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直接的一句话,甚至有点冒犯,但周驰却知道叶鸣想说的是什么?
周驰抬起自己的左手,活动了一下手指。
这只手经过大半年的魔鬼训练,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连基础弓步都控制不了的“生手”了。
这只手指节分明,肌肉线条清晰,掌心因为长时间握剑,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茧。
“够不够,得打过才知道。”周驰放下手,对着叶鸣笑,“但至少,我不会输的难看。”
叶鸣想要说什么,但幸好没有说出口,最后他往门口走,边说:“餐厅在二楼,五点就开餐,六点半在安总房间开战术会。”
“好,知道了。”
……
第二天上午,大巴车把队伍送到了比赛场馆。
周驰感觉在车上屁股还没坐热,就又下车。
大巴车直接开到了体育馆里面,他们从后门进去。
新坡室内体育馆是标准的国际赛事场地,十二条剑道纵向排开,顶灯把整个场地照得雪亮。
已经有几支队伍提前到了,正在各自区域热身。
周驰换上训练服,左手持剑走上剑道,地面的橡胶垫软硬适中,脚感很好。
他先做了几组基础步伐——前进、后退、跃步、弓步还原。动作标准,节奏稳定。
柏威凑过来:“感觉怎么样?”
“还行。”周驰做了个快速向前跃步接弓步刺的动作,剑尖精准地停在预定的高度,“距离感需要再调一下,地面和队里的不太一样。”
“慢慢来。”柏威说,“你左手这动作,看着比好多人的右手都标准。”
不远处,叶鸣正在和高金龙进行条件实战。
他的打法明显比之前更沉稳了,进攻依然凶猛,但多了几分耐心和变化。一个漂亮的防守反击,剑尖点中高金龙的护胸,发出清脆的“啪”声。
高金龙低头看胸口,声音被瓮的护面里也听不见说了什么,两人靠近交谈了两句,又快速分开继续。
周驰看着,心里微微一动。
他记得一个多月前才加的那场测试赛,打完之后,自己心里生出的迫切念头,现在时机正好,没必要等了。
这样想着,周驰对柏威示意了一下叶鸣的方向,然后走了过去。
他在剑道边停下。场上的叶鸣刚刚完成一次漂亮的进攻,剑尖压在对手护胸上发出闷响,顺势收剑后退,正准备开始下一轮。
直到他看见了周驰。
就这一眼分神的功夫,被高金龙抓住机会,一个迅猛的弓步反击突刺过来。
“滴!”
裁判器响起,高金龙得分。
不等个高金龙高兴,叶鸣示意暂停,然后一把摘下了护面。
他转过头看向周驰,脸上倒没有不耐烦的表情,只是眉头微微蹙着,有些困惑。
“有事?”
高金龙也摘下护面,抹了把脸上的汗,看看叶鸣又看看周驰,识趣地后退两步,去旁边喝水。
“对,有点事。”周驰点头,单刀直入,“昨天晚上战术会,重点提的那个松本由理。”
“嗯。”
“他那个节奏,还有防守硬度,你也听教练分析了。”周驰看着叶鸣,语气认真,“我跟他以前右手时打过,但左手什么水平,我心里没底。他那种打法,光靠我自己不行。你节奏稳,力量足,防守也硬。帮我打几回合,模拟一下他的路子?不用多,就感受一下那种压迫感。”
“好。”叶鸣毫不犹豫地答应。
高金龙喝了水回来,看两人踏上剑道要开打的架势,兴奋地问:“要不要我当裁判?”
“不用。”周驰说,“把他借我几分钟,很快的。”
“没事没事,你随便用,他又不是我的。”
“这话说的,还能是我的?”
周驰习惯性地回了一嘴,对面正戴上护面的叶鸣,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两人在剑道中段相对而立。叶鸣摆出重剑沉稳的起势,重心压得很低。周驰则是花剑灵动的准备姿态,左手持剑,剑尖微微上扬。
没有裁判,没有口令,只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开始。
叶鸣先动。
他没有像平时习惯的那样,使用爆发性的抢攻,而是用极其稳定,甚至略显缓慢的步伐向前压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土地。
他手里的重剑没有太多花哨的动作,只是稳稳地封住中线,剑尖随着周驰细微的移动而微微调整方向,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
这正是周驰想要的感觉。
就好像被对方的节奏影响,四周空气都变得粘稠。
周驰尝试了一个快速的跃步试探。
叶鸣几乎没动,只是手腕微微一抖,重剑宽大的护手盘和剑身就挡住了所有可能的进攻线路。
“铿”一声轻响,力量透过花剑柔韧的剑身传到周驰手上,震得他虎口微微发麻。
好硬。
周驰后退半步,调整呼吸。
他再次尝试,这次是更复杂的假动作组合,脚下步伐变幻,手上剑尖画出迷惑性的小圈,试图诱使叶鸣做出大幅度动作。
但叶鸣异常沉得住气。
他的防守范围并不大,却极其精准高效,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最需要的位置,用重剑特有的分量和角度,一次次将周驰的进攻顶回去。
不是格挡,更像是“撞开”。
几个回合下来,周驰非但没找到破绽,反而因为左手持续对抗那种沉重的防守,前臂开始有些酸胀。
但他眼睛却越来越亮。
对,就是这种感觉。
松本由理的压迫感,可能没有叶鸣力量这么直观,但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沉稳和严密,在本质上是一致的。
周驰停了下来,摘下面罩,喘着气,额头上已经见汗。
叶鸣也摘下护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些。他用眼神询问:继续?
周驰摇头:“够了。”他走过去,手握成拳,在叶鸣结实的上臂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谢了,感觉找到了。”
叶鸣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瞥了一眼自己被捶的地方,低声说:“你左手力量还是不够,真对上松本,不能硬拼。”
“知道。”周驰甩了甩有些发酸的左臂,笑道,“不能硬拼,就智取,你刚才那几下,给了我点灵感。”
叶鸣点头,说:“想练随时来找我。”说完他又加重重复了一次,“随时。”这才再次迎向久候的高金龙。
周驰回到自己的区域,柏威和詹迈豪一左一右迎上来,两个人四只眼睛期待地看着他。
“有用吗?”
“真的有用吗?”
周驰说:“叶鸣和松本有理的风格和力量其实差距都很大,但那种顶尖运动员的反应是一样的,我需要找回顶端赛场的感觉,如果可以和叶鸣更多的对练就好了。”
“你可以说啊。”
“对啊,不是说随时可以找他对练吗?”
周驰说:“快比赛了,我们的对练,可能会影响彼此的节奏。”
“应该不至于吧?这不过是洲际杯,这都赢不了,剑指奥冠不就成了玩笑?”
“没错,他还封闭训练了三个多月,现在应该很强的,我看高金龙被他打的快哭了。”
周驰回头去看,果然高金龙在叶鸣面前,连一点获胜的希望都没有,但他还是说:“再说吧,比赛期间也可以慢慢找回感觉,我来的目的就是这个。”
柏威说笑:“难道不是为了积分,才匆匆忙忙激活了运动员身份?”
“……”周驰翻白眼,“看破不说破,我的目标就不能高大上。”
“嗯,好的,奥冠就矮穷矬是吧?”
“滚。”周驰受不了,把人连踢带踹地撵走,转头凶狠地看向詹迈豪,“来,打。”
詹迈豪望着周驰背后冒出的黑烟,示弱:“周队,温柔点,我还是小北鼻。”
“……”周驰铮的一声拔剑。
适应训练时间有限,只有一个半小时,其他代表团的队员已经等在场外的座椅上。
安总吹着哨子,结束了这场训练,让大家原路离开,准备坐大巴车离开。
路上,第一次参加国际比赛的年轻队员,不解地问身边的师兄:“就隔着一条街,走回去不是更快?”
那师兄说:“当其他国家和华国一样安全呢?”
“新坡不是很安全?”
“再安全也不如好安排,跟着走就好了。”
“可我还想逛逛新坡呢,我第一次出国……”
“会有机会的,比赛结束,大赛组不再负担安全问题,你随便浪都没关系。”
周驰听到这里,忍不住泼了盆冷水:“放心,大赛组不管后,队里会第一时间接手。”
年轻人眼中的光瞬间黯淡。
周驰又说:“不过可以来队里请假,只要有出国经验丰富的师兄师姐愿意带你,就没问题。”
年轻人一把抱住老队员的手臂,摇晃:“师兄~~~”
周驰在一边笑,笑着笑着,就看见叶鸣就在旁边不远看着自己,他的眼底竟然也有些柔和的微光,浅浅地笑。
午后的阳光从体育馆高窗斜射而入,恰好勾勒出叶鸣挺拔的侧影。
他长高了,肩宽了,骨架舒展,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属于顶尖运动员的力量与美感。
时光在不知不间,将他打磨成一柄出鞘的利刃。
周驰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叶鸣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瘦巴巴又沉默的少年了。
那张曾经带着稚气的脸,如今轮廓分明,线条凌厉,不说话时有种生人勿近的冷硬,可一旦像此刻这样,眼底那层冰壳融化少许,露出底下一点真实的笑意……
竟有种近乎嚣张的俊美。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周驰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重新看向还在缠着师兄的年轻队员,脸上的笑容未变,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周!”一个突兀的声音打断了周驰的思绪,他抬头看见昨天那个金发英国记者正迎面走来,说,“能简单聊几句吗?”
周驰脸色瞬间肃然,看了眼旁边的安泰山。安泰山点点头。
“可以。”周驰停下脚步。
“关于你的左手剑,外界有很多猜测。”英国记者开门见山,“有人认为这是战术噱头,有人认为是不得已而为之。你自己怎么看?”
周驰想了想,说:“如果右肩没受伤,我肯定不会专门去练左手。但既然伤了,而我又想继续打,那么换手就是唯一的选择。这不是战术,是生存。”
“生存?”记者挑眉,“这个词很重。”
“竞技体育就是这样。”周驰平静地说,“要么适应,要么淘汰,我只是选择了适应。”
“但适应需要时间。从手术到现在才半年,你真的准备好用左手面对亚洲顶尖选手了吗?”
周驰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正被逗乐的笑。
“准备好?”他重复这个词,“我从来没“准备好”过。比赛不是考试,没有百分之百的准备。我只能带我有的东西上场,然后竭尽全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我现在有的,就是一只练了半年,很想证明自己的左手。”
英国记者深深地看着周驰,表情严肃许多:“我明白了,在伤患之前,你就是运动员了是吗?”
“没错。”周驰重申,“我是华国击剑运动员。”
……
清晨八点,新坡室内体育馆的副馆已经人声鼎沸,12条剑道全开,男子花剑的资格赛,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中。
世界排名32名开外的选手们,要为仅剩的不到30个正式赛席拼杀。
马来选手哈立德·拉希德站在三号剑道边,正往护手上缠胶带。
他今年23岁,世界排名97位,这个数字让他必须从最底层打起。
他已经打完第一场小组赛,轻松赢了一名萨瓦迪卡的新人,现在正等着第二场的对手。
副馆的空气闷热潮湿,即使空调全开,也压不住上百名运动员蒸腾的热气。哈立德擦了把汗,目光习惯性地扫过看台。
然后猛地顿住了。
就距离和很近的地方,在靠近入口的看台第三排,坐着一个穿着思密达队队服的身影,那人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但哈立德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张脸。
金智灿。
世界排名28,思密达男花现役一哥,这次亚洲杯的二号种子。
按理说,这个时间他应该在自己的酒店房间睡回笼觉,或者轻松地享用早餐,明天直接来打32强赛就行。
可他一大早就出现在了资格赛场馆里,而且看起来似乎和比赛选手们来的一样早。
是为了陪队友吗?
想到这里,哈立德却更快发现他的注意力并不在身边,而是望向场内一条剑道,那方向距离他不算远,隔着不到30米的距离,是四号剑道,剑道上的人穿着华国代表团的队服,正在热身。
等等,华国队?
哈立德眯起眼睛。这两天队内的战术讨论会说的很清楚,华国男花这次来的四个人。其中一个是詹迈豪,排名84位,在他前面,另外是两个比较年轻的新人,排名在一百开外,但潜力不低。
另外还有一人……
就见那四号剑道上的比赛已经开始,胸口贴着华国国旗的华国选手,即便戴着护面看不清面貌,但光是看他的身形动作,便非同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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