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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困扰?”余夕不解。
阿尔维德似乎没想到余夕能问出这样的问题,他理所当然道:“因为‘我’是个很私密的东西啊,更何况我和她之间的利益牵扯太多,我们之间就更不能靠得太近了。”
对于阿尔维德来说,反而是克瑟兹父母那样的关系是他无法理解的。
他认为合作者就不适合靠彼此太近,那样很容易感情用事。
事实上阿尔维德觉得自己和自己妻子的关系刚刚好,他们被利益捆绑成了最坚定的同盟,他们之间的关系也非常不错。
阿尔维德和大领主经常沟通,他们每年甚至会抽出时间来单独待在一起。
尽管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候会很累,阿尔维德必须尽力去维持自己大总督的姿态,他不可能脱掉伪装,瘫在沙发上打游戏。
阿尔维德觉得大领主也是这样的,她也在维持她对外的形象。
“感情呢?”余夕还是接受不能。
“我们当然有感情的,我们双方家族的继承者的基因可都有一半与对方相关。”阿尔维德认为自己还是非常爱大领主的,这种爱对于他来说已经很不得了了。
他也能感受到大领主对自己的在乎。
“更深刻的感情呢?”余夕不死心。
阿尔维德:……
阿尔维德:“我很不想这么说,但是如果感情突破了某个界限,那么不理智的决策就会随之袭来了。”
“库斯很喜欢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我曾经给他讲过一个故事。”阿尔维德蛄蛹着被束缚的身体坐起来,“那个故事也是我父亲曾经告诉过我的。”
他们家族曾经有过一个极端不理智的家主,他宣称他爱上了一个人……一个活人。
那个人没法给家族带来任何利益,那个人只是一个陪他长大的保姆。
当时有人要将他换下去,可他却开始跟家族做对抗。在内斗的过程中,无数矿星被别人低价买走,家族利益遭受了巨大的损失。
那一任家主甚至对自己家族的内部成员动了手。
“后来家族的几个中流砥柱被他害死了,而他也疯了。”阿尔维德说,“也许他被秘密处死了,反正后来的事我们就不清楚了。”
余夕总觉得阿尔维德省略了很多东西:“那一任家主是怎么疯的?”
“哦,因为他喜欢的那个人被星盗杀了。”阿尔维德解释,“在得知自己爱人的死讯之后他就疯了。”
余夕:“……你们这些贵族真是有够冷血无情的。”
“谁冷血?”阿尔维德有些诧异,他看着面前的机器人,感觉自己听错了,“冷血的不应该是那个家主吗?”
余夕:“他似乎只是喜欢自己的爱人。”
“那他就不要去争家主这个位置啊。”阿尔维德认为余夕弄错了,“他既然站上了那个位置,能够调动家族的全部资源,他就有义务完成家族给他安排的任务。”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还能去爱某个人?”
“他给出了家族的资源却换不来回报,他高兴了,可他让出的不只是他自己的利益。”阿尔维德耸肩,“手底下那么多人等着吃饭,你却让他们吃不饱,那疯了或者死了不是很正常吗?”
余夕沉思:“好像也有道理,你们这些家主不是人嘛。”
“如果没有我们去充当那个混蛋,你觉得像库斯这种天真的小崽子还能过上所谓的好日子吗?”阿尔维德笑了,“能献出什么就能拥有什么,而什么都拿不出来的,那最好也什么都别求。”
库斯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因为那些东西本来也不属于吝啬者。”阿尔维德想要解开捆在自己手上的绳子,但他努力了半天也没成功。
“所以你是个合格的家主。”余夕还在琢磨,“因为你的选择都是符合自己家族利益的?”
“以家族代言人的眼光来看,我很合适。”阿尔维德点头,“我做得比绝大多数代言人都要好。”
“我做了我该做的,也没折腾出多余的事,而且我和大领主都不算冷血。”
“你那么强悍,你应该知道我们的大女儿有一些缺陷,一般来说这种残缺的存在应该被处理掉,但我们留下了她。”阿尔维德说,“这已经能证明我们的感情了。”
余夕感觉这种证明太廉价了。
“可是不合理啊。”余夕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不合理在哪里?”阿尔维德不明白,“难不成你们机器人也觉得我们心里应该被填满所谓的爱。”
“不,不是我觉得,是你们觉得。”余夕纠正,“我的想法是来源于你们人类,永不满足的应该是你们。”
阿尔维德:“哦?”
“想要爱和被爱的应该是你们啊,就是因为你们对自己获得的爱永不满足,又永远对那些负面情绪怀抱痛苦,所以才会进化成最后那样子。”余夕说,“但你们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爱是一种幻觉。”
“是啊,是一种幻觉。”阿尔维德认同了余夕的说法,“是一种不理智的幻觉。”
“但最后有个陪我玩了好久老式人类扮演游戏的家伙,祂说祂肯陪我的原因就是我还在爱人类,我还抱有那种不理智的爱。”余夕很清楚,那些走到终点的人类认为爱是一种幻觉,但他们并不反感爱。
余夕觉得奇怪的点是——阿尔维德也不是进化到终点的人类啊。
阿尔维德没有了解所有人类的记忆,他也没有进化成神一样的存在,他真的就已经完全不在意爱和恨了吗?
“你不像是进化了。”余夕说,“你像是被阉割了。”
阿尔维德:“我好着呢。”
“不,我的意思是……你觉不觉得你自己有点像私生子?”余夕问他,“只不过你明确知道这个身份会给你带来利益,所以你主动阉割了自己。”
阿尔维德:“也许你说得有道理,但站在我这个位置上,有些东西被抛弃是应该的。”
余夕点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
阿尔维德把手抬起来:“给我把绳子解开吧。”
“那你既然已经决定要讨好我了,你也该做出一些牺牲吧。”余夕说,“我不接受你这样的人类太过堕落诶。”
阿尔维德:“……什么意思?你之前说要把我关在跑步机里是开玩笑的吧?”
余夕没有说话。
阿尔维德:“你对你身边的人没有那么刻薄。”
“是的,但是你不一样,我总觉得你很危险。”余夕解释,“为了不让我应激,你就配合我吧。”
阿尔维德沉默。
片刻后,悲伤的阿尔维德上了跑步机。
库斯趴在跑步机的防护罩外,看起来很悲伤:“我,我,我父亲快死了!”
余夕安慰库斯:“不会的,他只是太久没运动了,他才跑了三分钟。”
库斯捂着嘴,他在哽咽。
被困在跑步机上的阿尔维德忽然往地上一摔,他被传送带推到了防护罩边缘,靠在那儿不动了。
库斯:“父亲!!”
余夕关闭了设施,他注意到阿尔维德的呼吸有点不太对劲。
防护网打开后,阿尔维德在地上滚了两圈,随后痛苦地缩成一团。
“你怎么了?”余夕问他。
“岔气了。”阿尔维德说。
余夕:……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跑的速度很慢,而且这才三分钟。”余夕感觉阿尔维德的身体简直差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三分钟?”阿尔维德大口喘息,“不是一个下午吗?”
余夕:“……你有点太高估你自己了。”
阿尔维德躺在地上,不肯动了。
“你能起来吗?”余夕问他。
“不能,我要死了。”阿尔维德翻了个身,不和余夕面对面。
弗斯亚看了一眼自己的光脑:“待会儿拉明元帅要过来见你。”
阿尔维德趴在地上没动:“我现在没空,让他去找瓦伊丹。”瓦伊丹是他代理人的名字。
“他拒绝和瓦伊丹沟通,他执意要见你。”弗斯亚有些头疼,“星合联最近的动作有点大,拉明元帅很着急,你也知道……”
阿尔维德接话:“我上头那些老东西都死光了~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他说完这些话之后哀怨地看了一眼克瑟兹。
“老东西们被某个星盗杀光了,他们又不肯让我做首脑,遇到那些破事又要来找我。”阿尔维德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起身了。
他拆下了自己脑后凌乱的丸子头,随后他冲着余夕笑了笑:“希望您待会儿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我看心情。”余夕没有直接答应,他眼看着阿尔维德进了房间,他也跟了上去。
余夕身后的克瑟兹和塔乌对视一眼,紧跟余夕的脚步,他们也很好奇这个大总督到底是怎么伪装出来的。
库斯也想看,但是库斯不好意思,弗斯亚注意到了腼腆的库斯,直接伸手把库斯给拽过去了。
阿尔维德进了房间之后换上衣服,将自己白金色的长发梳理整齐,简单地束起来。
随后他对着镜子调整表情:“弗斯亚,把会面安排到三点。”
“是。”弗斯亚点头。
“你还要做什么准备吗?”余夕看了眼时间,现在离三点还远得很。
“我需要一点时间恢复自己的体能。”阿尔维德说,“而且我得弄清楚拉明要干什么。”
余夕扭头去问克瑟兹:“你知道拉明吗?”
“知道,他应该算个……呃,很暴躁的家主。”克瑟兹解释。
“又是家主?”余夕皱眉。
“当然,联盟的军官学校只招收贵族,只有他们家族的家主才能当上元帅。”克瑟兹笑了,“努力是没有用的,努力在联盟根本没有上升的空间。”这儿的游戏规则就是如此。
克瑟兹以前调查过这位拉明:“拉明是个老古板,他看不起其他联盟,应该也看不起大总督。”
“噢?!”余夕很意外。
“是啊。”阿尔维德笑了,“但他对克瑟兹的印象应该还不错。”
“为什么啊?小兹不是星盗吗?”余夕不解。
“因为他也看不上被克瑟兹弄死的那群老东西。”阿尔维德说,“但你不要误会,他看不上那群人不是因为那群人舍弃了宜居星上的普通人,他只是不喜欢那些人软弱的态度而已。”
“如今我们这群星盟已经全面落后了,除了外来的发财系统以外,我们什么都比人家差,而对发财的反向研究没能让我们获得太多成果。”
克瑟兹:“毕竟在这个满是贵族的联盟里,你没点关系甚至连读书都成问题。而像这些大贵族的孩子,哪怕平平无奇,也能用资源堆成所谓的天才,但人的智商也实在是有上限的。”
阿尔维德扭头看了克瑟兹一眼。
克瑟兹继续说:“比起其他的联盟,群星盟的研究员们简直是蠢货开会。”
阿尔维德提醒克瑟兹:“星盗先生,你自己似乎也是贵族的后代。”
“后代又怎样?”克瑟兹耸肩,“就像你的小儿子库斯,他的孩子还能做贵族吗?哦,也许他的哥哥姐姐对他还有一些感情,会接济他,但他的孩子呢?孩子的孩子呢?”
“到时候库斯的后代来认亲,你的大儿子和二女儿的后代还会认他们吗?那时候他们想上学也同样拿不到推荐信,这也算贵族?”克瑟兹冷笑。
“但拉明对你另眼相看的其中一个理由就是你的先祖是贵族。”阿尔维德觉得挺有趣的,“拉明这个老家伙忽略了我们追不上其他联盟的科技,也忽略了他本人的军事实力非常一般,败多胜少,他只在乎曾经的辉煌,只在乎自己的面子。”
“他觉得我们都在出卖联盟的利益。”阿尔维德终于缓过来了,他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余夕:“所以你出卖利益了吗?”
阿尔维德望向余夕,他笑得无比灿烂:“当然~”
想让自己家族的人听话,就得给他们好处。
为了联盟而损害自己家的利益,还是为了自己的家族,而让联盟辛苦一些……谁都知道该怎么选。
他可不希望自己在出行的时候被哪个莫名其妙的星盗团给弄死。
“你可真坏。”余夕皱眉,“你之前明明说你想做好人。”
“我想做好人啊,做好人的前提就是先喂饱一群人,让那群人变成自己人,多余的再分给剩下的人。”
余夕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阿尔维德将食指抵在嘴唇上轻轻嘘了一声:“余夕,你见过人类是怎样发展的,你应该能明白我在说什么。”
“如果你有更好的方法我也接受,我想做个更好的人。”阿尔维德整个人的气场好像变了,他重新套上了伪装,不再是被跑步机虐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倒霉人类了。
伪装?
余夕感觉阿尔维德这个状态很危险:“你分得清哪个才是你的伪装吗?”
“当然,我很清楚我的本性是什么样的。”阿尔维德说。
“不见得,人类没那么理性。”余夕继续说,“或者说有感情的生灵都没有那么理性,人类总喜欢说‘面具戴上了就摘不下来了’,你长时间扮演家主的角色……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个混乱的状态才是你的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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