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奴才觉得您可以试试。”
既然江妄用这种方法治疗过别人,那这种方法说不定对江妄也管用。
事情有了眉目,萧衍浑身的气压没有刚才那么低了。
吴中去内务府找新鲜的青蒿,萧衍弯起带着笑意的嘴角柔和地盯着床帐。
江妄似乎总会有一些新鲜的东西,总能带给他惊喜。
忽地,他又察觉出来了吴中刚才的话中的不对劲。
什么叫“当时除了粮食和寻常的药剂之外”?
难道说除了当初江妄带过去的那一批,以及他后来又派过去的第二批,在这中间,江妄还搞来了另一批粮食?
他一直以为第二批粮食和第一批衔接得很好,江妄才能顺利地满足灾民的温饱。
江妄在那里人生地不熟,语言上也有沟通差异,就算差人去采买也不会那么快。
萧衍在心里默默感慨。
江妄,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萧衍仔细回想他和江妄相处时的点点滴滴,脑海中似乎有什么碎片划过,他刚想抓住,那碎片却悄然在指缝中溜走。
但他可以肯定的是,江妄绝不是坏人。
江妄冒着被戳穿的危险在常文济那边当他的耳目,他虽然看起来柔弱、娇气、吃不得一点苦,可是在家国大事上,却从未拖过后腿,甚至还冲在了前面。
可从官牒上看,他不过是在昭京周边小村中长大,寡母将他拉扯到大,后来考了个小官当当。
这种成长的经历并不足以把他养成这娇气的性子。
有什么经历导致江妄的性格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呢?
江妄,你到底是谁……
正这么想着,床帐深处又传来了一阵难受的哼唧。
江妄热得浑身难受。
刚才冷得像坠入了冰窟,而现在又像是被岩浆炙烤。
他觉得他的五脏六腑都要被烤熟了,炙热的火气在身体中来回游走,仿佛张开嘴就能喷出火来。
刚才那些因为他冷而叠加的被子,以及塞进被子里的汤婆子,此刻统统成为了炙烤他的木头,为他身体内的燥热添砖加瓦。
萧衍熟练地帮江妄把多余的被子撤去,只留下了薄薄一层。
汤婆子们也统统毫不留情地丢出被窝,好像从未存在过。
做完这一切,江妄好像好受了一点,皱起的眉头任由萧衍乖乖抚平。
而这时,吴中也回来了。
他按照江妄之前的方法做了青蒿汁。
虽然当时的剂量是每人一杯足矣,但是他怕不够,足足做了一大壶。
他倒出一杯递给萧衍,萧衍将这绿色的汁液喂入江妄嘴中。
只是这汁水刚刚进江妄嘴中便又尽数吐了出来,一点都没有喝下去。
可喝不下去可不行。
东西没到胃里,便起不到任何效果。
江妄昏睡的时候,萧衍也曾给他喂过水,那时江妄全都喝了,可是这青蒿汁怎么就不行了呢?
“陛下,许是这青蒿汁太苦了,江大人不愿意喝。”
吴中开了口。
他刚在挤压青蒿汁的时候,正好有几滴溅到了他的嘴里,那苦涩的草药味至今还未消去。
江妄喜欢吃甜的,糕点糖水都爱吃,如今这般苦涩的汁水当然入不了他的口。
“吴中,将桌子上的蜜饯拿来。”
萧衍挑了一颗合适大小的蜜饯放入江妄口中,待上片刻,让蜜饯的甜味充盈满江妄的口腔,又将蜜饯拿出。
趁着江妄嘴巴里还有甜味的时候,他又将青蒿汁喂了进去。
这次江妄依旧吐出来不少,但是也喝了大半。
有效果。
萧衍就这样重复操作了一次,终于让江妄喝到了一杯的量。
一个时辰之后,萧衍摸着江妄的额头,已经不热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江妄也再没有了发冷的症状。
似乎是好了。
江妄的状态平稳,萧衍的心也放松下来。他靠在旁边的小榻上闭眼小憩,睡了这两天以来的第一场觉。
即使如此,萧衍睡得也并不安稳。
他时刻处于一种可以随时醒来的浅眠状态,就是怕江妄万一有动静他听不见。
可是到了第二天中午,江妄也没有醒来的意思。
晚上亦是如此。
江妄不再发热发冷,也不再紧蹙眉头,仿佛没在生病就像是普普通通的睡着了一样。
原本听说江妄退烧已经放下心来的太医又被召集到苍梧殿,挨个给江妄诊起脉来。
而他们得出的结论也和表面上自己看到的差不多。
虽然江妄的脉搏跳动并不快,但有规律,和之前生病时的纷杂混乱完全不同。
他们战战兢兢地开口道:“陛下,江大人脉搏平稳,再加上他症状全消,似乎……似乎就是在睡觉。”
一名太医或许会出点差错,可是所有太医都这么说,那江妄或许真的没问题了?
“可是他为什么还不醒?”
关于“江妄为什么还不醒”这个问题,几位太医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他们也说不出具体是为什么。
“陛下,依老臣之见,江大人应该是大病初愈,身体尚且虚弱,还需要时间恢复,等江大人恢复好了,自然就会醒了。”
萧衍沉默地点点头,让他们退下。
然而事情却没有按照他们的想法走。
直至第三天傍晚,江妄依然在床上睡着。
那样恬静的睡颜,静到萧衍都有点不安。
他轻轻呼唤江妄的名字,后者没有任何反应。
倏地,一股没来由的心慌却突然攫住了他。
就像黑夜里那一脚踏空的楼梯,心脏猛得一坠,眼前黑了一下。
萧衍胸口发紧,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紧紧地抓住他的心脏。
他深吸两口气,门外恰好传来吴中的通报声。
“陛下,方丈大师求见。”
作者有话说:
江妄其实醒了,但也没醒。
第88章 异乡客
江妄睁开眼, 只有一望无际的白色。
他有点分不清楚自己身处哪里,只知道这呼啸的寒风刮得脸生疼。
地上积满了厚厚的雪,深度已经到了膝盖, 每走一步都十分费劲。
雪花混杂在风中,将风也染成白色, 遮住了四周的道路。
这该往哪走啊?
周围没有任何可以遮挡风雪的地方。
江妄在这片看不见尽头的白色风暴中迷失了方向。
他发着抖,下意识地跟随着直觉, 顶风前进。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好像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一棵树的轮廓。
那棵树就在远处的小山坡上。
又走近了些, 他发现那棵树并没有被白雪覆盖, 还是深深的棕色。
江妄以那棵树为目标,走得更加卖力, 恨不得能飞到那棵树的旁边。
他也同时发现距离那棵树越近, 风雪就越小, 积雪也越浅, 甚至连温度也高了些都不那么冷了。
江妄哈了口气搓了搓冻到发红的手掌,松了口气。
终于不用再挨冻了。
可是当他真真切切地站到树下的时候他才发现,这树虽然是棕色的, 但并不像是冬天中树叶落去枯萎的样子。
而是整棵树呈现烧焦的状态。
树的内芯已经空了,只有一个空壳在苦苦支撑。
尖端的细小树枝早已被烧灼殆尽, 只剩粗枝还附着在上面,维持着表面还有生命力的假象。
江妄向远处看去, 山坡这一边的景象和另一边截然不同。
如果说另一边是冻得人发抖的冰窟, 那这一边就是烧灼人的火炉。
明亮巨大似红炭一般的太阳低低地悬挂在空中,散发的热量足以将这里的植物热到枯萎。
这里没有土地, 只有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广袤沙漠。
空气在视野中微微晃动,江妄知道那是热气在蒸腾。
这边的风也不像另一边那么有攻击力, 反而是细细地缠绕在你的身边,将热量不知不觉地渗透进你的身体中,慢慢地让你口干舌燥。
尚未踏入这片沙漠一步,江妄已经感受到了滚滚热浪在向他袭来。
他深深地对这个地方感到质疑。
到底是哪里,能做到这样极致的冰火两重天。
而现在,他面临着两个选择。
要么冻死,要么热死。
可是他哪一个都不想选。
他想活。
江妄就这样站在这个树下纠结他到底该向哪一边迈出脚步,或者就站在这里干等着,毕竟这里是交界处,温度还算得上适宜。
不知纠结了多久,江妄迟迟做不出结论。
等他再低头时,他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黄沙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脚下。
而另一侧的积雪被黄沙吞噬,寒风也被热浪覆盖。
他被迫走进了这片沙漠之中。
江妄露出一丝苦笑。
他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原来选择权从未在他手中。
他迈开步伐,将身上的长袍撕下来一块当作头巾,决绝地踏入这片炙热之地。
他不知道该走向哪里,此刻指引他的唯有直觉。
渐渐地,他逐渐没了力气。
身上的皮肤干燥到紧绷,嘴唇也早已裂开,他想要喝水。
或者说给他一片阴凉让他稍作休息。
可惜除了远处那虚无缥缈的空中幻境,并没有值得他向往的地方。
江妄知道那是海市蜃楼。
它就像沙漠中的魔鬼,误导你让你迷失方向。
他应该远离才对。
可是他细细看去,那模糊的幻境竟然是苍梧殿的样子。
金顶红墙琉璃瓦,宽阔的庭院中挂满了白色的幔帐,那是皇帝去世的象征。
皇帝,萧衍。
江妄脑海中涌出点东西,他身形顿住,硬生生地改变了自己前进的方向。
虽然他知道那可能是个陷阱,但他还是想去看看。
毕竟他都已经在这里了,就算再糟糕又能糟糕到哪里去呢。
江妄每向那幻影迈近一步,幻影却似乎离他又远了一点。
幻影始终和江妄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而江妄,却没有力气再往前走了。
他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肤都好像在被无数根细针灼刺,热风像砂纸一样刮过脸和嘴唇。
他的舌头开始发粘,吞咽也变得困难,喉咙里仿佛升起一团火。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从内到外都在燃烧。
他也要像沙漠中的植物一样了。
他要枯萎了。
就在他眼前的景色逐渐模糊,要倒在这一片无垠的沙漠中的时候。
天空却好像被人凿了个缝隙,一股绿色的液体像瀑布般从天而降。
无论是从颜色还是温度,都带着不属于这里的凉意。
江妄早就渴得难受,他也顾不上这是什么了,直接捧了一捧送入口中。
下一秒,他又将这液体全部吐了出来。
太苦了,还有一种草药的味道。
江妄被苦得龇牙咧嘴,舌根都沾上了挥之不去的苦意。
好难喝。
他希望那道缝隙不要给他这种难喝的东西,即使不是什么糖水,普通的白水也可以。
可那道裂缝似乎偏偏与他作对,不仅没有其他东西,绿色的液体反倒比之前更多更猛了。
江妄闻到这苦涩的味道直反胃。
但不喝,他只能渴死。
江妄认了命,捏着鼻子边喝边吐,吐的比喝的还要多,但总归喝下去了一些。
神奇的是,就这么喝下去了一点东西,他竟不似之前那般难受了。
甚至他似乎感到,黄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像远处褪去,炙热太阳的热量也在逐渐消失。
他活过来了。
他在这里看着沙漠和风雪一点一点地消失,整个世界变成了纯粹的黑色。
但并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而是一些荧光蓝色的点或者线状物点缀其中,看起来科幻又美好。
他试图抓住,可这些东西却不肯让他接近分毫。
要么早早的远离,要么直接从指缝中溜走。
但这些小东西却带着他走到了一束光源之下,江妄站了进去,熟悉的机械声从空旷的黑暗中响起。
“宿主你好啊,好久不见,你还能记起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若说之前江妄只是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记忆,那这个声音则给他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无数的画面像河水般奔涌而出,充斥着他的脑海。
他回想起了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在这里碰到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甚至他完成了什么任务,有多少积分。
他统统都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江妄冲着虚空回答,“我记得我在岭南已经将我的积分全部花掉了,你为什么又出现在这,是有新的任务了吗?”
“嗯……宿主,”系统有些犹豫,“可以当做新任务,也可以当做不是。”
“嗯?”
江妄有些奇怪,系统之前从未这样模棱两可。
“你说来听听。”
“咳咳宿主,现在您有一个选择。”
系统清了清嗓子,空中那些蓝色的东西也随着系统的说话声而光亮更强,像漂浮在空中的蓝色萤火虫。
“考虑到您在岭南赈灾时表现非常良好,穿越管理局特批您100积分,也就是说,您拥有了一次兑换机会,请问您需要使用吗?”
一百积分?
江妄瞪大了双眼,他将他的八十积分全部兑换成米粮和药品之后,他的积分应该是零。
可是从他调出的系统界面来看,上面积分区域内确实写着的是明晃晃的100。
之前哭哈哈做任务累死累活才攒到了那些积分,现在竟然那么轻而易举的又全部得到了吗?
江妄心里除了震惊,还生出来了一丝对系统的怀疑。
但似乎……就是少了一些开心。
这很奇怪。
江妄对自己感到奇怪。
他为什么不开心,明明他之前拼了命地做任务就是要得到积分,无数次幻想过他得到这些积分之后要干些什么。
他要回到现代,他要接着当他的那个富家小少爷,他要知道当初撞他的那个幕后黑手是谁,然后从昏睡中醒来,直接揭穿幕后黑手的真实嘴脸。
这是他无数次想过的场景。
可是如今这个机会摆在他面前,唾手可得。
他只要说出“使用”这两个字,就能完成他一直以来想当的爽文男主的梦想。
可是他却偏偏开不了口。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宿主?您考虑好了吗?”
001殷切的声音再度响起,似乎在催促着江妄早下决定。
“我……”江妄顿了一下,“我再想想。”
他似乎有点不愿意离开这个夏天没空调热得他像条狗的地方了。
嗯,江妄肯定自己,他确实不想离开了。
更确切的说,他似乎是不想离开萧衍。
他清楚地记得,在他晕倒前的最后一刻,萧衍那张担忧的脸。
这一路走来,他和萧衍一开始相互提防斗智斗勇,谁也看不惯谁。
到后来萧衍对他呵护有加,为他尽心尽力,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还有长乐,他这个随手买来的小厮,当然现在两人处得更像朋友。
如果长乐知道他会消失在这个世界里,他也会很伤心吧。
当然除了这两位还有机灵爱笑的吴中,不善言辞的凌山,神出鬼没的凌海,每一位都是他不想失去的朋友。
如果他离开了这里,他也会很伤心的。
甚至他觉得,这里虽然没有现代那些先进的东西,但比他的原生家庭温暖得多。
因为父亲的疏忽他的母亲病逝,外面的小三紧接着上位成为他的后妈,还带回来一个仅仅小他两岁的弟弟。
他的弟弟一直看他不顺眼,无时无刻不给他使绊子,而他父亲始终视若无睹。
那个冰冷的家他算是待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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