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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规模不大,约30余人,不过走得是很高端的路线。
官网上列举了一系列公司承办过的高级艺术展,还放出了很多陈雅楠与各种有钱人的合影,声称他们都是公司的客户,在艺术品投资与升值方面,他们对公司的服务非常满意,愿意长期合作,其中有不好几个人,还是富豪榜上的人物。
宋隐现在做的工作是,把官网办过的展览名称、地点与时间,以及提到过的与会人物,全都记录在一张大表格里。
此外,他还把官网上的所有照片,包括陈雅楠与每个人的合影,全都下载了下来。
宋隐之所以这么做,自有一番原因——
不久前,他在彭驰家里看到了许多啵啾小人。
投资这种价格被炒得更高、实则并无任何价值的“艺术品”,是陈雅楠走向破产自杀的直接原因。
在见到啵啾小人的那一刻,宋隐就心生一股隐约的熟悉感,以及一种微妙的、与“不祥”二字有关的预感。
根据他之前的调查,芒市疑似有Joker那帮人的新据点,因此他心中不祥的预感更甚。
因此,那晚与连潮共同住在芒市的酒店时,他晚上没有睡好,并不是因为什么奶茶,而是因为啵啾小人。
他想起了曾和Joker有过的一段对话。
当然,那个时候他还称呼对方为连潮。
外公徐若来住院了,宋隐和Joker轮流在医院照顾他,等他病情稳定后,这才请了护工,然后两人一起回到老宅帮外公打扫房屋,以便迎接他的出院。
待两人忙完,Joker做起了一个木雕摆件:“我得赶快完成,不然要被徐老批评消极怠工了。”
“我怎么对这种东西完全不感兴趣?”宋隐打了个呵欠坐到Joker身边,“你是真感兴趣,还是为了讨好我外公?”
“我当然感兴趣。”
Joker看向宋隐,眼神显得有些莫测,“宋宋,你看,我手里的这个木头,是最便宜的那种,无非是雕来练手的。但一旦经过徐老的手做些修改……它的价格将翻十倍、二十倍、甚至百倍不止。”
宋隐记得那会儿自己也就15岁。
他并没有立刻明白Joker的意思,只朝他投去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宋宋,你有这样一个外公,当然从小不缺钱,可我这种人想要活下去,只能拼命琢磨赚钱的门道。”
Joker道,“你看,黄金、白银什么的,属于硬通货,价值本身摆在那里,想要通过它们赚钱,不是那么的容易,就算预判了行情,低价买进,高价卖出,也需要一定的本钱才能做到。
“但艺术品可不同。木头本身不值钱,值钱的是徐老的名声赋予它的附加价值——”
宋隐皱着眉打断他:“我劝你别打这种主意。我外公最讨厌别人打着他的名头做这种事。所以他收徒弟才那么严格。要是他发现你有这种想法,他不会再让你踏进老宅。”
Joker笑着道:“我当然不会有这种想法。我只是说,我从这件事汲取了灵感。”
“什么灵感?”
“当然是空手套白狼的灵感。我用毛笔沾点墨水往画布上一甩,画布是一毛不值的被弄脏了的垃圾。可换成某位知名画家,就成了价值高昂的艺术品……艺术品投资,是个很巧妙的赚钱方式。”
“你说的这种东西终究不是黄金,本身没有任何价值的产物,被赋予了再高的价格,也只是泡沫而已。”
“确实是这样。但只要它不在我手上变成泡沫,我就能赚到钱,你说是不是?”
……
回想起这件往事,宋隐第二天就想办法通过公共电话,在避开连潮的情况下,悄然给线人珍姐留了言。
然后就有了他回到芒市后,去玉龙滩从珍姐派来的兜帽男手里,收到一张纸的事。
纸上的信息肯定了宋隐的猜测——
那些啵啾小人,跟Joker的关系果然非常密切。
Joker一方人为地炒高了啵啾小人的价格,又在价格最高的时候转手卖了出去,其中大部分都流向了彭驰母亲陈雅楠的手里,并在她的手里化成了泡沫。
最后陈雅楠自杀了。
钱则都流进了Joker那帮人的手里。
珍姐不愿透露更多的信息。
想要顺藤摸瓜,查出Joker他们是通过什么方式运作的啵啾小人,最终锁定他们现在在假借什么名目继续传教或者发展别的什么组织,把陈雅楠经营的像素艺廊合作过的对象、服务过的客户,一个个查下去,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宋隐之所以没将这件事告诉连潮,是因为其实一直以来,他都很想亲手杀了Joker。
除非亲手拿刀捅进那个男人的胸口。
否则他心中翻涌的仇恨,不会得到丝毫的排解。
可他知道连潮一定会阻止自己。
冷不防地,宋隐的手机响了。
那是连潮的电话打了过来。
宋隐刚要接电话,咖啡馆忽然响起了一首熟悉的歌曲——
“Can you walk on the water if I, you and I.
“Because your blood's running cold outside the familiar true to life……”
宋隐脸上倏地褪去了所有血色。
他几乎立刻站起来,即刻跑到了点单的地方。
咖啡馆后门处,一个戴着兜帽的高挑男人正信步离开。
室内点单处,宋隐紧盯着店员,用听起来严肃到几乎有些可怖的声音问:“为什么忽然换了这首歌?”
“所有顾客都可以在我们这里免费点歌——”
“我知道,我问的是哪个顾客要求换的歌?!”
店员猝不及防被宋隐一把扣住手腕,赶紧朝经理投去了惊慌失措的眼神,经理立马走过来道:“歌是我切的。点歌的人……我没看清脸,不过应该是个帅哥。
“啊对了,他还托我给你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那话挺奇怪的,好像是……啊,有了,是,‘你和现在这个连潮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想的究竟是哪一个连潮’。”
第88章 一份新年礼
宋隐顾不得返回座位披上外套, 当即顺着店面经理的话,从咖啡馆的后门冲了出去。
“And our love is a ghost that the others can't see.
“It's a danger……”
歌声遥遥从后面的咖啡馆传进耳朵。
在宋隐的面前,恰是一大片人工湖。
神明对他的信徒说:“只要你相信我, 就能平安地行走在水面上, 如果不相信我,就会坠入深渊。”
可宋隐早已知道, 那个人根本不是神明,而是彻头彻尾的恶魔。
恶魔不可信。
不如干脆拖着它一起下深渊, 然后将它手刃。
这是位于大学城附近的公园。
草地早已枯黄, 偌大的人工湖边稀松地种着红枫与梅花, 搭配着冰冷的、平静无波的湖水,看起来一片萧索。
湖中央则有一个小小的岛屿, 与湖岸通过飘浮水面的、弯弯曲曲的栈桥相连接。
宋隐微微呼出一口气, 穿过这片萧索,顺着栈桥走到了湖中心的亭子里。
亭子里有一张木桌。
木桌上放着一个根雕的兔子。
下面还压着一张卡片。
宋隐走上前打开, 只见上面写着——
“我就知道你会经过水面找到这里。
“这是你外公教授我技艺的时候随手雕的。想来你属兔,他才雕了兔。
“看来从前的一切你都没忘。
“我来这里办事,顺便把你外公的作品还给你,仅此而已。
“就当是新年礼物好了。
“新年快乐, 宋宋。”
由于一路奔跑的速度过快,宋隐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脸颊泛着红,嘴唇却呈现出了没有血色的苍白。
枯草地上的雪色未褪, 他只穿着薄薄的毛衣,额头和脖颈却都出了一层汗,整个人像是被水洗过。
他双手紧握着卡片和根雕,微微弓着身体, 从侧面望去可见后颈到脊椎弯成了紧绷的线条,就像是极度拉紧的弓弦。
这是标准的防御与备战姿态。
此刻他表情冷硬,五官凌厉,更甚寒冬的风雪。
以这样的姿态环顾了湖周围一周,看到什么后,宋隐以离弦之箭般的速度离开了湖心亭,往这座公园的最高处奔去。
那是位于公园一角的一个小山坡。
坡顶还有一个小塔。
虽然二者就算加起来,高度也十分有限,但勉强够宋隐把周围的状况看清楚。
从坡底到塔顶,宋隐只花了一分半钟不到。
他一边喘着气,一边手扶着栏杆朝四周望去,很快就锁定了一辆通体漆黑的奥迪,它正通过公园的北门离开,快速往主干道驶去。
宋隐立刻从兜里拿出手机,给那辆距离颇为遥远的奥迪拍了一张像素模糊的照片。
紧接着他垂眸望向手机屏幕,瞥见了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连潮打来的。
宋隐放下手机,暂时没有拨回去。
他皱着眉坐在了凉亭里,有些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是在思考糊弄连潮的理由。
但连潮哪里是能轻易糊弄的人?
那晚自己莫名其妙去了趟玉龙滩,他估计就已经起疑了。
仔细想想,最坏的结果是什么呢?
无非是把自己最近查到的东西,甚至今天勉强算是与Joker见了一面的事情告诉他。
把是自己算计他,写那封信引他来淮市的目的告诉他。
也许……也许差不多也是时候告诉他了。
宋隐坐下来,缓慢地调整着呼吸。
他那因为快跑而热起来的身体在深冬一点点凉下来。
一段时间后,他像是想好了什么,握着手机走下高塔,再走到坡底,往那家咖啡馆而回。
宋隐缓缓走在绿道上,他拿出手机,正要给连潮拨过去,旁边主路上冷不防开来了一辆警用商务车,一个急刹后,堪堪停在了宋隐的身边。
握着手机的宋隐抬起头望过去,商务车驾驶座方向的车窗降下去,里面居然是温叙白的脸。
“连潮给我打电话,说你不接电话,担心你出事了。我查了你的定位,找了过来。”温叙白问宋隐,“你什么情况?”
宋隐的头被寒风吹得有点痛。
他没说话,皱着眉冷着脸继续往咖啡馆走。
温叙白拿手机给连潮快速回了条消息,紧接着把车掉了个头,轻踩油门跟上了宋隐:“我刚可跟他说已经找到你了啊。你等会儿会坐高铁回淮市?我正好要去那边一趟,你把高铁票退了吧,我开车捎你过去。”
宋隐依然沉默。
温叙白倒是笑了笑,用饶有兴致的语气道:“不同意么?我还以为,你想花些时间和我相处、沟通,方便对口供呢。
“我刚只和连潮说找到你了,没说你外套都没穿,莫名其妙地逛着公园不接他电话。”
宋隐:“……”
宋隐一路沉默着走到咖啡馆。
由于头疼,他多点了杯咖啡外卖,再穿上外套,拿上落在店里的笔记本电脑,最后倒也坐上了温叙白的车。
宋隐显然并没有帮温叙白买咖啡。
于是温叙白停下车,自己去买了路上喝的咖啡,又买了点三明治之类的食物,这才重新坐上驾驶座。
车开出公园,驶向主干道。
温叙白瞥了一眼宋隐手里的根雕和卡片,再直视前方道:“我早上给连潮打过电话,问他回京的机票有没有买,我是想着跟他一起回,正好搭个伴。他说时间还没定。”
宋隐没接话,默默抿了一口咖啡。
温叙白又道:“但他表示肯定会回去……他会去见他的师傅文建业一面。宋宋,你现在和连潮到底什么情况?我怎么听他的意思,他要带你一起去给文叔拜年呢?”
回答温叙白的依然是沉默。
但他好似不在意,只顿了一下又道:“我本来以为,你从第一次实习开始,来的就是我们队,不久前查了才知道,你最先去的是文叔那里。当时他手里有个大案子,急缺人手,学校便组织了一批成绩优异的学生过去,法医、侦查方向的全都有。
“最近我特意给他打过电话,问过你当时表现怎么样,他对你赞不绝口。要知道,能被文叔那样的人物夸奖,可不简单。我看他喜欢你得很,都想让你去跟着他去专门搞侦查了。”
“宋宋,我和连潮详细讨论过这件事。
“万福灵同协会已经在当年被彻底打垮了,他们的余党虽然以其他的名目死灰复燃了,但势力主要集中在江南一带,在北上活动的运营转孕珠的那帮人,跟他们早就没关系了。
“甚至双方存在争斗和仇恨,所以Joker那帮人想借李虹案端掉他们。
“我的意思是,皇城根下并没有Joker的势力,恐怕他也轻易不敢在那边乱来。更何况,文叔是什么样的人物?他年轻的时候可是缉毒英雄,有二等功在身,还去泰国当过卧底……
“他这么谨慎的人,会搞不清楚那封信是哪儿来的?”
瞥宋隐一眼,温叙白又道:“我和连潮一致认为,这件事的背后有两种可能——
“第一,那封信其实本就是文叔帮你转交给连潮的。
“第二,文叔很喜欢你也很信任你,被你骗了过去,怀疑谁都没有怀疑你。”
宋隐又喝了一口咖啡,总算开了口:“明白了,你想说,连潮想带我去北京找文老师拜年,真正目的是,找我俩当面对峙,他想知道我和文老师是不是联合起来摆了他一道。”
“对峙这个词,有些言重了——”
温叙白话音未落,被宋隐打断:“不必这么做。我现在可以坦白,那封信就是我给文老师,让他帮我交给连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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