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夫人看见了陆柒，她点了点头，陆柒也点了点头当作回礼，在这片土地上，好像沉默，早已变成了最正常的行为。
他们终于来到沙丘之下，这是一座不大不小的沙丘，从近处看，大约只比旅馆要矮一些，坡度平缓，沙粒极细，随便抓一把，不用过筛，装入沙漏都能顺利流下。
轮椅在四五四的推动下，逐渐往上攀升，沙子如流水般，在轮子的作用下往两边分流，留下一道道车辙，而轮椅就是这沙海的一叶小舟，缓缓向前。
轮椅在沙丘最高处停下了，再往前走，便是斜坡。
陆柒望着眼前无尽的金色波涛，看了很久。沙丘的曲线像是母亲温柔的怀抱，又像是坟堆冰冷的边缘，风吹过沙面，扬起一阵又一阵细小的沙浪，在夕阳里波光粼粼。
他的瞳孔里映着这片沙，他深吸一口气，手放在轮椅的扶手上。
“四五四，待会儿我数三二一，你就把我推下去。”陆柒轻声说道“走是走不了了，我想在沙子上滚滚。”
“好。”四五四点了点头，看着他身前的陆柒，面无波澜，和他们平常任何一次聊天，都没什么不同。
“三、二、一、”
四五四微微劲往前一推，为了防止轮椅顺着砸在陆柒身上，他在陆柒滚下椅子的时候，让轮椅朝着另一个方向滚了下去。
陆柒感受着轮椅向前倾斜，身体向前扑去，世界在眼前旋转。天空变成沙地，沙地变成天空。金色、蓝色、金色、蓝色。
沙粒灌进他的衣服，钻进他的头发，摩擦着他的脖颈和脸颊。它们粗粝温热，像是亿万颗细小的星辰将他包裹，他没有闭眼，任由视野天旋地转，任由沙子涌进口鼻。
翻滚、翻滚、翻滚。
第一次翻滚，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像撞钟一样。
第二次翻滚，他听见沙粒摩擦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就在他的耳窝旁，那是一场来自远方的雨。
第三次翻滚，他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从地球的另一侧传来，从大地深处传来的，或许是地脉流动的声音。
停下来时，他面朝天空。轮椅则倒在两米外，轮子还在空空的转着。他整个人陷在沙子里，双臂摊开，腿部尽可能保持着舒服的姿势，沙粒从衣领和袖口里滑落，头发变成了黑、红、金三色。
他大口喘着气，嘴里都是沙子的味道，然后他低声笑起来，笑声逐渐变大，胸腔震动，带着周围的沙子也跟着轻颤。他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眼角渗出眼泪，泪水和沙子混合在一起，从脸颊上流到沙上，然后被沙子吸干，就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四五四滑下沙丘，站在陆柒旁边，想伸手扶他，却被他一把给拉倒下来，他还在笑，一边笑一边说：
“这么长时间都坐在轮椅上，终于……”
他咳了两声，吐出了嘴里的沙子。
“又接上地气了。”
一人一鬼躺在地上，陆柒就这样看着天空，四五四就这样看着陆柒，陆柒一身土，头发里，眉毛上，睫毛上都挂着细小的沙粒，整个人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他们就这样躺着，彼此之间一呼一吸，直到太阳慢慢隐没在另一座沙丘身后，星子早已占了大半，还没到月亮出来的时间，好像白日被风带走的沙尘，此刻已经飞去天上，闪闪发光。
陆柒抬起手，看着不断从指尖流逸的沙子，感受着他们落在地上的声音，还有从远处传来的一前一后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四五四，”陆柒看向他，刚好对上一直看着他的四五四的眼眸“明天，我们去把车还了。然后……得找点正经事做。”
“正经事？”四五四重复。
“嗯。”陆柒点头，“总不能天天滚沙子。”
他笑了，四五四也笑了。
“好了，现在得麻烦你，把我扶回去了。”陆柒双手支着上半个身子坐了起来，看着躺在自己身侧的四五四。
“荣幸之至。”四五四起身，把远处轮椅推过来，然后在陆柒的震惊中，一把把他给抱了起来。
“wo！”陆柒环着四五四的脖颈小声惊呼，随后转为调侃，笑着说“今天的四五四先生，男友力爆棚。”、
“哪天不是？”四五四挑眉道。
“好好好，我还真没见过，有哪个人会这么夸自己。”陆柒笑骂道，被四五四抱回到椅子上。
“没见过这样的人就对了，因为我是鬼。”四五四笑着轻轻碰了碰陆柒的额头。
“你啊……”
“陆柒！你没事吧！”
陆柒刚想再调侃两句，被从远处跑来的赵晓棠，还有跟在她身后的沈岩。
“你们怎么来了？”陆柒看向急匆匆赶来的两人。
“还不是…因为你出来那么久还不回来，”赵晓棠明显是跑着来的，说话一喘一喘的
。
“我们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走在她身后的沈岩语气平稳。
“你身上这是……沙子？”沈岩伸手为他拍去身上的沙子。
“起来……很难吧？”赵晓棠声音有些沙哑，和沈岩一起帮他拍沙子。
“啊……”陆柒听到赵晓棠的询问，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其实有四五四在身边，这些都算小事，可他们并不知道。也许在他们的想象中，自己是因为摔倒了才会花这么长时间，爬上轮椅。他不知道，也不能解释，只能点点头。
“小柒，我要先回去一趟。”四五四俯身，在陆柒耳边说道。
陆柒此刻还沉浸在，不知为何会产生的悲伤中，只是点点头，回过神来发现，四五四已经离开了。
“陆柒、陆柒？”赵晓棠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哦…我们走吧。”陆柒回过神来，双手握住两侧的车轮，在沙上努力的向前走着，只不过沙子的摩擦力太小，不太好上坡。
“是轮椅没电了吗？”沈岩握上轮椅的把手，那里比轮椅上任何一个地方都要凉。
“好像…是这样。”陆柒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
“不过其实，我还挺想问问你，这轮椅的充电口到底在哪？”走在前面的赵晓棠突转头，走在陆柒身侧。
“太阳能的，对、它是太阳能的。”陆柒含糊到“对了，你们下一站会去哪？蜜月还有很长时间不是吗？”
“下一站……对了沈岩，下一站我们要去哪来着？”赵晓棠突然打起了哈哈，看向沈岩。
“下一站，我们不是要去西藏吗？晓棠，你怎么忘记了？”沈岩自然的接过话头。
“真的？”陆柒眯起眼睛，抬头看向有些不太自然的两人“那你们什么时候去？”
“这个……这个关于出发的时间……”赵晓棠再次朝沈岩投向求助的目光。
“行了，”陆柒看了看有些手足无措的赵晓棠“晓棠姐，沈岩哥就没说过，你真的不太会说谎吗？”
“有…有吗？”赵晓棠都没想要狡辩一下，直接变相承认了“不应该啊，当时我向沈岩求婚的时候，藏得可好了。”
“你对沈哥求的婚？”陆柒转头看向沈岩，沈岩只是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陆柒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看来晓棠姐真的不知道沈岩其实知道。
“所以，你们是想在这里陪着我？”陆柒问完，见身后两人不作声，叹了口气“晓棠姐，沈岩哥，你们不用这样做，我知道你们是好心，可我这样，难道不是在浪费你们的时间吗？”
“怎么会是浪费时间？”赵晓棠反驳道。
“我知道你们也在为我感到惋惜，但看到你们这样，我也很难过，我就这样了，没必要让你们为我做这么多，我的死亡是必然的，我不想带着对任何人的愧疚，尤其是我对我自己的愧疚死去。”陆柒的声音不算大，却在空旷的沙漠里不断回响。
“所以，就当是我的遗愿，请你们真的离开我，去度过你们的蜜月，然后继续开开心心的，去过你们人生中往后的每一个日子。好吗？”陆柒又笑了，带着些适当的疏离。在赵晓棠和沈岩眼里，好像陆柒真的会突然变成一捧黄沙，随风消失在沙漠里。
“好，我们答应你。”赵晓棠听了他的话，只是死死的抓着轮椅的把手，沈岩则一只手推着轮椅，一只手抱着赵晓棠的肩膀，轻轻揉着。“不过，我们也才刚来没几天，所以我们还会待个几天再走。”
陆柒听了之后没说话，只是点点头，太阳在他们身前完全消失，月亮依旧没有出来，银河的样子倒是变得更清晰了。
三人就这样安安静静的走回旅馆，刚到门口，门从里面被打开，一道陆柒无比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熟悉的身影在浑黄的灯光下有了影子。
“谢谢老板，那我去找他。”
“肆伍……”陆柒看着已经实体化的四五四，不知道为什么，眼睛有些湿，原来，这就是你想干的事情。
“小柒！你回来了。”四五四快步来到陆柒身前，蹲下身子，重重的抱了上去。
陆柒也回抱了上去，感受着熟悉的温度。
“陆柒……这位是？”沈岩和赵晓棠一脸茫然的看着他们。
陆柒松开抱着四五四的手，自己摇着轮椅转过身，拉着四五四的手，十指相扣。
“跟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男朋友，肆伍。”
第64章 有人能看到，就够了
已经早上九点了，陆柒依旧蜷缩在四五四温热的怀中，一丝不挂。昨日一晚的折腾，使他腰酸背痛，他其实早就醒了，他只是想在四五四的怀里，再待一会儿。
陆柒眯起眼睛，看向四五四呼吸平稳的脸庞，用手指在他脸上戳来戳去，最终，停在了右眼的角的那颗泪痣，小声地嘀咕道“你以前，也为别人流过泪吗？”
“我想，并没有。”四五四不知何时睁开眼睛，看着正目不转睛看着他的陆柒。
“可，我听说，有泪痣的人，是因为上辈子哭的太厉害了。”陆柒收回了手，转了个身，面朝着天花板，阳光打在他半边脸上。
“也许，是为上辈子的你哭的呢？”四五四翻身，双臂支撑着床单，整个人跪着笼罩在陆柒身上，认真的看着陆柒。
“油嘴滑舌……”陆柒被他这么一逗，有些不好意思的偏过头去，一只胳膊挡住有些发烫的脸。
“那，要不要尝尝。”四五四用手拿开了陆柒的胳膊，附身吻了上去。
“唔……”陆柒被四五四突如其来的攻势给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变成了享受。他感受到了某个东西。
“叩、叩、叩、”
三道有些急促的敲门上从门外响起，紧接着是赵晓棠说话的声音。“陆柒，九点钟了，不是要去还车吗？”
陆柒猛地起身，将四五四从床上推了下去，四五四整个连人带被，几里哐啷的滚到了地上“马…马上起。”
听到屋子里杂乱的响声，赵晓棠也只是轻笑一声“不急，慢慢来~”随即踏步离开了。
四五四支撑着床边，从地下爬起来，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在看到陆柒半个身体都沐浴在阳光里的时候，靠在床边，笑了起来。
陆柒刚刚松了一口气，看到四五四望着他傻笑的时候，再次羞红了脸，抱起身后的枕头，挡在了自己的身前。“笑什么笑，还不快给我去拿衣服。”
“是，老爷~”四五四说完，笑着走向行李箱，从里面拿出来那件黑色的毛衣，一件绿色的冲锋衣，和一条牛仔裤，还有陆柒的眼镜和其他的衣物。
陆柒听到昨天晚上的“角色扮演”，脸变得工红了，结果四五四给他哪来的衣服，急匆匆的穿了上去。“不许再这么叫我了……”
“老爷，害羞了？”四五四帮他整理衣服，调侃道“昨晚，明明是老爷先开始的。”
“闭嘴！”陆柒双手捂上四五四的嘴巴，防止他在说些什么“快去穿衣服，然后下楼，现在都几点了！”
“是，小柒。”四五四在陆柒手心轻吻了一下，随后转身，走向了浴室。
当两人结束早上的闹剧之后，四五四推着陆柒来到了楼下，而楼下，赵晓棠和沈岩正在大厅里，和老板一起有说有笑的看着电视。
“呦，下来了？”赵晓棠率先看到两人下楼，它先是看了眼四五四，随即笑着对陆柒挑了挑眉。
“要不要吃点东西？”老板走向厨房，从里面拿了两个包子，两个包子看上去就是便利店批发的那种，包子下面还垫着一张写着鲜肉馅的薄纸，塞到了陆柒手里“虽然比不上亲手包的，但也还行。”
“谢谢老板。”陆柒说着递给四五四一个，和四五四一起，快速地吃掉了。
“那，我们走吧。”沈岩见陆柒和四五四吃完包子，起身，穿上了外套“不是要去还车吗？镇子上离这儿还有些距离，虽然不远，但还是早去早回。”
一行人，终于在中午之前，赶到了镇子上，通往镇子的那条路上依旧是无尽的黄沙，运气好的时候，会遇上那么一两颗还在努力存活的胡杨和骆驼刺。
镇子上和村子，其实没什么本质的区别，只是房屋更多了一些，年轻人多了一些，但相较与村子里，老人和狗，依旧占了大多数。
四人来到村口的那家还车铺，好在铺子是连锁的，到那家店还都行。陆柒拿着剩下的那些钱，一面道着谢。
他原本不想把剩下的钱再要回来的，可是老板执意要把钱还给他，他拗不过，只能把还剩下的这一个月租金原原本本的留下来，多出来的那部分，他当做了老板洗车的资金，毕竟在沙漠，洗车可是个体力活。
赵晓棠看他们出来，像是下定决心了一般，对着陆柒说，他们明天就会离开，他们说，现在陆柒身边有人照顾，他们，也可以放心了。
50/60 首页 上一页 48 49 50 51 52 53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