周冉那儿的苏打饼干拆了两包扔过去。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犯不着拿本钱跟王卫成斗气!
铁骨铮铮崔煦旻小同志自我安慰着,把饼干嚼得咔嚓咔嚓响。
刚好到下班点儿的时候微信响了两声,竟然是孟柯发过来的消息。
“有时间一起吃饭吗?”
“你什么时候下班?我可以顺路接你。”
崔小动满心的惊喜和雀跃瞬间就绷不住了,欢天喜地地回了消息过去,换了衣服抓起包就往外跑。
勤勤恳恳优秀员工崔煦旻同志这可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掐着点儿一下班就跑,队里几位面面相觑,就跟要变天了似的。
叶陶扒着窗口八卦地往外看,“你看你看,那谁啊?”
张黎明也往外看了一眼,“他打的顺风车吧。”
“不能吧?哪有开奥迪的跑出租?”
“有情况,兴许是我们崔小动的老baby来接他约会去。”秦浪翘着二郎腿打游戏,叶陶忙凑过来吃瓜。
“什么老baby?会不会是小动他爸啊?”
“他爸开大奔,孟柯才开奥迪。”
办公室里一下子就炸锅了,没人在意后半句的“孟柯”,高光焦点都在崔小动他爸的大奔。
“我靠崔煦旻演员!家里开大奔,在外穿二十块钱T恤装得跟个无产阶级一样!”
“崔小动下回请吃饭!”
“得了得了,肤浅啊你们一个个的!”秦浪朝叶陶招招手,“你只看到崔煦旻二十块钱的T恤,就没看到他几千块钱的鞋和几万块钱的外星人?”
“秦浪,你又知道了!”
王卫成简直没眼看,打断了这一八卦的探讨。
公正廉洁四个字还在大厅挂着呢,一伙人堂而皇之地把钱啊钱的挂在嘴上,实在是有伤风化!
和崔小动一起吃饭,比一个人在酒吧喝闷酒的感觉要舒心得多。
独酌能让孟柯有种逃离尘世的解脱感,和崔小动一起吃饭,听他絮絮叨叨地说话,却能让孟柯真切地感觉到自己鲜活地存在于这个人世间。
回去的路上,崔小动突然问起来,“孟医生,怎么突然想跟我一起吃饭?”
孟柯第一反应是秦浪那句充满着轻佻和调侃的“想你”。
扪心自问他确实挺想念和崔小动一块儿吃饭的那些时候,这句“想你”却总也说不出口。
“你不是说,我们是‘饭友’。”
“……”崔小动像是被自己狠狠噎了一下。转头看孟柯,路灯的光影掠过他精致漂亮的侧脸,眼睛和嘴角含着淡淡的笑意,初夏的晚风从窗口温柔地漫进来,随着车里轻音乐飘飘绕绕,叫人心神荡漾。
他好像,不甘心只跟孟柯做个“饭友”。
崔小动从车窗里伸出手刷了门禁卡,孟柯把车子开进小区,把他送到家门口。
从车里出来,崔小动抬头看了看身后别墅的窗户。不知道深深和毛毛有没有在这里看他。
其实看就看了也没什么,毕竟姐姐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和程嘉弈谈恋爱了。
他想起那会儿和两位父亲一起在阳台上看林望舒和程嘉弈拥抱道别,此时此刻他站在外面,孟柯手掌搁在车窗边朝他挥了挥,似曾相识的场景微妙地重合。
“那,我先走了。”孟柯摆摆手。
“孟医生,我爸爸说和喜欢的人道别要说晚安,所以……”崔小动心怦怦直跳,壮着胆子看向孟柯的眼睛。
“所以,晚安,孟柯。”
这个小孩儿说完这句“晚安”,丢下一个朦胧暧昧的表白就自顾自地转身跑进门里面,留孟柯一个人独自凌乱、慌张。
我是……他喜欢的人吗。
孟柯一摸自己的脸才发觉烫手。
大门开着一条宽宽的缝,崔小动没藏好的脑袋冒出一个圆圆的顶。他在偷偷看,他也在期待孟柯的回应。
孟柯没有立刻开车走,望着大门的方向,很轻很轻地,几乎是用口型回道:
“晚安,崔煦旻。”
第15章
崔小动在他家老崔同志的精神指引下主动给孟柯发了条“约饭”信息,那边过了半晌回过来一个“好”。
市局不是任何人都能随便进出的地方,崔小动给孟柯留了个电话,保卫科打过去联系到叶陶,会有人出来递门禁卡接孟柯进去。
秦浪刷开门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前面,孟柯低头一看才发现他腿上缠了个“人形挂件”,小小的男孩儿面无表情地抱紧秦浪的大腿不肯撒手。
秦浪四五年前刚进刑警队的时候有个案子,因为男主人遇害,那家可怜的女人有些轻度的精神失常,但还尚有能力抚养患有自闭症的幼子。没想到五年过去,女人越来越疯,孩子饿了好几天,翻垃圾桶这才被邻居发现。昨天秦浪和张黎明赶到的时候,那女人正抱着孩子要往楼下丢,孩子不哭不闹,他或许还没意识到即将面对的是什么。秦浪趁民警和女人说话分散她注意力,猛然扑上去把孩子拽了过来。
王卫成让把小孩儿带回警局,上面安排了明天送他去特殊教育学校。
这个叫乐乐的小孩儿自此就黏上秦浪了。
乐乐在椅子上坐着,孟柯蹲着,两个人默默地对视。
“你儿子?”孟柯轻轻捏了捏孩子被空调吹得有点凉的小手。
“我才没有这么个精神病儿子!是之前一个案子受害者家属,他妈疯得自己都要人看护,没办法养着他了。”秦浪一说话,小孩儿就往他这边瞅。
秦浪捏捏他的小脸,“你好可怜啊,小自闭。”
“自闭症不是精神疾病,属于心理发育障碍范畴。”孟柯面无表情,一本正经地科普。
秦浪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这么个冷冰冰一点没情调的老家伙,谁知道崔小动那家伙看上他哪儿了。
小孩儿突然对孟柯戴着的眼镜来了兴趣,径直伸手去拿,孟柯微微低下头方便他把眼镜取下来。孟柯的银边眼镜被一双小手拿着,翻来覆去地看,乐乐还是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的样子,眼睛却像有光。
秦浪看着他认真把玩眼镜的样子也觉得饶有兴致,“孟医生,我记得以前有本书里说,像精神病啊自闭症啊这种,其实有些挺聪明的,一般人理解不了的那种聪明。”
孟柯没答话,秦浪以为他在质疑这段话的真实性,强调道:“真不是我杜撰的!书里看来的,书名我忘了。”
“天才在左,疯子在右。”
“……”
得,旁边这同样俩面无表情,深情对视的一大一小,搞得好像秦浪是那个被天才结界隔离在外的傻子。
乐乐把孟柯的眼镜递给秦浪,秦浪楞了一下,把眼镜还给孟柯,笑着拍拍孩子的小手,“你怎么回事啊,这么喜欢我?这是别人的东西,这个不可以给我知不知道?”
“他觉得你对他很好。”孟柯一只手戴上眼镜,“在爱缺失的环境里成长起来的孩子要么不轻易相信任何人,要么非常容易相信且依赖对他好的人。”
秦浪怔住,眼神里是难得的沉静。
月会结束,崔小动和王卫成一行人从楼下会议室下来,李久业也在。
孟柯没觉得很意外,市局每个月的例会作为一院的行政院长李久业一般都会来。
刑警队有需要李久业帮忙的地方,报销,公务派遣,或者王卫成上次拿的那些饭票。而李久业年底的考绩也有需要王卫成签字点头的地方。
“孟医生!久等了。”
孟柯略点一点头,看了一眼乐乐,“你介意带他一起吗。”
崔小动当然不会介意,换了衣服抱着小孩儿和孟柯一前一后出去了。
“什么情况。”王卫成问道。
“这个这个啊,看不出来?”秦浪两手的拇指意味深长地点了点。
王卫成和李久业两个单身老狗一脸吃到瓜的表情就相当精彩。
王卫成忖度了一番,看向李久业的眼神突然有了那么些怨愤。
李久业的猪,把他王卫成的小白菜拱了?
孟柯对乐乐很好,给他买了身新衣服。下午在局里听秦浪说明天有人带乐乐去特殊教育学校,孟柯和崔小动饭后又带他去超市买了套文具。
乐乐这个世界里的一切都是游离淡漠的状态,他不会欣喜地道谢,也不会礼貌地拒绝,孟柯给他什么就拿着,孟柯说话的时候即使不能给出回应,也会扬起小脸认真地听。
孟柯知道他对于乐乐,是对于二十年前的自己的代偿。他多希望二十年前能有个人出现在小孟柯的身边,告诉他这世界上还有人在真诚地爱他。既然不能拥抱到那时候的自己,那他希望这个同他一样可怜,一样朦胧地渴望爱的小孩不要再重蹈他的覆辙。
乐乐走在孟柯和崔小动中间,从孟柯这边望过去,小孩儿,小小孩儿。
或许是初夏清新的风太温柔,抑或是商圈繁复的灯光叫人迷醉,孟柯牵着乐乐的手,竟生出些从未有过的,恍然的向往。
手被乐乐拽了拽,孟柯看过去,只见小孩儿固执地把孟柯的手和崔小动的手拽到自己跟前,再笨拙地把两只大大的手掌交叠到一起。
崔小动耳朵一红,另一只手把小家伙抱起来,就着和孟柯手掌交叠的姿势,佯装不经意地把他的手攥到自己掌心里。
孟柯试着把手抽出来,没成功。
崔小动有点紧张,手里力道攥得孟柯有点疼。
“喂……”
当崔小动松开手,孟柯把刚才被他抓过的手指轻轻收回掌心里,那里还流连着两人短暂“牵手”之后缱绻的温度。
一上车乐乐就靠在后座睡着了,孟柯关掉空调把车窗打开些,又调低了音乐的音量。
柔和的二重男声深情吟唱,
“你的爱已模糊,你的忧伤还清楚
我们于是流浪这座爱的城市
彷徨着彷徨,迷惘着迷惘
选择在月光下被遗忘
你忘了吧所有甜美的梦
梦醒后多久才见温暖的曙光
像夜归的灵魂迷失了方向
也不去管情路上永恒太短暂”
越是相处,崔小动越是发现,孟柯比他所认知的更柔软,更知趣。
也更清醒,更忧伤。
之前调查的那家化工厂,一夜之间爆破连天。
一院的三辆救护车紧急到达火场的时候,毁天灭地的火光丝毫没有收敛声势的迹象,消防高压水枪轰鸣运作,水火相撞的瞬间弥散在火焰中的化学物质冷凝成黑色的飘絮漫天飞舞,在鼎沸嘈杂的人声里落了满身。
消防队还在不断调派人员,武警疏散人群给伤员和救护车开道。
孟柯从救护车上跳下来,一眼就看到了张黎明,果不其然,前面火势不明的险情里崔小动和王卫成紧接着冲了出来,王卫成高声和疏散人群的武警交谈。
火光遍天,痛苦的呼嚎声中,这些挺拔的身影犹如神祇。
“你怎么在这里!”
孟柯跑过去,用很大的音量几乎嘶吼出来崔小动才能听到。
“这不是失火!是纵火!告诉你的战友!注意安全!里面不知道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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