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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只剩江砚舟和萧云琅靠在一边,还站着。
太子平时忤逆皇帝的好处现在显现了,他就是不跪,别人也无话可说。
永和帝把火气全都找了个由头发作,禁军眼下一点失误都能被无限放大,永和帝怒斥:“刚说没有伤亡,禁军那个士卒又是怎么死的!?”
禁军总督也惊,脑袋往地上一磕:“陛下恕罪!火场中确实无人伤亡,后花园的巡防人还没来报,许是……”
“许是?朕把行宫安危交给你,你要跟朕谈或许吗!”
总督额头都要磕破了:“臣不敢!”
隋夜刀恭顺垂头,他不骄不傲,也看不出平日的吊儿郎当,模样格外靠谱,跟此刻禁军总督一比,立刻高下立判。
“查,都给朕查!锦衣卫,三法司!查查那禁军怎么死的,再查行宫修缮!”
永和帝咬牙切齿,恨恨扫过江临阙和魏尚书,到底没有提账目,又看过一脸事不关己的太子,只觉得胸口被气得闷疼,头疾也快发作了。
但他还是得说:“……着,太子从旁督办。”
萧云琅:“臣领旨。”
这案子落到萧云琅和锦衣卫手里,禁军得扒一层皮。
那位禁军怎么死的?反正太子府清清白白,肯定跟他们无关。
行宫的修缮么,动不了往年账目,那就看看江家能让魏家推一个怎样的替死鬼出来,反正职位太低的,肯定不够。
皇帝居所内层很快换成了锦衣卫驻守,半夜被气得七窍生烟,永和帝这一晚应该也没得睡了。
众人纷纷低头往外走,出了殿,没了皇帝怒火,连空气都清新几分。
先前怕有刺客,确实是把诸多人都召过来好保护,女眷也在,只是大家起得太急,衣物套得匆忙,方才都在旁屋整理衣衫,这会儿出来跟家中人一起离开。
安王妃也在。
安王跟她讲述方才的事,安王妃听得心惊肉跳,她不由朝江砚舟那边看去。
如果安王府今晚沾了边,真是怎么死都不知道。
安王妃踌躇纠葛一路,到了要分道的路口,她终于定下心,鼓起勇气朝这边来。
“太子妃殿下。”
安王妃福身,江砚舟和萧云琅都停下了脚步。
“多谢殿下春猎上对小儿的照拂,此恩深重,改日安王府必送厚礼拜谢。”
江砚舟本来想说不用,但考虑到萧云琅日后会从他们家挑出个下任皇帝,现在走动一下也无伤大雅。
于是客客气气回了礼,说了些“不必言重”的官话。
安王此刻怕还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等其余人都走了,江砚舟和萧云琅临近自己的院子,没有外人盯着了,萧云琅出声:“她是在谢你点拨,将安王府摘干净了。”
安神药还是好用,江砚舟提起的精神在走了会儿夜路后又没了,犯起了困。
他拢了拢衣裳,眼睫微垂,轻声:“我觉得她也是真心谢谢我护住了她孩子,小世子挺可爱的。”
萧云琅偏头看他,江砚舟脑袋像啄米的小雀偶尔一点一点,脚步走得绵软,眼睛半阖成月牙,水雾蒙蒙。
萧云琅声音也轻了:“你喜欢孩子吗?”
江砚舟带着呼出的气息:“喜欢吧,纯真的孩子大家都喜欢。”
“那和离后,你可以……”萧云琅本来想说你可以有自己的孩子,但一想江二公子极大可能是断袖,改口道,“你可以养个自己的孩子。”
收养的孩子也是自己的孩子。
江砚舟却慢慢摇头:“我不行,我养不好孩子,才不去耽误人家。”
他从小不是在正常家庭长大的,做父母的要怎么去疼爱一个孩子,他没受过,也不知道,不觉得自己能担得起教养孩子的重任。
无家可归的人从不浪费时间去幻想虚无缥缈的事。
萧云琅脚步停下了。
江砚舟影子摇摇晃晃往前晃出好几步,似乎才察觉到旁边人不在,转过身来,勉力抬起眼皮,不甚清醒地往后瞧。
那双眼在问:嗯?怎么不走了?
江砚舟和萧云琅性子的确不同,江砚舟从不高看自己,而萧云琅,哪怕是没做过的事,他也从不觉得自己会比谁不如。
就算他现今的性子跟生在皇室脱不开干系,是命,他也从不肯朝命低头。
“你很好,不必妄自菲薄。”萧云琅在夜风里道。
江砚舟困得脑子快不转了:“嗯?”
萧云琅抬步上前:“夸你你这会儿也听不见,来日方长,先回去睡觉。”
大概只有睡觉两个字江公子听懂了,又踩着步子跟着走。
……江砚舟其实听到了,只是这会儿反应有点慢。
“你很好”三个字在脑海里打转。
江砚舟觉得自己是有自知之明,而不是妄自菲薄,他从没觉得自己多差,也……反正没多好。
但数一数,萧云琅夸他的次数不少了。
这还是抛开对着他的画硬捧的部分不谈。
……再夸下去,他可真要信了。
第26章 结
三天春猎结束,众人返程,车架依旧是浩浩荡荡蔚为壮观,只是里边的人心态各不相同。
来的时候兴致高涨,回去的时候,当天大半人都顶着浓重的黑眼圈。
下午就开始睡、晚上接着补觉的江砚舟跟他们一比,居然都能显得气色不错了。
江砚舟建议这几天多盯一下晋王,萧云琅听了,但三天下来,没有见到晋王私下接触过他国使节。
要么是他确实还没通敌,要么是已经做了,但太隐蔽,没逮住。
回京后,魏尚书因行宫一事遭了多方弹劾,事情查完前,赋职在家候查。
对永和帝来说,还是有点好消息,比如在各国使团离京之日前,乌兹国王终于松了口,递来了同意签订相关文书的信件。
这对萧云琅也是个好消息,他再忙,都抽空去亲自确认了文书条列。
按照原本历史进程,此事要在一年后才达成,现在因为江砚舟在元宵宴上的计策,足足提前了一年。
历史的痕迹正在悄然朝着更好的方向变动。
整个朝堂都忙得团团转时,江砚舟反而闲了下来,他终于能有时间上街好好逛逛了!
说好的了解启朝京城人文风貌,看看大街小巷市井百态,结果一直没机会。
眼下没有要紧事,他也没有病得起不来,总算能闲然欣赏一下启朝民间景象了。
不过江砚舟的容貌太扎眼,上次又在人多的药铺仁心堂跟乌兹起冲突,当时不少人都看见了他。
为免麻烦,江砚舟还是戴着幕篱出门。
这次他出门记得带银子了。
从江家带来的、装着银票碎银金叶的箱子被江砚舟从库房提到了屋子里,他拿了一点碎银和银票。
看着不多,但只要不买精贵东西,绰绰有余。
贵胄奢靡,花钱如流水,但寻常人家一天十几个铜板就能过活,江砚舟背过启朝物价,不是不识百姓疾苦的无知之辈。
他还贴心对风阑道:“上次去青楼你给老鸨递了银子,花了多少,我得还你。”
风阑哪能要他的钱:“我们近卫为正事花钱都是能报账的,公子不必担心。”
江砚舟怕他只是找理由推拒,疑问:“真的?”
“自然,府里都有记档,”风阑说,“太子殿下待我们一向大方。”
都有记档,那不会有假了,江砚舟这才放心收回了钱袋。
他们出门依然用的是没有标识的马车,停在街口,汇入这人来人往的潮流之中,并不起眼。
京城的街道自然很热闹。
各家店铺的旗幌招展,茶坊酒肆鳞次栉比,人潮熙熙攘攘摩肩接踵,街边卖艺的锣鼓一敲,鼓掌喝彩声霎时炸开半条街。
贩夫走卒们吆喝声不断,各色小吃的甜香咸辣争先恐后飘出,勾得路人嗅着味道口齿生津。
江砚舟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儿,街头随便一样东西都能看得他目不转睛。
但他只是看,却不买。
好几次风阑都准备掏银子了,江砚舟却又放下东西,往下一个地方去。
风阑疑惑:他觉得江砚舟看起来挺喜欢那些东西的啊?
还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包全了也花不了几个钱。
“公子,”他忍不住道,“今天带的银钱足够,您要是喜欢,大可以买下来。”
江砚舟在幕篱下摇头:“我就是喜欢看,没有非得买到手里。”
风阑不解:喜欢就要得到,才是人之常情。
但他又想起书房百宝架和库房里堆着的一堆名器,如今有资格入太子妃寝屋的,也就只有一盏小小的宫灯。
看来喜欢也是分了三六九等,真能入心里的,只有特别的那么几个。
风阑释然,不再多言。
江砚舟瞧了半天,都没买过一样东西,唯有在一个首饰铺子里,一眼看中了个穗子。
这是名衣坊千丝坊下的首饰铺,江砚舟如今身上穿的不少衣服都是千丝坊做的。
他挑中的这个穗子,红艳鲜亮,平安结下缀着流苏,触手丝滑如泉水,平安结也编得精巧,里面还编进了金线。
这是真金摇制的,浮光翩跹,霎时生辉。
江砚舟一眼瞧见它,就想到了萧云琅。
时下流行佩戴青玉、白玉,颜色越纯越受捧,但萧云琅偏不要纯色,就喜欢佩那种白脂里沁出红,顺着颜色雕出花样的玉佩。
萧云琅将这样的玉一戴,白玉的矜贵,血色的肃杀在他身上尽数彰显,是人衬玉,而不是玉托人。
如果加上这样的穗子,肯定更好看。
江砚舟光是在脑中一描萧云琅的身姿,就忍不住剁手下单,买了今天逛街的第一样战利品。
因为有金线,工艺又好,足足花了三十两银子,对百姓来说绝对算奢侈了。
但太子天潢贵胄,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江砚舟买完就从激情下单中清醒回神——
他要怎么把这穗子送给萧云琅?
江砚舟从前虽然没有能送礼物的人,但也明白送礼一看东西,二看时机,以他和萧云琅的关系,只有逢年过节适合送礼。
现在没特殊日子,又这么孤零零一条穗子,光秃秃递上去,也不像样啊。
江砚舟叹了口气,看来只能等下一个节日,自己准备点厚礼,把穗子混在里面了。
这么个小东西,也不知道萧云琅看不看得上。
他妥帖地收起穗子,又逛了两家店后,去茶楼里歇歇脚。
茶楼里的点心闻着很香,花样也多,但尝起来就知道远不如太子府里的味道。
楼中有一先生在说书,讲的是一段翻冤案的故事,正说到主人公蒙冤,名声受损,引来周围人唾骂。
名声……
江砚舟想起了萧云琅被世家污蔑的名声。
他先前就想为萧云琅本人做点什么,但也没得空。
世家是专门散布的流言蜚语,有预谋,规模大,利用了门生文人多的优势。
如果只是找几个人给太子编好话,用处不大。
至于什么写话本、让各家茶楼说书先生传,那更是想都不要想。
你可以私下悄悄议论皇室,再装作“不经意”传播,但你敢印在纸上或者让说书先生大庭广众扯开嗓门喊,上一刻开口,下一刻巡防士兵就能上门直接端走。
江砚舟拨着茶盏里的茶沫思忖:还是得靠文人。
他今天走动的量已经差不多,可不能再把腿走软了,加上一想事情就没了看店铺的心思,正好打道回府。
一直到回府他还沉在思绪里,直到下面通报,说魏无忧来访。
魏无忧来了?
江砚舟回神,忙道:“快请。”
魏无忧那日在青楼穿得衣襟散乱形容不整,今日却打理得规规矩矩,身上也没有半点酒气,把自己收拾齐整了。
令江砚舟意外的是,魏无忧带来的画不是一幅,而是两幅。
一幅他的画像,江砚舟虽然已经见过了,但还是得说一句,魏无忧绝对把他美化了,这漂亮得过了头,意境太好,即便不是他肯定也好看。
而另一张,居然画的是萧云琅。
魏无忧都没来得及仔细打量萧云琅,就凭着那几眼留下的印象,信手挥洒,竟神韵毕现。
只见旌旗蔽空,少年立马横缰,踏于崎岖山石之间,视险隘如平地,长刀出鞘,那目光睥睨无双。
刀刃所指之处,仿佛已经四海臣服,八方来朝。
虽无冠冕华服,但已有帝王之气。
江砚舟只看一眼,就立刻被攫取了心神。
魏无忧画技的传神他算是真正领略到了。
江砚舟都不敢怎么伸手,即便是隔空描摹,都怕惊扰了画中意。
要是身边有钢化玻璃,他不得立刻敲个展柜罩起来,挂在墙上天天看。
但很可惜,不行。
因为这幅画是魏无忧借他之手,要给萧云琅的,同时也是表达了魏无忧的答复。
魏无忧愿意重新出山。
不管前路如何,起码他不用再整天泡在酒里麻痹自己,最后郁郁而死。
江砚舟依依不舍,艰难地从画上挪开目光,也替魏无忧开心,这也算重获新生了:“魏公子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转告太子殿下的。”
魏无忧拱手:“多谢。”
“如果复官后能顺利外放去苍州……”这毕竟是历史上没发生过的事,江砚舟也不知魏无忧活下来后究竟能走到哪一步,无人可预料。
这世道,一边是群星璀璨,一边是活着不易,江砚舟还是不由替他操心:“苍州官场鱼龙混杂,魏公子遇事先多保重。”
毕竟这位可是牛角尖一钻就是多年,写诗都要以身殉清池的颓废派第一人。
魏无忧笑笑,自打困扰多年的头顶阴霾一朝消散,他就觉得世上再没有什么事儿能拦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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