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来,卫恨真已经享受过权势的滋味,也十分懂得挥霍金钱的感受,但他发现其实他并不是非常在乎这些。
他真正在乎的,是天下人的赞颂,是妻子的崇拜,是他们每次望向自己时目光里的欣赏与仰慕。
他没有师兄那样的天赋,根本没有学会多少画画的真本事,这么多年没碰过画笔,更是连基本功都丢了。
这种情况下,如果他真的去了望春楼绘画,他苦心经营多年的谎言,就会被彻底戳穿。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根本不是“无名氏”。
他甚至不怕他们知道自己杀过人。
可他不能忍受看见他们、尤其是妻子望向自己时的失望眼神。
那种滋味,光是想一想,他就痛不欲生了。
这辈子他画得最好的,就是自己脸上的那张面具。
他根本无法亲手撕碎这张面具。
于是他假意同意了妻子的要求,换好了衣服,说是要与盛装的她一同前往望春楼作画。
临行前,他表示想给妻子一个拥抱,然而却在拥抱她的那一刻,一刀刺进了她的心脏。
杀了她,他自知她的娘家人不会放过自己,干脆再一刀结果了自己。
被当做是神的滋味太好。
他宁肯死,也不愿从神坛上跌落。
他宁肯杀了最爱的人,也不愿让她知道,她从未认识过真正的自己。
游戏故事里,卫恨真虽以画师出名,由于已多年不作画,去到京城后又作书生打扮,于是大家都亲切地称他为“书生”。
而多年前,在游戏策划还没有写出这段故事时,彭驰就为自己取下“画骨书生”这个ID,这是否也是一语成谶的一种?
破除后,彭驰在情缘曼曼,妹妹香香,还有所有帮会成员面前,依然维持着自己的有钱富二代人设。哪怕他累得一天只能睡四个小时。
如果不是因为香香的病,即便必须和帮会成员们的线下面基,他还可以继续装下去。
这一切本不是死局的。
可偏偏香香生了这么严重的病。
她马上就要打下一针,这需要好几十万,他先前一直在和所有人画饼,所有人都在巴巴地等他拿出钱来。
可事实上他根本拿不出来这么多钱。
为了香香撑过前面的治疗,曼曼不惜做擦边直播,不惜签下声名狼藉、炒作无下限的MCN公司。
这些事情,帮会中的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到时候自己该怎么和他们解释,身为香香亲哥哥的自己,居然拿不出钱呢?
他只能承认自己早就破产了。
他只能承认,他维持富二代人设,已经维持了一年多了。
他知道曼曼人很好。
她会原谅自己,会反过来安慰自己,还会心疼自己。
香香当然也一样,她是最好最暖心的小天使,她哪里舍得责怪自己。
但她们人再好,也一定是会对自己感到失望的。
他根本无法面对她们朝自己投来的、哪怕是半分的失望眼神。
并且他完全能预料到未来的走向。
曼曼不舍得对香香放任不管,自己拿不出钱,她只能彻底和无良的MCN绑定,搞不好会自此走上一条不归路。
可即便是这样,她如何能一年拿出两百万?
那么香香的未来也是注定的,她会很快死于病痛。
自己呢?
这种病是遗传病,自己现在没有发病,未必以后不会。
就算自己和曼曼顺利结婚,搞不好儿女也会遗产这种可怕的罕见病。
人生这条路,怎么走都是绝望。
那不如趁我的人设戳穿前,现在带着曼曼一起上路好了。
也许其他人终究会知道真相。
但只要曼曼不知道就可以了。
我要她闭上眼的最后那一刻,看我的眼神也是有光的。
我希望她永远记得我是游戏里那位厉害的“画骨书生”,而不是现实世界落魄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病的穷鬼……
是这样的原因,彭驰才会在参加线下聚会前,准备好强心苷毒素吗?
他早就想好了要带曼曼一起去死。
“画骨,你之前说的钱,这几天就能到,确定吗?”
“确定的,放心吧,这几天就到了!”
也许他本来还在犹疑。
但这段对话发生后,一切都成了注定。
如果真相就是这样,彭驰是恰巧与卫恨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亦或是他沉迷于蝶仙和卫恨真的故事,不知不觉潜意识受到了影响,才走至了如今的结局?
看完剧情故事,宋隐关闭电脑屏幕,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抬头看向镜中自己的那一刻,他想到了彭驰的游戏ID“画骨书生”。
画皮容易,画骨难。
也许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在戴着面具生活。
连自己都难以真正了解自己,又如何奢求别人能了解呢?
与镜中那双熟悉而又陌生的眼睛对视的那一刹,宋隐忽然有些恍然。
或许某种意义上,他和彭驰一样,也在伪装,也在捏造人设……
那么宋隐。
面具下的你。
你自己还认识吗?
“叮铃铃”。
手机铃声让宋隐回过神来。
他取出一张纸擦了擦手和脸,然后举起手机,发现电话是连潮打来的。
微微呼出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宋隐接起电话:“连队?”
连潮随即道:“我打算带蒋民去一趟芒市。我通过彭驰那条线查到点线索,也许跟如歌杀死他的动机有关,所以要去芒市落实一下。你那边也查到了什么线索吗?”
宋隐没有立刻回答。
他离开洗手间,沿着走廊走向办公室,过了一会儿才在半路上反问:“昨晚你并没有和我继续讨论案子……是不是因为我昨天中午的那些话?”
连潮一开始完全没跟上。
片刻后,他似乎反应过来什么,语气倒是不觉柔和了许多:“宋宋,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可能你觉得被冒犯了。还可能,我说我只是法医,不必参与其他的侦查工作的话,你当真了,所以除了尸体之外,不和我聊案子了。”
“……明白了,这是你今天自己去调查,并没有和我说的原因?你以为我在生你气?”
宋隐没说话。
连潮先是不由失笑,笑过后,他的语气又很快变得严肃而郑重:“宋宋,昨晚回家后,我没和多聊案子,单纯只是因为你上车的时候,我就发现你两只眼睛里的血丝很严重。
“虽然我立下了所谓的军令状,但这案子也没有紧急到非要占用你本就少得可怜的睡觉时间的程度。
“你已经帮了很大的忙,我只是想让你可以放松片刻。”
宋隐回到办公室,缓缓坐了下来。
室内没有开灯,昏暗的光影里,宋隐面无表情,一双黑色瞳仁黑得有些发亮。
听完这话,他眨了一下眼睛,然后道:“我也想去一趟芒市。”
“为什么?急于确认如歌的杀人动机?”
“一部分吧。”
“另一部分是?”
“我知道你的父母是在芒市附近……连潮,我不放心。”
第76章 匹诺曹之鼻
下午五点, 连潮、宋隐、蒋民三人一起坐在了去往芒市的高铁上。
这趟出差本不需要那么多人,但领导不是那么容易当的,连潮先前已经找过蒋民, 如果临时把他换成作为法医的宋隐, 搞不好蒋民会内耗,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于是连潮干脆把他和宋隐都带上了。
票是蒋民买的,按报销标准买的是二等座。
作为并不是很想和领导并肩坐在一起的下属, 蒋民按照国际惯例, 把自己和宋隐的座位买到了一起。
宋隐坐的是靠窗的位置, 于是连潮和他隔了一个过道,还有一个蒋民。
案子的事不宜在这种场合公开议论。
父母的事更是不方便在此刻谈。
连潮也只能全程顶着一张严肃脸沉默不语。
不久前, 宋隐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的确是事实——
当年母亲离开家的时候, 对自己说的是,她需要和父亲去蒙城处理一桩事情。
蒙城不归江澜省管, 在隔壁临海省的辖区范围内。
不过作为三四线小城市,它并没有机场,乘高铁的话,反而是从芒市过去方便。
于是父母当年便是先乘飞机到芒市, 再坐高铁去的蒙城。
返程的时候,不知何故, 他们没坐高铁,而是选择了商务车, 再经高速和省道去往芒市的机场。
后来他们便是在这段返程的路上出的事。
事发地恰恰离芒市不算远。
所以,宋隐是在暗示自己,杀死自己父母的人,很可能在芒市吗?
宋隐果然知道点什么?
引自己来淮市的那封信就是他写的?
他这么说, 是愿意多坦白一些了?
想到这些,连潮不由朝宋隐望去。
只是他的身体大半都被蒋民挡住了,并且两个人正在交谈着什么。
连潮:“……”
很快到了点餐的时间,连潮拿出手机,正打算扫码为三人点晚餐,忽然看到宋隐发来了消息。
连潮的第一反应不是点开消息查看,而是又朝过道的那头望了去。
宋隐没有朝这边看,而是侧过头看向了车窗。
连潮也就顺势看向了车窗上他的脸。
就这样,两个人悄然避着蒋民,借着车窗对上了彼此的目光。
片刻后,连潮低下头,用拇指点开宋隐刚才发来的微信:
【我看过新闻,也就知道那次车祸发生的地点。我担心你触景伤情,所以才在电话里那么说。现在想想,也许我那么说,反而会勾起你不好的回忆,连队,我要对你说声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了】
宋隐明显在撒谎。
于是他的这一系列行为,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恶意了——
他故意在电话里引出“父母”“车祸”这个钩子,像是要告诉自己所有的样子,事到临头却又矢口否认一切,且找了一个堪称是拙劣的理由……
实在像是在恶劣地捉弄自己。
可很快地,连潮又想到了刚才车窗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贴在车窗上的时候是半透明的,似真似假,宛如幻影。
车窗外,被夕阳镀了一层橙金色的田野、流云、枯树……无数风景随着列车的前进,匆匆地掠过那双眼睛,再忽得消失不见。
这不免让人感觉,那双眼睛连同主人也会随时消失殆尽,无处可循。
连潮再次想到了那句佛经: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他也再次感觉到,宋隐和这世界的联系很薄弱。
连潮暂时没回复,把手机放下了。
这个时候他又想到了一些别的画面。
那是余元春一案里,他的车刚开下高架,正在与自己通话的宋隐表示他扣下了尸体,且一定会查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还说,他相信自己。
紧接着无数路灯明亮了起来,如同点燃了夜空。
然后是连潮完成任务后去到市局大楼,却发现法医大楼那里有奇怪的烟雾,以及几个明显异常的彪形大汉。
他迅速奔了过去,心跳快得早就超过了正常频率。
还好……还好他看见宋隐安然无恙地走了出来,还朝自己笑了笑。那个时候对方弯起来的眼睛里,就好像落进了星星。
连潮很快有了决断——
抛开正邪立场,疑似与邪教有所牵连的事实且不谈,尽管宋隐有时候的确喜欢捉弄人……
但他绝不是会开这种恶意玩笑,来戳人心窝子的人。
于是连潮终究想深了一层。
如果宋隐不是在恶意捉弄自己,他为什么故意这么做?
他是不是在布什么局?
连潮皱起眉来,侧过头看向了过道那头。
这会儿那两人倒是又聊了起来。
只听蒋民问:“对了宋老师,你怎么也来芒市了?是真查到什么了不得的吗?居然需要出动这么多人?”
宋隐淡淡笑着摇了头:“倒也不是。我正好要来去那边的法医队伍做些交流工作,干脆就和你们一起了,到时候也能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不愧是宋隐。
撒起谎来连草稿都不用打。
连潮眉头皱得更紧,拿起手机,这才给宋隐回复道:【明天鼻子该变长了】
连潮玩得是匹诺曹的梗。
发完微信,他复盘了一下,才发现自己发的这句回复,似乎一点也不时髦,显得很老套,很有中老年的气息。
大概是他没用任何互联网梗,而引用的童年看过的寓言故事的原因。
不仅如此,这话似乎显得……显得太亲昵了。
可他不该对宋隐这么亲昵。
拇指长按上那句话,连潮正打算撤回,余光却瞥见宋隐已经拿起了手机。
然后他做了个捏住鼻尖把它拉长的动作。
连潮:“…………”
维持了一会儿皱眉头的姿态,连潮终究还是失笑了。
然后他把手机“啪”得放下,再侧头对着过道那头的两位下属横眉冷对:“我来点晚餐。你们想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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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9点半,关临利健人寿保险有限公司。
往常这个时间,王丽已经下班了。
但由于提前接到了警方的电话,她颇为忐忑地守在公司,生怕是自己的工作出了什么纰漏。
不过……就算有问题,找我的也应该是经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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