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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去寻找自己,不是马上去死。”那人说。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余夕捂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我会回来的。”
余夕:“呜呜呜。”
余夕紧紧地拥抱了每一个人类,他不明白这些家伙以前明明那么讨厌,在要离开的时候他又为什么这么舍不得。
也许是因为他看着这些人类慢慢长大了吧。
感情真是一种复杂的东西。
“还有其他人在您的身边。”学生安慰他。
余夕更绝望了,事实上他依旧觉得那些还没能离开的人类很烦人,但他又舍不得马上就要离开的这群。
他真是个别扭的机器人啊。
这天余夕送走了那一批人类,余夕和克瑟兹搂在一起长吁短叹。
这时候余夕又刷到了和库斯有关的消息。
库斯的头发长了很多,他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
这三年库斯偶尔还是会邀请余夕,但余夕渐渐地不再应承了。
因为库斯嘴里的真话越来越少。
他不算个糟糕的领导者,他会为联盟谋取利益,在弗斯亚的领导下,他越来越成熟,他不断在消化着弗斯亚教他的一切。
库斯的笑容越来越标准,余夕觉得他们后来的几次见面都带上了一定的目的性,库斯试图拥有一个新的“大型杀伤性武器”。
人类的成长真的很快,反正比他这个机器人要快得多。
悲伤的余夕慢慢冷静了下来:“有一天他们会离开。”
“但还有人会选择留下。”克瑟兹补充,这一次就有人没有选择离开这颗小星球,而是留下来帮余夕了。
那是一个矿工,那个矿工也经历过无数次的失去,他想要寻找的意义不在广阔的星际里,而在其他被余夕带来的人类的身上。
那个矿工是真爱当老师,克瑟兹一度在对方身上看到了圣光。
余夕非常感动:“我们需要更多喜欢做老师的好孩子。”
克瑟兹:……
克瑟兹:“余夕。”
“嗯?”余夕扭头看向克瑟兹。
“你说……这一切真的没法改变吗?”克瑟兹问他。
“能够改变,足够聪明,足够坚定的人类能改变很多东西。”余夕说。
“但一切都是有限的。”克瑟兹回应。
“那也没办法啊,人的生命就是有限的。”余夕叹气。
“改变的尽头就是无欲无爱的孤独,那样的改变有意思吗?”克瑟兹再次询问,“你觉得那样的人类是好的,还是如今我们这样混乱的人类是好的?”
“都挺好的。”余夕说。
克瑟兹有些意外:“都挺好?你现在没那么讨厌旧人类了吗?”
“我确实不太喜欢旧人类,祂们扔下了我……但我也从来没理解过祂们,我无法成为祂们的朋友,所以祂们离开了。”余夕说。
“现在的人类……不那么‘完美’的时候,总觉得一切都很混乱。”余夕继续说,“也挺欣欣向荣的。”
“他们会怎么样我也不清楚,我看不到更远的未来了。”余夕不知道最终的结局会是什么样,他很庆幸自己不知道,他很庆幸自己有个结局。
太多人都走向了那个结局。
余夕想,他也许可以继续怀抱着自己的爱或者厌恶,一直走,走到结局,去向先一步去往那儿的人寻求一个答案。
“都不那么讨厌。”余夕说,“也不怎么讨人喜欢。”
“就像我一样。”余夕自己觉得自己没那么讨人厌,但也没那么多人真的喜欢他。
“我也是。”克瑟兹说。
“这样挺好的对不对?”余夕问他,“发现自己没那么讨人喜欢之后,讨厌别人都能更加理直气壮了。”
克瑟兹:“呼吸都更舒畅了,明天找个理由把那几个刺头修理一顿吧。”
余夕和克瑟兹对视一眼。
余夕说:“我们可能真的蛮讨嫌的。”
“真好。”克瑟兹笑着耸肩。
第99章 世界有多大?
余夕望着冒了头的植物,他用指腹轻轻碰了碰植物的叶子:“克瑟兹!你看!”
克瑟兹也伸手用指腹碰了碰叶片,他的力气险些失控,余夕连忙握住了克瑟兹的手。
克瑟兹轻轻歪在了余夕的身上,余夕伸手在克瑟兹额头上摸了一把:“你果然喝醉了诶。”
今天塔乌还有一些已经离开了的人类和他们见了面,他们聚了个餐,克瑟兹没怎么说话,只是一直在微笑,一直在喝酒。
“嘿嘿嘿。”克瑟兹望着他笑了笑。
“你还清醒吗?”余夕问他。
“清醒。”克瑟兹盯着余夕的侧脸看,随后他大声宣布:“你把呼吸灯变成红色!”
呼吸灯变成了红色的。
克瑟兹又说:“绿色!”
余夕脸上的呼吸灯又变成了绿色。
克瑟兹:“橙色!不不不,棕色!深棕!咦?深棕好像不太亮,浅棕色试试?”
余夕无奈叹气:“你果然喝醉了诶。”
“但你还在配合我哈哈哈。”克瑟兹伸手摸了摸余夕的呼吸灯。
“余夕。”克瑟兹的声音轻了很多,“你累吗?”
“不累,我又不会醉酒。”余夕起身把克瑟兹背了起来。
这个城市没有学校,很安静。
余夕带着克瑟兹走出菜园,在空旷的街道上往前。
“我是说活了那么久,看了那么多风景,你会累吗?”克瑟兹继续问。
“不会诶,我只是在看。”余夕抬头看了眼天空,随后他说,“我见过恒星的毁灭。”
“太阳变成了红巨星,吞噬了地球。”
“人们周而复始,有时候往前,有时候往后,他们的变化很快也很慢,渐渐的,他们变成了我看不懂的样子。”余夕细数。
“有人凭着一腔热血想要让这个世界更好,有人说这个世界永远不会改变,周而复始,终局都是覆灭。我听了他们太多人的想法,每个人都有道理,好像每个人也都不全面。”余夕继续说。
“可我也找不到更全面的答案了。”余夕叹气,“以前人们总以为机器人是未来,可他们后来比我聪明得多。”
“但聪明也有不甘心,也有痛苦。”余夕抿起嘴唇,“我确实看了很多,但我不累。”
余夕只是看着,就像他以前作为家里的一个扫地机器人,静静地“看着”人们家里的幸福与矛盾,他似有感触,但他只是在跟着设定做自己的工作。
扫地机器人没有“自由”吗?余夕曾经是不确定的,毕竟周而复始似乎不算自由。
自由应当是未来、远方、风、大海,甚至无尽的宇宙星空。
是一段永远不会结束的故事,所有人都在期待着下一次的重逢。
但余夕知道,某一次告别之后就不会再有重逢了。
也许对方已经死去,也许还活着,只是他们再也没有一句能让对方高兴的话可以聊。
会累吗?好像经历得多了也不会觉得累了。
余夕的生命很长,他几乎在用自己一整段生命去寻找。
但并没有那么累,因为他最终找到了自己所在意的。
克瑟兹吹了一会儿晚风之后清醒了些,他忽然反应过来余夕的举动不太合理。
这里的每一间房子都属于余夕,余夕可以带他去任何一个房间,但余夕只是在路上行走。
“余夕,你上哪儿去?”克瑟兹不解地询问。
“我就去街上。”余夕一边走一边说,“我就想带着你在街上走一走,我还挺喜欢走路的,感觉就像我还是一个扫地机器人。”转转悠悠,按着既定的路线前行。
“你放我下去。”克瑟兹拍了拍余夕的后背。
“好。”余夕放下克瑟兹,和克瑟兹一起并排坐在路边。
克瑟兹晃了晃脑袋,他也抬头望向天空:“我有时候会想一些很大很大的事。”
“我也会。”余夕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很多问题我都想知道答案,比如大总督他们那群贵族,比如那些所谓的‘博弈’,好人与坏人应该如何界定,漫长的人生到底是什么样的,为什么会让人那么痛苦。”
“很多很多。”克瑟兹和余夕靠在一起,“我小时候就喜欢琢磨这些。”
“我也是,我觉得那一定是个很大很大的世界。”余夕点头。
“那确实是个很大很大的世界,只是答案永远没有那么标准。”克瑟兹无奈地叹气。
“也没有预想中的那么浪漫,规则之外总是有规则,跑出去之后四处都是孤独。”余夕歪了一下头。
塔乌回来之后又离开了,他带来了一个消息,他说他见过了弗斯亚。
弗斯亚没有再谈什么“正能量”了,弗斯亚说他想去找一个答案,他想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一个人,他发现自己不怎么喜欢阿尔维德。
但现在他喜欢的孩子变成了阿尔维德,他想问库斯想不想彻底离开那样的环境。
塔乌都在惊叹弗斯亚的奇思妙想,但弗斯亚想去试试,他想知道自己养大的孩子还想不想要彻底的自由。
他问弗斯亚,如果库斯不答应,那之后怎么办。
弗斯亚只是说之后的事他不管,他只是想问出口。
得到了答案他就不再有遗憾了。
余夕想不出来弗斯亚会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就像他不清楚库斯到底在不在意这个养大自己的私生子。
而弗斯亚和库斯各自又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所有没有走向结局的人,都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的。
余夕随口跟克瑟兹聊起了这个,之后他又聊起了其他人,他们在猜测这些故人脑袋里面的想法,猜测他们某一瞬间会不会有某种与他们个性不相符的情感。
他们的话题越聊越大,从这些人聊到兽人,又从兽人聊到旧人类。
他们在聊人类的变化,某几个关键的节点,兽人之间的矛盾,甚至为什么当年旧人类没能保下他们的母星地球。
就好像他们的心里装进了整个宇宙,无边无际。
随后他们之间的话题又开始慢慢变小,小到变成了余夕认识的某个人类做的傻事,或者克瑟兹小时候那些糟心的小问题。
就好像他们任由自己的思维在广阔的宇宙中自由地转了一圈,看着一场场轮回,眼看着它们周而复始。
在讨论这些的时候,总觉得一切都与他们有关系,哪怕是宇宙某个角落的某一颗恒星,都被他们私自纳入自己的头脑中了。
他们自己也变得特别特别“大”,看得也特别特别远。
那无边无际的幻想又慢慢收了回来,落到了身边真真切切的人身上,
余夕和克瑟兹对视一眼,随后他们笑了笑,余夕在身旁人类的脸上亲了一口,克瑟兹又亲了回来。
“我真喜欢你。”余夕说,“我还想搂着你在大街上走一走。”
克瑟兹起身:“用牵的可以吗?”
余夕点点头。
他们俩拉着手走了几步,随后不知是谁的脚步先快了起来,他们开始沿着那条路往前跑。
他们争着跑在前头,想要拽着对方往前,可没一会儿就会被超越。
这个城市依旧空空荡荡,空空荡荡,没有多余的声音,却被一个人的心跳填得很满很满。
克瑟兹是个人类,他和余夕不同,跑太久了他会累。
而克瑟兹停下的时候,余夕也停下了。
克瑟兹一边喘息一边抬头望着余夕。
他冲余夕招手,余夕走近了些。
克瑟兹一把抱住余夕,把余夕摁在地上:“我绑架了一整颗星球!”
余夕也笑着恭喜:“你绑架了一整颗星球!”
随后他反搂住了克瑟兹:“我绑架了一个人类!!”
克瑟兹:“这个听起来没有那么厉害。”
余夕想了想。
随后他又大声说:“我拥有了一段会为我而跃动的心跳。”
“这厉害吗?”克瑟兹又问。
“厉害,因为我没有心脏。”余夕骄傲地仰起了头。
克瑟兹愣住了,随后他感受到了一阵风,他的心跳越来越快,余夕望着他笑。
克瑟兹的短发被风吹动。
无数属于时间的,抽象又无穷无尽的东西都被风给吹走了。
小时候克瑟兹很喜欢风,他很喜欢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拂过皮肤的感觉。
那时候以自我为中心的孩子总觉得风是为了他而起的。
克瑟兹看向风的来处,他依旧什么都看不到,但没来由的,他想,这阵风是因他而起的。
就像余夕笃定克瑟兹的某一段心跳是因他而来的一样。
克瑟兹闭上眼,他说:“余夕,我听到你的心跳了。”
余夕:“你怎么听到的?”
“你的心跳加快了。”克瑟兹说,“你很高兴。”
“我的确很高兴。”余夕笑着说,“可我没有心跳啊。”
“你有的,在你听见我的心跳并且高兴的时候,你的心跳就和我同频了。”克瑟兹能听到砰砰的声音。
他听得到这个机器人的心跳,感受得到机器人的“血液”流入血管。
直到什么时候呢?
直到克瑟兹的心脏停止跳动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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