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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我不逢仙(玄幻灵异)——洬忱

时间:2026-02-21 18:56:24  作者:洬忱
  敬黎无言,只得作投降状。
  少时,只听石道正中有个执着梆子清道的老人,把锣猛一敲,喊道:“先、先生打道回府,小、小小鬼速速开、开道!”
  那嗓音,俞长宣一听便认出来了,正是祠堂里那赵爷。接着他那声,唢呐锣鼓胡乱响,捣得三人头脑内俱是嗡嗡声。
  乐声霎停的那瞬,赵爷高呼:“起轿——!”
  三人屏息而看,很快便见八只尸童抬来一顶红轿。
  远远的,只见那轿子四周洒着几缎丹红纱,那中间有一团影子,影影绰绰,瞧不真切。
  忽然,那赵爷佝偻着身子把轿拦停,又等尸童摆上马凳子,小跑上去,将一只血淋淋的小臂冲轿中人双手奉上。
  赵爷将嗓子掐尖,用一种近乎于甜腻的嗓音说:“解先生,小的给您送孩、孩子来了,您尝一尝,铁定肉美骨香!”
  一只尸紫色的手便闻声摸上了帘,再将红纱向侧旁一剥,露出一张泛青泛紫的清秀面孔。
  那人儿攥住赵爷递来的肉骨头,就着那断口,下了嘴。
  明处血汁喷溅,暗处那敬黎推开俞长宣,扶住巷墙呕了出来。
  似乎察觉到什么,那抓着人臂大肆啃咬的男人,忽然乜斜眼冲三人看来。
  有那么一瞬,那轿中人僵住了。
  戚止胤还贴着俞长宣的胸膛,他感受不到俞长宣的心跳,但他知道俞长宣身子亦绷紧了。
  他仰眸看俞长宣,便见那人双唇碰了碰,轻声道:
  “解水枫……”
  那是谁?
  戚止胤来不及思考,直盯住了俞长宣的脸儿。
  依旧是温和的神情,可有一股怅惘自俞长宣的桃花目里渗漏出来。
  真怪,俞长宣应该一直笑不达心,一直凉薄待物,不该显露出一丝一毫的动摇,像是石像那般,要么笑,要么怒,总不变。
  可眼下,那人的神色确乎是变了的。
  戚止胤的心跳得愈来愈快,他觉得俞长宣此刻那神色似是古画上头的潮痕,极叫人烦心。
  是不大好看么?
  兴许吧。
  又或者,他仅仅是在恼,俞长宣那神情不是为他。
  不对,他该是想杀了俞长宣才是,这有什么值当他在意的?
  戚止胤想不通,干脆也扭头看向轿中,只见那生得鬼样的男人压下眉睫,虚虚说了什么。
  戚止胤听不清,然而须臾,那男人竟立指惨笑,施法将适才那话冲俞长宣遥遥吹了来。
  那是分分明明的一声——
  “三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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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生·解水枫
  那声遥遥呼唤不仅入了戚止胤的耳,更撬得一段被俞长宣锁了七万年的旧忆。
  ***
  那日夏晖极烈,烧蔫了地上新草。
  忘了起源,但一青莲袍的清贵公子突地扯住了俞长宣的腕骨。
  ——那是方及冠的解水枫。
  解水枫乃名门解家长公子,表字“双玉”。
  他天生一对垂斜双目,本就生得温善君子相,彼时神情却较往日还要悲悯许多。
  “别摸,脏。”俞长宣神色不变,只隔袖扯开那人的手,淡道,“师弟,你这玉手是抄经手,师哥这只糙的却是握剑杀人手,墨不沾血,写去纸上,才得君子书。”
  他见解水枫抿住唇,无动于衷,又道:“水枫,你莫非忘了门规?要我……”
  解水枫就苦笑着打断他:“门规?这世间何曾有不许师兄弟相见这般门规?!三哥,你我谊切苔岑,你当真相信我来日会死在你手上么?那不过是师尊他老人家囫囵算出的一卦,根本荒谬绝伦!”
  “荒谬吗?”俞长宣笑了,“那是师尊燃寿元算定的判词,是从天道手中《天命书》上窃来的真言!”
  俞长宣敛住笑意,一字一顿又道:“解水枫,我不愿见你,你可听明白了?”
  那解水枫终于急了眼。
  “你就有这般的信天命!”解水枫深深咽下一口气,只锁紧眉关,把掌一拊,“好、好啊!这倒真是好了!三哥你不乐意见我,恰巧以后我再碍不着你的眼了!”
  “你这是何意?”
  解水枫自俞长宣凝住的眉头中,咀嚼出了一股子快意,只冲他扬起笑,仿若意气风发:“我要去寻道!”
  俞长宣敏锐地眯起眼:“什么道?”
  解水枫就坦荡地对上了俞长宣那双鹊灰瞳:“我的道。”
  “你的道?”俞长宣冷笑一声,“你有什么道?你一个细皮嫩肉的世家公子懂什么道?”
  “是,我年富,莽撞,力轻,但是三哥啊,你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难道不知今朝人间灾疫窦生,是因恶民嚣张,天道降下责罚?”
  “我原想恶有恶报,这是该,可转念一想,不对啊,难不成这山水间竟无一良民么?他们善得恶报,又该如何?天道如此不公,你我如今却苦苦修行其道,岂不蠢笨?!”
  解水枫说着,只愈发地激愤:“我辗转难眠多日,终于彻悟,天命根本在我!为救这天下,破局之法唯有逐我道,杀天道!”
  那离经叛道之言惊着了俞长宣,他骤然看向解水枫,喉结微动,只还平心静气道:“双玉,就快到了选拔梅兰竹菊四少君的日子,若能被选中,来日十有八九能得道成仙。你是师门钦定的兰君子,师门断不会放你离开。”
  解水枫给那一声“双玉”催得心头一紧,就连双肩也禁不住轻颤,却仍是打定主意不肯回头:“三哥,他们不容我离开又如何,我不知逃吗?更何况兰少君最重坚韧忠道,我却久惑‘何为道’——三哥你才是天择的兰少君。”
  “用不着你恭维我。”俞长宣偏着脸儿,“我又非有眼无瞳,你若安分留下,不论是兰少君还是国师位子,早晚都是你的囊中之物。”
  “若我一分不想要呢?”解水枫盯着他,眼圈儿已红了,“三哥,若我不想要呢?”
  还不容俞长宣细想,那解水枫先掷了什么东西过来。
  俞长宣本能地抬手接下,看罢,是一把绘兰的扇。
  “这是送别礼。”解水枫悲哀一笑,“我若要走,纵使是三哥你也拦不住的。”
  “所以……三哥,你也给我什么吧!”解水枫水亮的一双眼映着他,像是恳求,又像是在瞧什么眼热许久的宝物,“三哥,人生得一知己何其难,你让我来日也有个惦念吧。”
  俞长宣觉着不舒服,旋过身子,避开了那人垂涎般的眼神。
  “三哥,哪怕……哪怕是句送别话。”身后解水枫还在哀求。
  “解双玉,你莫要胡闹!”
  给了东西就意味着答应解水枫走,俞长宣绝不答应,于是头也不回地拔腿离开。
  翌日,俞长宣起早练剑,入耳的却是众人哭诉解水枫叛逃师门,还卸去了宗家印信,走得干干净净。
  彼时一众泪人间,他自面无波澜。
  他想,解水枫一个娇气公子哥能吃多少苦?只怕少年意气给苦难挫一挫很快便成了烟灰。
  那人兴许赶明儿便回来了。
  可明日,后日,一月,半载,十载,二十载,待他身死,飞升,他再没见过解水枫。
  ***
  俞长宣的神识回到这地窟里时,那顶载着解水枫的轿子已走远了。
  他垂眼瞧着手中兰扇,五指收紧,近乎戳破扇面。而后笑起来,在心里喟叹一声,他是下凡求飞升的,可不是为了叫无情道道心破裂的。
  敬黎也似是疯了,在喧天锣鼓掩饰之间,他挥拳砸向着巷墙,浑身抖得像是害了癔症。
  “那是修士,那抓着人臂大快朵颐的是正道修士!”敬黎倏地看向俞长宣,眼神癫狂,“俞长宣,你说的不错,崇梧真君不杀他是因为杀不得!!”
  俞长宣缓了缓胸中钝痛,伸臂自后揽住敬黎。宽袖紧贴住敬黎的口鼻,霎时便堵住了他狂躁的怒言。
  俞长宣照例地轻言细语:“敬小仙师,清醒点儿。眼下你家少主不知所踪,在这遍野皆是尸童的地方想找一活人,怕是难上加难。那唤作阿禾的孩童似是有逃出心思,我和阿胤先寻法子把那人找了,至于褚少主,就拜托你了。”
  那兰香有安神的功效,敬黎渐渐安定下来,攥成拳的指尖却仍是白得发青。
  他答道:“好。”
  敬黎轻功不错,飞檐走壁,很快便消失在远方。戚止胤却不是个练家子,他有天赋,可天赋这东西,若不遇伯乐,自是无处锤炼成器。
  眼下朝岚不在身边,俞长宣没法子带俞长宣御剑,只能先牵住他,在巷子里穿梭。
  巷内灯火阑珊,无数尸童隐而待发,俞长宣唯有尽力贴住戚止胤,才能护他周全。
  见戚止胤一路无言,俞长宣拿手背碰了碰他的面颊,烫的,便问:“可是害了风寒?”
  “闭嘴。”戚止胤停顿须臾,又道,“不许摸我。”
  俞长宣听他声音,猜想他应是没什么大碍,故而收了手。
  再走了不至半个时辰,便在巷尾巧遇了个小孩儿——正是那阿禾。
  那人给凹凸不平的青石板绊了一跤,这会儿正丧气地坐在巷角揉脑袋。
  俞长宣本想不紧不慢上前问个好,那戚止胤却一个前冲掐住了那阿禾的脖子,将他甩去了墙上。
  阿禾双脚凌空,通身血都似乎被堵在了颈子处,一张圆脸憋得柿子似的又紫又红。
  “替鬼卖命,你可还是人么?!”戚止胤怒叱。
  俞长宣察觉戚止胤此刻手上力道极重,只消再上点劲儿便足够置那阿禾于死地。
  果真是睚眦必报,俞长宣暗想,只还上前劝阻一番。
  “阿胤,冷静。”俞长宣捏了捏他的肩,说,“放人吧,为师还有话要问他。”
  阿禾不像赵爷说的那样笨,相反地,他很机灵,方一听俞长宣有意留他小命,便赶忙说:“仙师饶命,仙师饶命,您要听什么话,阿禾全招,全招!”
  戚止胤颇不情愿地撒了手,只还将手在那阿禾的衣裳上抹了俩把。
  阿禾双脚着地,气也来不及喘,先忙不迭地跪下去,给俞长宣磕了三个响的:“多谢仙师饶命!”
  俞长宣并不同他客套,开门见山道:“方才招摇过街的那顶轿子里,坐的是何人?”
  “那位是咱们木风书院的解先生,叫、叫……”阿禾倒吸了口凉气,讳莫如深模样,又怕二人怪罪,赶忙把脑袋磕下去,“阿禾万万不敢直呼先生名讳!”
  “那我问你,他唤作解水枫,对不对?”
  阿禾不敢愣,点头如捣蒜。
  “这书院的山长又是何人?”
  阿禾答说:“山长无字,名唤‘鸣绿’,‘戚鸣绿’。”
  这会儿倒是不在乎什么讳不讳的了,难不成在这书院里头,那戚鸣绿的地位还不及解水枫?
  俞长宣忖度着,又问那阿禾:“解水枫为何留在这石窟里头?”
  阿禾似是被戳着了心窝子,打了个抖,说:“山长不许解先生走。”
  俞长宣不解,这是何般仇怨,竟惹得戚鸣绿困他七万年。
  “那好,你同我说说这二位之前有什么恩怨。”
  阿禾殷殷答去:“七万年……”
  俞长宣微微一笑,纠正他:“十七年前。”
  阿禾模样八岁,行事却已很老成,忙道:“对!对!是十七年前!十七年前,解先生孤身一人来到这孤宵山,巧遇一个与野狗同吃同住的孩子,便伸手搭救,取名叫‘鸣绿’。”
  俞长宣冷笑:“‘风竹吹香,水枫鸣绿【1】’,他倒实在会取名。”
  阿禾瞧着俞长宣脸色,继续说:“他俩就这样相依为命许多年。由于解先生给孩子教书不收银子,一大一小,日子过得很是紧巴。山民看不过去,便给解先生送礼,起初是些菜呀肉呀的,后来干脆都拿钱来孝敬他。您也清楚,人被那些铜锈一泡,就容易坏!两年后,解先生就变了,变得极贪。”
  俞长宣笑着点头,心道,胡说八道,解水枫要是爱财,早回他那堆金积玉的解家去了。
  石窟顶头的火球暗淡了些,阿禾瞄了一眼,才又说:“后来,有个孩子回回都来听解先生念书,却连一个铜板也给不出,解先生便找去了他爹那儿,一来二去起了争执,解先生便把那汉子推下山摔死了,听说脑壳都碎成了渣。”
  阿禾说着像是害怕,眼睛不住地四处瞟:“这景象给山长他瞧着了,彼时山长他经了解先生教化,长成了个光明磊落的君子,受不得解先生这般目无王法,便把他先生干的坏事揭发了。不料解先生倒打一耙,反说是他干的,于是……于是山长他便被山民赶出了村子。”
  “那之后又过了几年……”阿禾整理说辞,“山长他修了无情道,成了个符修。仙师您是修士,应该也晓得无情道乃是磨人道,道义其一,断情绝爱;其二,必斩红线。”
  阿禾嘴角沾了点不知哪里来的血,被他贪婪地拿舌头卷进去:“山长他修行多年,多少能压制情.爱,那么便剩了斩红线这一步……不料,阴差阳错,月老竟将红线牵去了他恩师身上!哎呦!!”
  “且住。”俞长宣截口道,“他二人的红线绝不可能系于一处。”
  戚止胤也逼近那阿禾一步,斥说:“你撒谎不作稿,这男人的红线岂能连上男人?”
  “不对。”俞长宣定定地瞧着戚止胤。
  “为何看我?”戚止胤扭头看过来,“我适才所言有何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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