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娜仁托雅
马匹快速冲过终点，女孩勒住缰绳，那匹马随着她用力，高高抬起前蹄，来了个急刹，调转马头，看着姗姗来迟的陆柒。
四五四在接近终点前逐渐减速，最终稳稳地停下，推着陆柒慢慢靠近女孩。陆柒则拿着手机，他将整个过程都记录了下来。
“你的马，果然很厉害。”陆柒扶着轮椅的扶手站起身，走到女孩旁边，伸手想要去摸摸那匹刚刚获得胜利的马。
“苏日。”女孩脱口而出。
“你的名字吗？”
“他的。”女孩拍了拍棕马的后背，顺了几下鬃毛，那匹马就像回应她一样，叫了几声，又低下了头，蹭了蹭陆柒。
“你好，苏日。我是陆柒。”面对来自苏日的蹭蹭，陆柒伸着双手轻轻摸着他的头。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陆柒放开马头，看向女孩。
“娜仁托雅。太阳，和霞光。”女孩说着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太阳已过天顶，向着西边缓慢移动。
“很美的名字。”陆柒也跟着看向天空，草原上风很大，却没有任何一朵白云，可以阻挡阳光，暖融融的“对了，给你介绍一下。”陆柒走到四五四的身旁，拍着轮椅“他叫四五四，我的家人。”
“家人，他？和苏日一样？”女孩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走到轮椅前，或站或蹲，或敲或摸，仔细地观察着。
“嗯，和苏日一样，很重要的家人。”陆柒看向四五四，眼神温柔，四五四同样看向陆柒，他没想到自己会被陆柒以这种方式介绍给别人认识，自己在世间有了一个载体。
“小柒……”即使只有他们之间能够听到，他还是用极小的声音喊了一声。
陆柒听到四五四喊他，有些调皮地朝着四五四眨了眨眼。随即俯下身子对一旁正在研究车轮的的娜仁托雅说道：“你叫叫他的名字试试。”
娜仁托雅起身，往后退了几步，虽然略带疑惑，但还是喊了一声“四五四。”
四五四配合着，推着轮椅，前后移动了两下。
娜仁托雅又喊了几次，四五四则推着轮椅动了起来，围着两人一马转了几圈，最后停在苏日身边，苏日看到突然靠近他停下的轮椅，像是受到了惊吓一般，小步到娜仁托雅的身后，不停的用脑袋顶着她。
“不怕，不怕，他是陆柒的家人，就和我们一样。”娜仁托雅一下一下顺着苏日的毛，不停的安慰他。苏日也在她的安慰下，渐渐平静了下来，用前蹄刨了刨地。
“苏日说，再比一次。”娜仁托雅拍了拍苏日的马背，朝着陆柒说道。“他说，你们没尽力。”娜仁托雅说完直接翻身上马，苏日也来回跺脚，像是催促他们应战。
陆柒朝着四五四看去，四五四笑着点点头“都听你的。”
“好啊，四五四说，他也想再比一次。”陆柒说完，朝着轮椅走过去，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准备。隔着厚重的门帘，一道略显苍老，但却有力的声音，从蒙古包中传来，说的好像是蒙语。
陆柒听不懂她说了什么，只见娜仁回了几句后，对着陆柒露出了一个抱歉的表情。“阿嬷说，让我去赶羊回来。”
说完她掉转马头，指了指蒙古包，朝着几人来时的方向跑去，只留下了一句“你进去，等我回来。”
陆柒和四五四看着跑远的娜仁，彼此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四五四把轮椅停在门口，陆柒等他停好后，刚要打起门帘走进去。
一位身形瘦小，穿着深蓝色的蒙古袍，她的脸庞被岁月和风沙雕刻，古铜色的皮肤和沟壑般的皱纹，一双眼睛却显得清澈明亮，看上去平和无波，感觉整个人都会被她看透。
奶奶对他说了几句蒙语，些许觉得他听不懂，用手势把他请进屋子。
在奶奶的指引下，陆柒和四五四踏进了蒙古包，蒙古包里和外表的洁白简洁不同，一进门，先是扑鼻而来的属于草原的气味，干燥的羊粪火，在中央肆意的烧着，咸奶茶在炉子上沸腾着，散出来的白汽，在柔和的光线下升腾扭转，逐渐消散，融入到包里的每一个角落。
炉子的身后，是一尊小小的铜佛，它静坐在哈达的环绕中，佛像前一只黄铜酥油灯，灯芯跳着绿豆般大小的火焰。
奶奶从门口处拿了一块砖，扔进了火炉里，又念叨了几句，领着他坐到了最北侧佛像前的垫子上，随后给陆柒倒了一碗还热着的咸奶茶。
陆柒道了声谢，奶奶笑着点点头，坐回到了西侧，继续着刚才还没做完的手里的活计。
陆柒双手捧着奶茶，小口啜着，视线环顾四周，观察着整个包内的陈设。
蒙古包内壁挂着华丽的羊毛毡壁挂，脚下踩的羊毛毯磨得有些发薄，不过上面繁复的图案却依然清晰，东边的墙上的木架子上，挂了几副用旧的马鞭和马鞍，有几副上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被保存的很好，看上去，有些日子没用过了。
奶奶坐在西侧的毡垫子上，就着从天窗投射下的一柱阳光，专心的用木勺搅拌着面前陶罐里的酸奶。她盘起的发髻在太阳下闪着银光。她面前的架子上还摆了些锅碗瓢盆，以及几块已经晒干的奶豆腐。
“四五四，你能听懂刚刚奶奶说了些什么吗？”陆柒把背包放在一边，小声对着身旁的四五四说道。
“听不懂，我并没有系统的学过这种语言。”四五四跪坐在陆柒身旁，朝他摊开手。
“那麻烦你帮我把这杯咸奶茶喝掉。”陆柒快速把那碗奶茶放到了四五四手上，脑袋看向奶奶，显得有些心虚。
“你不喜欢？”四五四问道，双手捧着奶茶一饮而尽。
“也不是不喜欢，奶茶我还是习惯喝甜的。”陆柒接过已经喝光的碗。
“也不知道，娜仁什么时候回来。”陆柒盯着墙上的羊毛毡出神，打开手机，却不知道要刷些什么，他能感觉出来，娜仁的奶奶不会说普通话，至于听不听得懂，他想应该是能听懂一些。
或许是奶奶听到了这句话，又或许是别的原因，她起身，抱着陶罐走到陆柒面前，用木勺为他舀了一碗。
“谢谢奶奶。”陆柒双手接过陶碗。
奶奶又说了几句话，陆柒还是没听懂，他把酸奶
放到一旁的地毯上，拿起手机，点开了翻译功能，把手机放到奶奶嘴边，奶奶像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对着手机嘀咕起来，她说了很长一段说完后，陆柒拿过来慢慢地看着。
“您好，远方的来客，您的畜生平安吗？您的家人皆安康吗？您一路走来旅途顺利吗？我的孙女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和她相处的很好。”陆柒说完后，转成蒙语，机械音从扬声器里流出，奶奶听了频频点头。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
他们聊了很多，甚至开始聊到了家庭，他知道了，娜仁的父母都已经去世了，父亲是病死的，母亲十八岁嫁过来，在娜仁十二岁的时候，驯马的时候不小心从马背上掉下来，被马踩死了。家里只剩下她和娜仁相依为命。
她们凑不齐学费，娜仁上不了学，不过学校还好，为她保留了学籍。两人只能靠着放牧卖羊来筹钱，买羊人看她们娘俩好欺负经常压价，卖两三头羊才能抵上人家一头。为此，娜仁和奶奶没少受苦。
陆柒越听越觉得难受，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住四五四的一角，四五四感受着陆柒压抑的怒气和无力，轻轻握上了他的手。
马蹄声混着羊叫，逐渐像蒙古包靠近，陆柒和奶奶说想出去看看后，拿起背包，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蒙古包。
陆柒站在蒙古包外，看着刺眼的太阳，它已经走过三分之二，也不再温暖，只能和冷风打个五五开。四五四静静的陪在他身边，搂住陆柒的肩膀，感受着陆柒有些颤抖的身体。
陆柒深吸一口气，看向不远处骑在马背上，把羊往羊圈里赶的娜仁，走了过去。到了跟前，又恢复了平常的表情。“娜仁，你还挺厉害的吗，一个人居然能把这么多羊赶回来。”
“当然，有苏日，我就可以。”苏日听到娜仁夸他，高兴的叫了几声。
娜仁摸了摸他的脑袋，下了马，把羊圈的围栏关上，说是羊圈，其实也只是临时用木头围起来的简陋栅栏，只要羊愿意，它们可以随时闯出去。
“怎么出来了，外面，风大。”娜仁锁好羊圈的栅栏，起身，往衣服上擦了擦手，看向陆柒。
“没什么，就是觉得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陆柒说道。
“急什么，你的衣服……”娜仁指了指她的背包。
“衣服？衣服已经被咸奶茶和酸奶赔好了，我喝了好些呢。”陆柒拍了拍肚子，“奶奶煮的很好喝。”
就在两人谈话的时候，奶奶从一旁的蒙古包里探出头来，对着两人喊了一句，娜仁回了一句。
“奶奶说，让你留下吃饭。”娜仁对陆柒道
“不用了，替我谢谢奶奶的好意，太打扰了。”说完，还没等娜仁挽留，就坐上了一旁四五四推来的轮椅，朝着远处的灰点前进。
娜仁牵着苏日的缰绳，站在羊圈门口对着陆柒大喊“别忘了，明天还要比一场！”
“知道了！”四五四推着陆柒转身，朝着娜仁挥手“明天见！”
告别了娜仁后，四五四推着陆柒慢慢的在草原上走着，陆柒看着整片草原，看着身后蒙古包逐渐升起的炊烟，看着那弯被困住的牛轭湖，一言不发。
直到他们走回汽车，将轮椅收起来之后，回到了后车座上。陆柒打开背包，拿出那件被羊摇掉一块的衣服，在车厢内的的灯光下看了一会儿。
他紧接着又拿出钱包，从里面把那张妈妈给他的银行卡，他打开手机银行，把卡号输了进去，盯着余额看了很久。里面不多不少，有五万块钱。
他叹了口气，把卡收了起来。关掉了车灯，大开了天窗，靠在四五四身上，看着澄澈的天空，看到了从来没见过的银河。
四五四搂住陆柒的腰，轻轻拍着。
“四五四，你说，自由到底是什么？”
四五四被陆柒突然的问题问的有些发懵，脸颊贴上陆柒的头发“自由，也许就是我们现在这样。”
“直到我今天听了娜仁奶奶的话之后，好像觉得，自由，也没有我以前想的好。”
“怎么说？”
“你看，我原先生活在‘吃人’的城市，当我快要接近死亡的时候，才能感受到自由。”
“而对于娜仁，我甚至分不清到底怎样对她来说，才是自由。”陆柒靠得更近了。
“现在吗？”陆柒继续说“在草原上牧羊，看上去无忧无虑，却被外人压的死死的，生活艰苦。”
“可我又想，难道她父亲如果还在她就一定过得好吗？”陆柒又叹了口气“或许他会像她妈妈一样，早早的出嫁。”
“我知道我不该想这么多，可，我没办法不想。”陆柒用双手捂住了脸，语气有些激动。
四五四双手环绕陆柒，不停的用手拍着他的身体，轻声安慰“那现在，你想怎么做，不管你想怎么做，我都会支持你。”
“我不知道。”陆柒的语气逐渐平静下来“我刚刚也说了，大城市，是会‘吃人’的。”
“那不然，问问她如何？”
“问她，怎么问？”陆柒放下手掌，看向四五四，四五四没回话，朝着陆柒身后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陆柒朝着身后的车窗看去，只见娜仁牵着缰绳，手里还着什么东西，伸手敲了敲车窗。
陆柒看到娜仁，急匆匆的整理了一下衣服，做了个紧急的表情管理，走下了车。
“你怎么来了？”陆柒关上车门，看着站在身前的娜仁托雅和苏日。
“阿嬷，让我给你送吃的。”娜仁将手里的碗递给陆柒，那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羊杂汤，
“谢谢，拿过来很麻烦吧？”陆柒接过，喝了一口。
“还好，习惯了。”娜仁回答道。
两人一马就这么站了一会儿，直到陆柒喝完了汤，把碗递了回去。“谢谢，很好喝。”
“嗯，我走了。”娜仁刚收好碗，就要上马。
“等等，娜仁。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很简单。”陆柒伸手，拉住了从马背上耷拉下来的缰绳。
“问。”
“你，很爱这片草原？”
娜仁点点头“爱。”
“那你，想回去上学吗？”陆柒小心翼翼地问道。
“想。”
“为什么？”陆柒问道。
“想上大学，想出去看看。老师说过，外面的世界比草原好一百倍。”娜仁说这句话的时候，看向了远处的天空，星辰掉落进她的眼眸，闪闪发光。
“可外面，如果没有那么好呢？”
“那我就会更爱草原。”娜仁坚定地回答，就好像她曾无数次回答过这个问题一样。
“更爱……草原。”陆柒喃喃道，眼神也随即明朗起来“好，我知道了。”
“还有问题吗？”娜仁问道
“没了。”
“我该回去了。”娜仁上马，朝着远处草原上唯一一点灯光奔去“晚安。朋友！”
“晚安，朋友！”陆柒回应道，等娜仁走远后，他才钻回车内，再次打开车灯。
“有答案了？”四五四在一旁，假装若无其事的刷着手机
“嗯，有答案了。”陆柒从包里拿出了纸和笔，俯身用腿做支撑写了起来，没一会，他把那张写满了的纸叠了起来，和那张银行卡一起，夹在了那件被咬掉一角的破衣服里。
他关上了车灯，躺进了四五四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四五四先生，明天还有一场‘赛马’比赛，今晚好好休息。”
四五四看着，再次恢复活力的陆柒，亲了亲他的额头“晚安，骑手小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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